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声的警告 ...
-
自从上次会议不欢而散,赵大勇就觉得陆征远这个人看着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不是工作方式有分歧,是更根本的东西。他看陆征远的眼神,总觉得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意味。
赵大勇是贫农出身,家里几代人都给地主当佃户,受尽了剥削。他对地主阶级,有种与生俱来的、消除不掉的恨意。在他看来,陆征远也是穷苦人出身,本该和自己站在一处,对敌人没有半点心软。
可陆征远在沈书砚这件事上,反应太不寻常。
这天夜里,赵大勇查哨,专门绕路去了柴房那边。白天落过雨,空气里有湿土的味道。他走到柴房门口,停下脚步。
一股很淡的药味,混在潮气里,从门缝里透出来。
赵大勇的眉头拧了起来。柴房关着的是沈书砚,怎么会有药味?他往前凑了凑,那股苦味更明显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负责给沈书砚送饭的小战士。
“昨天你去送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赵大勇的口气很平常,像随便问问。
小战士想了下,摇摇头:“没什么不对劲的。哦……前天晚上他好像烧得厉害,躺着没动静。后来陆组长好像去看过他。”
“陆组长去过?”赵大勇立刻问。
“嗯,听守夜的同志讲的。第二天早上我再去送饭,看他气色好多了。”
赵大勇没再问下去。他心里那点怀疑彻底坐实了。发烧,陆征远半夜去看,然后病好了。再加上那股药味,事情再清楚不过。
陆征远,竟然偷偷给一个地主分子送药。
回到自己屋里,赵大勇插上门,在桌边坐下。窗外的天光照在他生满厚茧的手上。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病重,他爹去地主家借钱,被家丁打了出来。他娘只能抱着他干哭,求老天爷发善心。
现在,他的同志,一个无产阶级的干部,却在为一个剥削阶级的少爷费心思。
赵大勇胸口发闷。这不是同情心,这是立场动摇,是被资产阶级的假象腐蚀了。沈书砚那种人,读过点书,模样白净,最会用这副柔弱的样子骗人。陆征远肯定是叫他给蒙蔽了。
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战友往错路上走。他得做点什么,为革命,也为陆征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粗糙的信纸,在桌上摊开。蘸水钢笔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没有一点迟疑,下笔的力道很重,好像要把想法全部摁在纸上。
他写的不是私仇,是一个革命战士的本分。他在信里详细写了陆征远同志近期处理沈书砚一案时的“反常”:会上公开为他说话,不服从集体意见;私下里进行不必要的交谈,甚至在对方生病时送药。
他写明,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审查的界限,是一种危险的“个人好感”和“小资产阶级同情”。他请求上级组织能关注这件事,对陆征远同志进行谈话教育,帮他重新站稳阶级立场,不要再犯更严重的错误。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认真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把信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正确和必须做的事。
三天后,陆征远被叫去了地区工作委员会,见周局长。
周局长快五十岁了,是老革命,说话向来不快不慢。他给陆征远倒了杯水,让他坐。
“征远,来这阵子了,工作上还顺手吧?”周局长语气平和。
“多谢局长关心,都还好。”陆征远坐得很正,腰背挺直。
周局长点点头,话头转了:“你们工作组最近的事情,我听说了。清查敌特残余,任务不轻,也复杂。尤其对待旧社会的人,政策要拿捏好。”
陆征远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既要打击死不悔改的敌人,也要争取能争取的人。”周局长看着他,眼神很深,“但这个过程里,我们干部自己的立场要稳住。不能被一些表面现象迷惑,更不能把个人情绪掺和到工作里去。”
屋里很静,陆征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听说,你们组里对那个叫沈书砚的地主子弟,处理上有不同意见?”周局长像是随口提起。
“是的。”陆征远没有否认,“我认为应该等全部事实查清,再下结论。”
“实事求是,这是对的。”周局长把手上的烟斗在桌沿磕了磕,“但是,征远,我们也要防备敌人的糖衣炮弹。有些人,看着文弱,好像懂很多道理,但他们骨子里的阶级属性是改不掉的。同情他们,就是背叛人民。”
周局长说这句话时,语气加重了。
陆征远垂下眼睛,没有争辩。他明白,有人写信上去了。赵大勇的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你是个好同志,部队里就是块硬骨头,组织上信得过你。”周局长站起来,拍了下他的肩膀,“这个案子,尽快结了。别因为一些不相干的细枝末节,影响了工作,也影响了你自己的前途。”
周局长说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却有一种份量,让陆征远觉得呼吸不畅。
从办公室出来,外面的风一吹,陆征远才感到后背出了汗。
他走在城隍庙的院子里,脚下的石板路好像特别长。周局长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响。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从内里生出的寒意,手脚都有些凉。
他偷偷送药的行为,本来只是出于一点不忍,不想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这却成了他立场有问题的“把柄”。
他走到柴房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不能再过去了。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给他和里面的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空气里好像还留着那晚的药味,那个味道本身,就是一个越界的记号。而现在,他必须退回去,退到那条明确的、代表着阶级界限的线后面。
他抬起头,看向柴房紧闭的门,眼神变得很暗。心里某种刚冒头的东西,被这股压力硬生生摁了回去,沉到了底。他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明白,安稳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