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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柴房里的药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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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柴房内的湿气愈发浓重。霉腐之气从墙角散开,与朽木的味道混合,侵入鼻息,让呼吸也变得滞重。
沈书砚倚着一垛受潮的柴草,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他病了。起初是头晕乏力,随后体温便升了上来,身体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感受交替不止。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浮动。他蜷缩着身体,那件已辨不出原色的长衫紧贴在身上,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这是他保留的、最后的尊严。
恍惚之中,他仿佛又置身于沈家的书房。窗外白玉兰正在盛放,父亲端坐于桌案前,指导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尖在宣纸上行过,墨香清淡。父亲说,字如其人,为人处世须有风骨,不能软弱。
风骨……沈书砚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如今这般境地,还谈何风骨。
他的眼皮十分沉重,视线中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高窗透进来的天光十分黯淡,一片灰蒙蒙的。他望着光线里漂浮的微尘,觉得自己的性命,亦如这微尘,悬而未决,不知将归于何处。
送饭的人来过,看他没有反应,便把搪瓷碗往地上一搁就走了。碗里的白粥已然冰冷,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没有力气去拿,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阵阵翻涌。
陆征远是在晚饭后才得知沈书砚情况异常的。
送饭的小战士回来,略带不安地向他汇报:“组长,那个沈书砚,今天整日都没有进食,水也没喝。我去看他时,他躺在草堆上,脸色异常潮红。”
陆征远翻看文件的动作停下了。
他脑中即刻浮现出白天会议上同赵大勇的争论,以及那份关于沈书砚的调查报告。资助学生,救济灾民,向游击队输送药品……这些记录,与一个病倒在柴房的虚弱身影交叠,在他心里引发一股难以言明的烦躁。
赵大勇说他是被地主阶级的虚假面目蒙蔽了。可一个人的眼睛会说谎,难道那些受过他帮助的乡亲,也会串通一气地说谎吗?
“知道了。”他摆摆手,示意小战士离开。
办公室里只余他一人。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落在瓦片上,也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阶级立场必须分明,沈书砚是需要接受改造的对立阶级。但他也是一条生命。如果就这么病死在柴房,这算什么?革命的目的不是漠视生命。他以此为由说服自己,但内心深处清楚,缘由不止于此。
他想起了沈书砚的那双眼睛,眼神清澈而倔强,即便身陷囹圄,也不见丝毫谄媚或畏缩。
最终,陆征远停下步子,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是部队配发的备用药,专治风寒发热。他又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杯,到伙房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整个过程中,他都有意避开他人。他明白,此事若是被赵大勇等人知晓,又将引起一场风波。一个革命干部,私下里去关心一个“反动分子”的死活,在许多人眼中,这是立场不坚定的表现。
但他还是去了。他的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夜色是他最好的遮蔽,城隍庙内灯火零星,大部分区域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柴房的铁锁已经锈蚀,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征远推门进去,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迎面而来。他蹙了蹙眉,借由门外廊下灯笼投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蜷缩在墙角的人。
沈书砚听到动静,艰难地撑起身子,警觉地望向门口。当他辨认出来人是陆征远时,刚刚提起来的一点气力又即刻消散了。他重新靠回墙壁,闭上双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陆征远心里无端地一滞。他大步走入,将手中的杯子和药包重重地放在沈书砚身旁的地上。金属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发烧了?”他的声音很僵硬,如同在下达指令,“把药吃了。”
沈书砚一动不动,连眼皮也未曾抬起。他的呼吸沉重,带着灼人的温度。
看到他这样不配合的姿态,陆征远心里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蹲下身,视线与沈书砚苍白的脸平齐。这人烧得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水汽。那份病中的脆弱,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强硬言语,堵在了喉咙里。
“让你吃就吃,”他放低了些许音量,但口吻依旧生硬,“人死了,案子怎么继续查?”
这像是一句解释,既是说给沈书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沈书砚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对方的军装上还带有夜间的湿气,那张轮廓清晰的脸上缺乏表情,但眼神却不像初见时那般冰冷。那里面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仿佛在挣扎。
他静静地看了陆征远片刻,随后,视线缓缓移向地上的药包和那杯仍在冒着热气的水。
他伸出手,动作迟缓,手指因虚弱而轻微发抖。当他的指尖碰到那个粗糙的搪瓷杯时,一股暖意顺着皮肤传递过来。他的手颤了一下,险些没有拿稳。
陆征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但手臂伸到一半,又猛然收了回去,只是攥紧成了拳。
沈书砚总算用双手捧起了杯子。他撕开药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入嘴里,然后就着热水,费力地咽了下去。药味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肩头剧烈地起伏,好像要把内脏都咳出来一般。
陆征远就那样蹲着,沉默地注视着他。他有种冲动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可理智告诫他不能这样做。他们之间,立场终究是对立的。
终于,咳嗽声渐渐止息。沈书砚倚着墙,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柴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两人轻重有别的呼吸声。那股苦涩的药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冲淡了原先的霉味。
陆征远站起身,他觉得应该离开了。可他的双脚仿佛生了根,一时竟无法挪动。他看着沈书砚服药后,脸上泛起的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心里那种矛盾的情绪愈发强烈。
沈书砚也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有探究。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何一再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举动。是出于怜悯?还是别有目的?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
最终,还是陆征远先移开了视线。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咔哒”,铁锁再度合上。
柴房内又恢复了黑暗。沈书砚抱着那个尚有余温的搪瓷杯,安静地坐着。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身体里仿佛有股暖流在缓缓流动,驱散了部分寒意。
他清楚,自己依旧是囚犯,前路仍然未卜。但今晚,这碗苦药,和那个男人复杂的眼神,却在他冰冷绝望的处境中,带来了一丝真实可触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