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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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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入了夜,殿角悬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在斑驳的墙上跳动。陆征远坐在长桌后,面前是沈书砚的案卷,上面字句很少:沈书砚,男,二十四岁,家庭成分地主。
这几个字,几乎就决定了一个人此后的命运。
可他脑中出现的,是沈书砚在柴房里就着微弱光线看书的侧脸。那人很安静,没有地主子弟惯有的蛮横,只有一股执拗劲。
陆征远碾碎指尖的烟丝,叫来了负责外围调查的组员小王。
“去查沈书砚,”他吩咐,声音放得很轻,“不止查他家田产,重点查他本人。他平时接触哪些人,镇上人如何评价他,他家佃户怎么看他。我要真实的说法,不要想当然的推断。”
小王是个脑子活的年轻人,在陆征远手下做事久了,能听出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两天后,小王带回一个厚本子。他没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殿里说,而是把陆征远叫去了后院。
“组长,都问清楚了。”小王翻开本子,逐条汇报。
调查结果出乎陆征远的预料。沈家在城里确实是大户,但和乡民常说的那种恶霸地主不一样。几个老佃农反映,沈家的地租在这片地方算低的,遇到灾年还会主动减租。沈书砚的父亲是个老秀才,为人处世讲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还出钱让佃户的孩子念书。
沈书砚本人,在镇上人看来,更像个埋头读书的书生。他不常出门,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家书房里。有人说他脾气不好,不爱与人交谈,但没人提过他仗势欺人。
“还有一点,”小王停了一下,似乎后面的话更要紧,“我们找到一个以前在沈家做过工的老妇人。她说,抗战那阵子,城里缺粮,沈书砚瞒着家里开过几次粥棚,帮了不少人。她还见过一次,一个穿游击队服装的人夜里找上门,沈书砚给了他一包钱和一些药。”
陆征远的心脏收缩了一下。给游击队钱和药?这与他认知中的“封建余孽”完全对不上。
“这个说法可信吗?”他问。
“可信。那老妇人的儿子就在游击队,后来牺牲了。她说沈先生是好人,叮嘱她不要说出去,怕招来是非。”小王合上本子,“我还去了镇上的学堂,有两个先生说,他们年少时家贫,是沈书砚匿名资助才读成的书。”
陆征远没有说话。他靠着槐树粗粝的树干,手里没点燃的烟已经被捏变了形。这些信息,让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产生了裂缝。他过去认为,阶级成分决定了一个人的立场,地主天生就是剥削者。但沈书砚的这些事,却和这个身份不符。
他想起了沈书砚在柴房里那句带着颤音的问话:“我说了,你们会信?”
那一刻,陆征远第一次感到不确定。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在看待这个人。
工作组内部的讨论会,就在这种情况下召开了。
临时会议室里烟气很重,组员们围坐着,神色各不相同。副组长赵大勇是贫农出身,参军前家里几代人都给地主干活,对这个阶级怀有极深的恨意。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很大:“这有什么好讨论的!沈书砚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反动分子。私藏反动信件,证据确凿!我们工作组是来干什么的?就是来清算这些人的!必须马上开批斗会,让他当众交代问题!”
立刻有几个组员出声附和。他们中的许多人,和赵大勇有相似的过往。
“赵副组长说得没错!不给他点厉害瞧瞧,他搞不清现在是什么世道!”
“这种读过书的地主少爷,最会装样子,一肚子坏水!”
陆征远等他们说完了,才慢慢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的吵嚷声停了下来。
“我不同意马上定性。”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赵大勇皱着眉,不悦地盯着他:“陆组长,你这是何意?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谁说话,”陆征远直视他的眼睛,没有退让,“我只依据事实。那封信,我们都看过了,写的都是家务事,没有一个字提到□□的勾当。单凭这封信就定他通敌,过于武断了。”
他把小王调查来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特别说明了沈书砚资助学生和帮助游击队的事。
“一个在抗战时期就向着我们的人,现在会突然变成□□?我觉得这其中有矛盾,应该继续查。”陆征远说。
赵大勇发出了一声冷笑:“陆组长,你太书生气了!地主阶级最会耍两面派的手段,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他给游击队一点钱物,指不定是想给自己铺后路!你别被这种假象蒙蔽,忘了我们背负的阶级使命!”
“我没忘!”陆征远的声音也强硬起来,“但我们的使命是揪出真正的敌人,而不是凭一个身份,就用一根棍子把人打死。实事求是,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原则!”
“你……”赵大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憋得发红。他没想到,一向立场明确的陆征远,会为一个地主子弟和自己争辩。
会议室里无人再说话,只剩烟头明灭。分歧不只在如何处置沈书砚,更在于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准则。
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最后以暂缓定论收场。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事情只能先搁置。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赵大勇从陆征远身边走过时,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陆征远明白,同志们看他的眼神已经起了变化。
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月光照进窗户,在他面前的案卷上留下一片白光。他拿起那份调查报告,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压力。
他一直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是为了一个全新的、没有压迫的世界。但现在,一个叫沈书砚的人,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用来判断是非的标准,是否绝对正确。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朝柴房走去。夜已经很深,柴房那边黑漆漆的,听不到一点动静。陆征远站在门外,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
他不知道沈书砚现在在做什么,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在黑暗里想着未知的明天。他只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生出了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