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朱记》千嶂照夜

26、扑蝶戏春光正好，断柱惊祸事突生 “权当叫猪

　　众人见他一身朝服穿得齐整，只那脸上红扑扑的，一瞧便是赶路赶得紧了。他进了殿门，脚不点地往班列里大步流星走。

　　殿里头登时嘁嘁喳喳压声议论开来。

　　“宁王殿下这是——”

　　“哎哟，怕是睡迷了罢！”

　　“这般大日子也敢耽搁，可真真胆儿肥……”

　　谢璋站在东首，看着谢琰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

　　谢琰三步并作两步，好容易赶在百官入殿之前站到了自个儿的位置上。他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朝贺大礼行毕，永昌帝高踞宝座，受百官朝拜。他虽已年过五旬，精神头儿却还矍铄，一双眼睛在殿中扫了一圈，便定在了谢琰身上。

　　“老九。”他开口几分不悦。

　　谢琰心中一凛，忙出班俯首道：“儿臣在。”

　　“你这个宁王，当得倒是逍遥自在。”

　　殿里鸦雀无声，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谢琰急忙伏在地上叩首道：“父皇息怒，儿臣知罪。儿臣今儿个睡过了头，误了时辰，是儿臣的不是。儿臣甘愿领罚。”

　　满殿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人尖子。

　　众人便不由得多觑了谢琰几眼，便瞧见了他颈侧那处明晃晃的红痕。

　　荒唐，真真是荒唐！

　　太子谢璋努力绷着脸，做出一副替弟弟担忧的模样，一边却偷眼溜着父皇的脸色。见他面色铁青，心里头越发得意。

　　过了好半晌，永昌帝才慢慢开了腔：“念在今日是朕的寿辰，朕不重重罚你。革你半年俸禄，罚你闭门思过十日，就藩之前给朕在府里好生反省思过。待今儿个宴席散了，你自行领罚去罢！”

　　“谢父皇恩典，儿臣谨记在心。”谢琰俯首磕头，低低应了。起身时目光往两边一扫，恰好瞧见谢璋脸上那点得意没藏住，正与那闻峘悄悄递着眼色。

　　谢琰面上纹丝不动，只袖子里头拳头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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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谢琰怏怏回到府中，拉得似个驴脸，也不言语，大步直奔书房去了，一连十几日不曾往寝殿里迈一步。

　　他回来的次日钟苓宜曾打发沁绿去寻决明打听，决明起初还支支吾吾，沁绿死缠活缠，他才含含糊糊地漏了些话出来。沁绿回来一五一十学与王妃听，钟苓宜当时就笑得前仰后合，连道：“罢了罢了，权当叫猪拱了一回，这笔买卖不亏！”

　　笑了一阵她又盘算，待那十日的闭门思过满了，他们应是没几日便会动身就藩，便忙忙地收拾起来。中间她特意抽空回了一趟镇国公府，见了老太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一车子话说不尽，无非是到了那塞上要好生过日子、早早给她抱个外孙之类的体己话，钟苓宜一一应了。

　　告辞出门时，竹菱和沁绿扶她上了马车，她不住回头望着那府门，心想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来，不觉鼻子一酸，有些伤感。

　　回到王府，她在屋里闷了两日，忽然想起闻兰音来。此去平陵千里迢迢的，再想见这位好友，不知要等到驴年马月。便打发沁绿往闻府递了帖子，邀她花朝节同去曲池畔扑蝶。沁绿回来报说，闻姑娘接了帖子，欢喜得不得了，说必定早到。

　　钟苓宜听了心里也欢喜起来，离愁别绪暂且丢在脑后。

　　二月仲春，花朝佳节。南都城里，家家户户都出来踏青赏花，曲池畔更是人山人海。杨柳吐绿，梅杏争春，一派暖意，薰风阵阵，吹得人懒洋洋的。

　　钟苓宜起了个早，换上新裁的春衫就要出门，被沁绿一把拉住，口里念叨着二月休把棉衣撇，死活要她再多添件衣裳。

　　她只得笑着由她摆布，套上一件鹅黄棉褙子，配着嫩绿裙子，活脱脱把整个春日都穿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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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打王府往那曲池去，必经一条长街，叫做青屏街。这街平日甚是宽阔平坦，五匹马并排走也松快，可今日却沾了花朝节的光，街两边早挤满了货摊子，吵吵嚷嚷，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

　　游街的乐班吹吹打打，从人堆里挤过去。后头跟着踩高跷并变戏法的，引得众人齐声叫好，真个热闹。

　　钟苓宜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一瞧，只见前头黑压压一片人头，马车磨了半天也没挪出几尺去，便知这车是万万挤不过去了。

　　那边闻兰音的马车跟在后头，也走不动。两个人便戴上帷帽，高高兴兴地下了车，碰在一处。

　　“兰音，一个多月不见，你可想死我了！”钟苓宜拉着她的手，轻轻掀开她的帷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歪着头道，“我怎么觉着你变了些？”

　　闻兰音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哪里变了，还不是老样子。”说着却微微垂了眼，眸光微闪。

　　钟苓宜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脸上——”

　　她瞪圆了眼细细端详，只见闻兰音年前那张俏生白净的脸蛋如今竟圆润了好些，再不是先前那副瘦弱模样，反倒粉扑扑的，白里透着红。身量也似拔高了些，浑身上下透着润泽鲜活的气色。

　　钟苓宜便笑着伸手，往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好你个兰音，过个年，可见是吃了多少好东西！”

　　闻兰音忙低下头，眼神闪闪烁烁的，嘴里只管推：“不曾，不曾……苓宜莫要浑说了……”

　　钟苓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有几分异样。年前她们同游庙会，闻兰音虽也是个温婉性子，却也不至于这般拘谨，说说笑笑很是自若，如今却不免有些生疏了。她暗暗叹口气，转念又想兰音本是大家闺秀，她们相识不久，统共也没见过几回面，这一个多月各自忙着年里年外的，生疏些也不算什么。待好生热闹一日，只怕就又熟络起来了。

　　她便也不再多想，只拉了闻兰音的手，笑盈盈地道：“走，咱们扑蝶去！”说着便拖她往那人堆里挤。

　　自从上回沁绿听竹菱说钟苓宜在庙会上险些叫拍花子拐去，她夜里头都睡不安稳，这次说什么也要跟着出来，哪还敢大意。王府的侍卫更是换了便衣，三三两两地坠在后头，不敢离远了。

　　沁绿想着待会儿两位姑娘扑蝶扑得欢了，少不得要累要饿，心里便盘算着得预备些吃食才好。正巧路过一家糕点铺子，她便挤进去买了几个刚出炉的鲜花饼，用油纸仔细包了揣在怀里，又一头从人堆里搡了出来。

　　赶到曲池畔，她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在那片人烟稀少的草地上寻着两个身影。只见钟苓宜摘了帷帽，举着帕子，正轻手轻脚地朝一只歇在花枝上的粉蝶挨过去。那蝶儿却乖不过，扇扇翅子儿便飞了，气得钟苓宜直跺脚，噘着嘴骂了句小滑头，闻兰音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沁绿笑着走过去，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底下铺了块毡子，同青葶两个把包袱解开，把带来的一应吃食齐齐整整地摆好。才忙完，那两位姑娘也扑得满头是汗，笑盈盈地走过来，盘腿坐在毡子上歇着。

　　钟苓宜接过湿帕子擦着手，见沁绿手里捧着一包油纸裹的物事，便问是什么。

　　沁绿笑道：“是鲜花饼，刚出炉的还热乎。奴婢想着姑娘扑蝶扑得乏了，便顺路买了几个。”揭开油纸，里头饼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钟苓宜先取了一个，转身递给闻兰音：“兰音，尝尝。”

　　闻兰音擦完手忙接了，道了声谢。钟苓宜这才转过身来自己拿了一块，正要往嘴边送，不由得一愣。

　　方才还在闻兰音手里的鲜花饼已不见了踪影，只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显见是一口全塞了进去。

　　钟苓宜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纳罕。从前与闻兰音一块吃茶，她吃东西总是小口小口的，还要拿帕子或袖子遮一遮，唯恐失了体统。如今这般大快朵颐的模样，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正想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声，接着锣鼓震天，叫好声不绝，好不热闹。一行人皆抬起头来，往那声响处望去。

　　只见街口不知何时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悬着绳索，一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正凌空飞起，衣带飘飘，手里提着一只花篮，往外撒着五彩花瓣，扮的是天女散花。

　　钟苓宜顿时来了精神，将手里那饼往沁绿怀中一塞，正要起身去看，还没唤出声，手已先被拽住。闻兰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憨憨地喊了一声：“苓宜，那有热闹看嗳！”

　　她未及应声，已被拽了起来。只见闻兰音抬起袖子往嘴角一抹，端的是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钟苓宜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味儿来，人已被她拉着往人堆里跑了。

　　两个丫鬟急忙追上去，把帷帽给她们戴好。

　　高台之上扮作天女的红衣女子手里提着一只花篮，扬手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像一场缤纷的花雨，落得人眉梢肩头都是。

　　“再飞一个！再撒些花！”

　　“天女下凡啦！”

　　钟苓宜同闻兰音都笑盈盈地仰着脸儿，不住拍手叫好。

　　远处的人听见这边的喧闹，也纷纷涌过来。一时间人如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前撞，把那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高台本是临时搭的，几根粗木柱子支着，用绳索胡乱缚了缚，哪里禁得住这许多人你推我搡的，支架两边的柱子便歪歪扭扭地晃起来。钟苓宜抬头瞧了一眼，觉着有些不妙，正要拉着闻兰音往后退几步。

　　不提防咔嚓一声，一侧的柱子果真断了，绳索崩开，半空中的红衣女子一声惊叫，花篮脱手，花瓣四散。

　　那断柱直直地朝钟苓宜站着的那一处砸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