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拾淮染

2、校医 医务室

　　医务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光线有些暗。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看到叶迟被搀扶进来，连忙起身。

　　“哟，怎么摔成这样？快坐下。”她指了指检查床。

　　陆离扶着叶迟坐下，然后退开一步，站在了门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

　　“跑步不小心绊倒了。”叶迟抢在校医详细询问前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尽力维持着平稳，“膝盖和手擦破点皮，可能……有点吓到了，头有点晕。”

　　校医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又检查了他手掌和膝盖的擦伤：“伤口不深，清理一下上点药就行。不过你这脸色……是平时锻炼少吧？低血糖？早饭吃了吗？”

　　“吃了，可能跑急了。”叶迟顺着她的话说，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校医没有往更复杂的方向想。

　　清洗伤口时，碘伏带来的刺痛让叶迟轻轻吸了口气。他下意识看向门口，陆离还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仿佛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兴趣。但叶迟注意到，他的脚尖微微朝着自己这边。

　　“同学，你去帮他倒杯温水过来吧，那边有饮水机。”校医对陆离说。

　　陆离这才抬起头，看了校医一眼，又飞快地瞥了叶迟一下，点了点头，沉默地转身去倒水。

　　温热的纸杯递到叶迟手里时，指尖不经意相触。陆离的手很凉。叶迟低声道谢，陆离只是“嗯”了一声，又退回了门边。

　　处理好伤口，校医给叶迟贴好纱布，嘱咐他休息一会儿，如果还是头晕就多坐坐。叶迟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温水，眩晕感逐渐退去，只剩下身体深处熟悉的、病后的那种虚浮乏力。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喧哗。陆离依旧站在门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找椅子坐下，就那么站着，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停留。

　　“我好多了，”叶迟先打破了沉默，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谢谢你送我过来，陆离。”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膝盖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秒。“没事。”声音平淡。

　　“你……不用回操场吗？”叶迟问。体育课还没结束。

　　陆离沉默了一下，才说：“跟老师说过了。”

　　又是简短的对话，然后归于沉寂。但这次，叶迟却觉得，这沉默和以往有些不同。少了些纯粹的冰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许是“共处一室”带来的、微妙的尴尬，又或许是一丝极其淡薄的、对“伤患”的基本关切？

　　“其实，”叶迟忽然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说，或许是为了打破这古怪的气氛，也或许是想解释一下自己刚才的狼狈，“我小时候身体就不算特别好，有点……容易低血糖，运动细胞也不太发达。”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杯边缘。

　　陆离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快得抓不住。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叶迟喝完了水，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他下了床，试着走了两步，膝盖还有些刺痛，但无大碍。

　　“我可以回去了。”他对校医说，又看向陆离，“走吧？”

　　陆离没说话，只是率先转身，推开了医务室的门。阳光重新涌来，有些刺眼。叶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慢慢走着。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交谈。但这一次，叶迟不再觉得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是完全无法接近的冰墙。刚才在医务室里，陆离那片刻的停留，递过来的那杯温水，甚至此刻这沉默却并行的步伐，都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信号。

　　至少，他不只是一个“完全无视”的同桌了。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陆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叶迟一眼，目光落在他还有些不利索的腿上。

　　“能走吗？”

　　“可以，没事了。”叶迟连忙说。

　　陆离又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他确实无碍，这才转身上楼。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无意中在配合叶迟的速度。

　　回到教室时，体育课刚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看到叶迟膝盖上的纱布，有几个关系近点的围过来问了几句，叶迟用“不小心摔了”应付过去。陆离早已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了下节课的书本，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刚才在医务室门口那短暂的停顿和询问从未发生过。

　　但叶迟坐下时，看到自己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盒未开封的创可贴，和一支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东西很普通，学校小卖部就能买到。

　　他转头看向陆离。

　　陆离正低头看书，侧脸沉静，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叶迟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盒创可贴冰凉的包装，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体育馆那束午后的光，极轻极淡地，触碰了一下。

　　他知道陆离不知道他的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远谈不上“好”。但在这看似平淡无奇、偶有意外磕绊的校园青春里，有些东西，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着走向。就像那枚最终停留在陈旧刻痕上的光斑，无声，却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