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天 膝盖上 ...
-
膝盖上的擦伤很快结了痂，叶迟又恢复了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转学生模样。只是那次体育课意外后，他和陆离之间那堵冰墙，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缝隙。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在叶迟需要借某本冷门参考书，或者陆离的笔意外滚落到叶迟脚边时，交接的动作会少了些滞涩，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顺畅。
叶迟的生活圈也在慢慢扩大。除了前后桌的泛泛之交，他有了两个可以稍微走得近一点的朋友——沈影和苏新。
沈影是坐在叶迟斜前方的女生，短发，眼睛很亮，性格爽朗，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做事风风火火，但意外地细心。苏新则坐在叶迟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个典型的“技术宅”，话不多，但谈起编程和模型就两眼放光，数理化极好，有点天然呆。
他们成为朋友的过程很自然。一次小组讨论，叶迟、沈影、苏新被分到了一组。叶迟虽然因为治疗耽误过一些课程，但脑子不笨，而且为了不落人后私下极其用功，提出的想法往往角度独特。沈影执行力强，能迅速把点子落地；苏新则在细节和逻辑上提供坚实的支持。那次合作很愉快，他们的方案还被老师当堂表扬了。
之后，课间休息时，沈影会自然地转过身来，塞给叶迟一块她自己烤的小饼干（“尝尝，失败了别怪我！”），或者吐槽某道变态的物理题。苏新则会在叶迟对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皱眉时，默默递过一张写满简洁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他们也会约着中午一起去食堂，虽然叶迟总是吃得不多，借口“胃口小”或“挑食”，他们也从未深究。
叶迟很珍惜这份轻松平常的友谊。这让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慢慢靠近“普通高中男生”的生活。他小心地把握着分寸，参与他们的聊天和活动，但避免任何可能暴露身体状况的场合。比如，沈影提议周末去新开的电玩城，叶迟会遗憾地表示家里有事；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苏新招呼他去打篮球，叶迟会摆摆手说“我给你们看衣服当后勤”。
陆离依旧游离在这个小圈子之外。大多数时候，他对身旁的热闹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当沈影的大嗓门或者苏新激动地比划时，他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或者将椅子往窗边再挪动微不可查的一毫米，像在为自己争取多一点寂静的空间。
沈影私下跟叶迟嘀咕过：“你那同桌，是不是有点……太酷了？”她用了“酷”这个词，但语气里多少带点“不好接近”的意味。
苏新推推眼镜，客观评价：“陆离？他成绩很好，尤其数学和化学，上次竞赛集训名单里有他。”
叶迟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他偶尔会下意识地观察陆离。他发现陆离并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有一次，沈影课间讲一道复杂的电路故障题，讲得自己都有点绕晕了，陆离虽然没抬头，但握着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极其标准清晰的电路简图，恰好就是沈影卡住的那部分。还有一次，苏新找不到他宝贝的限量版模型专用胶水，急得团团转，最后是在陆离的提醒下（陆离只是用笔指了指教室后方储物柜的某个角落），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夹缝里找到。
他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大部分隐匿在水下，偶尔才露出一角真实的棱廓。
转折发生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暴雨天。
放学时分，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泼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走廊里，哀嚎一片。
叶迟早上出门时天气尚好，自然也没带伞。他看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有点发愁。他家不算近，淋雨回去是绝对不行的——感冒对他来说是大事。他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点，或者干脆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这是他最不想动用的选项，那意味着解释和可能被过度关心）。
“叶迟！”沈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把明显不够两个人撑的碎花小伞，“我妈只给我带了这把！怎么办？苏新那家伙早就溜了，说今天有模型到货！”
“没事，我再等等。”叶迟说。
“等什么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沈影急道，四处张望，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叶迟的肩膀，“哎！你同桌！陆离！”
叶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陆离独自一人站在走廊稍远的尽头，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骨结实，看起来很大。他正望着外面的雨，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快去问问！”沈影怂恿，“你们不是同桌嘛！看他那伞，挤两个人绝对没问题！”
叶迟有些犹豫。他和陆离的关系，远没到可以共用一把伞的程度。但眼看雨越下越大，走廊里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已经冒着雨冲了出去。
他吸了口气，走到陆离身边。
“陆离，”他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那个……你没约人一起走吧？雨太大了，我……没带伞。方便的话……能不能一起撑一段？到校门口公交站就行。”他补充道，给自己留了余地。
陆离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目光最后落在他因为尴尬和些许不安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
雨声哗哗，敲打着屋檐和地面，也敲在叶迟等待的心上。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陆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同时，握伞的手微微抬起，向前递了递，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叶迟心里一松，涌上一丝感激：“谢谢。”
沈影在不远处看到，冲叶迟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然后笑嘻嘻地自己撑开小伞，冲进了雨里。
陆离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嘭”地张开，瞬间隔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雨势实在太大，即使伞很大，边缘的雨丝也被风斜吹进来。陆离个子比叶迟略高，他很自然地将伞向叶迟这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暴露在了雨帘中。
“伞……往你那边去点吧。”叶迟注意到，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陆离简短地说，脚步未停。
两人沉默地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校园小路上。雨声隔绝了其他杂音，伞下的空间显得格外安静，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叶迟能闻到陆离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清爽和一丝极淡消毒水的气息，此刻还沾染了雨水的湿凉。他偷偷瞥了一眼陆离，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滑过清晰的下颌线，没入校服领口。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伞柄的手指骨节分明，很稳。
一种奇异的、共享同一片狭小空间的感觉，悄然滋生。
走到校门口公交站时，叶迟的裤脚和陆离靠外侧的肩膀都已湿了不少。公交站棚下挤满了躲雨的学生。
“我到了，谢谢。”叶迟又说了一遍，指了指站牌。
陆离点了点头，收伞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叶迟一眼，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带手机了？”
叶迟一愣，点点头。
“如果……”陆离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扫过叶迟膝盖的方向（那里纱布虽然拆了，但还有淡淡的痕迹），“雨一直不停，车不好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在提醒叶迟，如果等不到车或者不方便，可能需要别的安排。
叶迟心里微微一暖，点点头：“嗯，我知道。谢谢。”
陆离没再说什么，重新撑开伞，转身，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茫茫的雨幕和来往的人流中。
叶迟站在站棚下，看着那柄黑伞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是微湿的肩头。雨水冰冷，但他心里却仿佛被伞下那片短暂的、寂静的空间，留下了一点微温的痕迹。
沈影的短信很快嗡嗡震动着传来：“怎么样怎么样？陆离人其实还行吧？就是话太少！”
叶迟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回复：“嗯，伞挺大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体育馆高窗上的光斑，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或许暂时隐匿了，但叶迟知道，它还在那里。就像他和陆离之间，那刚刚开始、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漉漉的交集。而他的秘密，依旧安全地藏在他日常的笑容和谨慎之后，沈影和苏新不知道，陆离，更不会知道。青春的篇章，就在这雨水和沉默中，一页页翻过，留下深浅不一的、潮湿的印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