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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开头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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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斜穿过体育馆高窗,将空气切成明暗两半。
灰尘在光束里浮沉,像宇宙初开的星尘。一只飞虫闯入,在光的疆域里划出惊慌的轨迹,撞上另一边墙的阴影,消失了。
光斑随之移动,爬过磨砺得光滑的木地板,最终,无声地,覆上了另一侧门框上早已褪色的、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许多个夏天以前,不知是谁用指甲,或小刀,并排留下的两个缩写字母。
风停了。门静止。那枚光斑,却从此长久地,驻留在那隐秘的印记之上。
……
在那个冬天 ,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天,他们的命运正在发生交叉。
"听说了吗,我的班要来转校生了。"
“哦?男生女生?”
“不知道哎 不过这都下学期了哎”
……
“上课”一声洪亮的嗓音通过教室门传经教室
“介绍一下,我旁边站的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是叶迟,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学了,请大家多多关照,谢谢”
“叶迟同学,你去坐到陆离同学的旁边吧,第6排的那个,你以后可以叫我林老师,我叫林予安,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多多少少心态都还没收回来,今天给你们放松一下……”
不知道是谁先大声喊了一句“万岁”,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变的吵闹起来热闹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四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叶迟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欢快的时候了,他从小就胆子比较大,也很自来熟,可是自从检查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以后,就不怎么爱说话了。
叶迟走向第六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正支着下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半边身上,给他蓬松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眸。他似乎对教室里的喧闹和这位新同桌的到来浑然不觉,整个人像一幅被定格的、安静的剪影。
“你好,陆离同学。”叶迟放下书包,声音带着刻意调整过的、符合“开朗转学生”形象的轻快。
陆离这才转回头。他的脸很清秀,肤色是有些缺乏血色的白,睫毛很长,眼神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蒙着一层清晨的薄雾。他看了叶迟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连“嗯”都没发出,便又转了回去。
叶迟并不在意。他坐下来,感受着身下木椅被阳光晒出的微微暖意。他将书包小心地放进抽屉,里面除了书本,还有一个隔层,放着用普通药盒分装好的、撕掉了外包装的药剂。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重返“正常”生活的代价和凭依。
第一天的“放松”在喧闹中结束。放学时,叶迟发现陆离已经不见了,动作快得悄无声息。
接下来的日子,叶迟努力扮演着一个普通的、试图融入新环境的高中生。他和前后桌的同学聊流行的游戏、周末的安排,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的脸色有时会显得比常人苍白一些,偶尔在剧烈活动(比如体育课慢跑)后会有些不易察觉的气喘,但他总是用“昨晚没睡好”或“有点感冒”轻松带过。没人怀疑。
而他的同桌陆离,始终是那个沉默的异类。他上课专注,笔记工整,成绩优异,但几乎不参与任何讨论或课余活动。他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却摸不着,也走不近。叶迟尝试过几次搭话:
“陆离,化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
“嗯。”点头,没有下文。
“今天食堂糖醋排骨好像不错。”
“……哦。”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几次之后,叶迟也失去了主动交流的兴趣。他们成了最标准的“同桌”——共用一张桌子,却分属两个世界。叶迟的阳光和试图融入,撞上陆离的冰冷墙壁,悄无声息地消散。
唯一让叶迟隐约觉得陆离“存在”的时刻,是每天下午特定的时间。当阳光以同样的角度斜射进来时,陆离会停下笔,望着窗外那片被教学楼切割出的方形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划动。他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安静而遥远,那种疏离感,有时会让叶迟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像是看到了某种自己也曾有过的、但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孤寂。但叶迟随即会摇摇头,把这归咎于自己的多愁善感。
他们关系的第一次“破冰”,源于一场小小的意外。
那天数学课,林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叶迟昨晚因为身体不适没休息好,听着听着,竟有些走神,视线飘向了窗外。
“叶迟,”林老师突然点名,“你上来,用另一种方法解一下这道题。”
叶迟心里一慌,连忙起身。题目他大概有思路,但细节还没完全厘清。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书写。写到关键步骤时,他卡住了,粉笔悬在半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连接辅助线AC,证明这两个三角形相似。”一个极低、却清晰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是陆离。他没有看叶迟,眼睛依然盯着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低语。
叶迟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按照提示画了线,思路豁然开朗,流畅地完成了剩下的证明。
“很好,思路很巧。”林老师满意地点点头。
叶迟回到座位,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了。”
陆离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将自己笔记本往叶迟这边不着痕迹地推了推。叶迟看到,那道题的几种解法,包括刚才提示的那种,都被清晰地列在旁边,字迹清隽工整。
那之后,他们之间依然没有太多对话,但一种微妙的、仅限于学术范围的“默契”似乎建立起来了。叶迟遇到难题犹豫时,陆离偶尔会在他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一个关键公式或提示词;而陆离偶尔忘记带某本不太常用的参考书时,叶迟会默默把自己的推过去。交流仅限于笔尖和眼神,无声无息。
叶迟依旧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一切,按时吃药,在感到疲惫时找借口去走廊透气。陆离依旧独来独往,放学后总是不见踪影。
直到那个下午的体育课。
那天练习的项目是男生一千米跑。叶迟知道自己不能剧烈运动,但更不想显得特殊,成为焦点。他打算跟着队伍慢跑,中途找个借口(比如假装鞋带松了)停下来走完。
起跑后,他尽量控制着呼吸和节奏,但半圈过后,胸腔还是传来了熟悉的压迫感,心跳快得有些失控,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他咬牙坚持着,脚步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男生为了抢内道,加速时不小心撞了叶迟一下。叶迟本就勉力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一个踉跄,膝盖一软,竟然直接摔倒在了塑胶跑道上!
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更难受的是随之而来的强烈眩晕和恶心。他撑着地面,一时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叶迟!没事吧?”体育老师和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叶迟眼前发花,耳朵嗡嗡作响,他听到自己用尽全力挤出声音:“没、没事……绊了一下……”
他感到有人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视线模糊中,他瞥见扶他的人校服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是陆离。
陆离就站在他旁边,沉默地支撑着他一部分重量,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叶迟擦破渗血的膝盖上,又快速扫过他异常苍白的脸和急促的喘息。
“老师,我送他去医务室。”陆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没等老师详细询问叶迟的状况,便半扶半架着叶迟,朝着操场边的医务室方向走去。
叶迟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陆离身上,意识有些模糊,只感觉陆离的手臂很稳,脚步很快。他能闻到陆离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后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
“谢……谢……”叶迟气若游丝。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些手臂,让叶迟靠得更稳。他的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专注的任务。
叶迟昏昏沉沉地想,这大概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而陆离,这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同桌,第一次主动踏出了他的透明罩子,虽然可能仅仅是因为“同班同学摔倒”这种最表层的理由。
他不知道陆离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只能祈祷自己刚才的表现,更像一个普通的、摔得有点重、吓到了的男生。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带着药水味道的空气涌来。他们的校园生活,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有了细微的、具体的交集,尽管这交集始于一场狼狈的意外,并且,叶迟的秘密,依旧被紧紧地攥在手心,埋藏在看似平常的笑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