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墨袍背影与保险柜密码 ...

  •   子时将至。
      垃圾魂厂的窝棚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泣魂坡传来的呜咽风声,如同万千亡魂的低泣。楼素苏却毫无睡意。她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面前摊开着父亲的账本、母亲留下的纸条,还有那枚从刑狱司带出的红绳手链。
      三样东西,三种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明天……不,是今晚,子时三刻,她就要潜入净罪塔底层,营救证魂李大山。这是她唯一的翻盘机会。可越是临近行动,一种莫名的不安就越发强烈。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血缘的直觉——楼秦阳,她的哥哥,似乎知道些什么,甚至……在试图阻止她。
      为什么?
      他否认母亲的存在,锁住父亲的案卷,却又留下这条手链。他的冷漠像一层坚冰,可冰层之下,是否藏着她看不见的暗流?
      她拿起那枚红绳手链,指尖摩挲着磨旧的绳结。十岁生日那天,哥哥熬夜编了整整一晚,手指被红绳勒出了血痕。他笑着把链子戴在她手腕上,说:“阿苏,哥给你编了个护身符,以后谁欺负你,就报我楼秦阳的名字!”
      那时的他,眼神明亮,笑容温暖,是她整个童年的太阳。
      可现在呢?判官巷里那个墨袍冷面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别信他。回家。”
      母亲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家?回哪个家?阳间的四口之家,还是地府这个充满谎言的牢笼?
      楼素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无论真相如何,今夜的行动都不能停。她必须拿到李大山的证词,才能撕开这层层迷雾。
      她将三样东西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疤脸给的匿息粉和骨哨。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王小七那种毛毛躁躁的动静,也不是巡夜鬼差沉重的靴音。那脚步声沉稳、克制,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
      楼素苏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悄悄掀开破席的一角。
      灰暗的光线下,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不远处。墨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腰间悬着的玉牌泛着温润的微光。正是楼秦阳。
      他怎么会来这里?!
      楼素苏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她不知道他是来抓她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楼秦阳并没有走近窝棚,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破席,落在她藏身的位置。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痛惜,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久到楼素苏以为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放下。他转身,无声地离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灰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素苏瘫软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警告她?还是……确认她的安全?
      这个谜一样的哥哥,比敖沛更让她心乱如麻。
      ……
      子时三刻,净罪塔。
      泣魂坡的乱葬岗上,枯骨遍地,阴气森森。楼素苏、疤脸和王小七伏在一处低洼处,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观察着前方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
      塔底入口处,两个手持哭丧棒的鬼差来回巡逻,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如鹰。塔身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幽绿色的符文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就是现在!”疤脸低声道。
      巡逻的鬼差刚好走到塔的另一侧,背对着他们。三十秒的换岗间隙开始了!
      楼素苏立刻行动。她将匿息粉均匀地洒在自己身上,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连心跳声都仿佛被隔绝了。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乱葬岗的阴影中窜出,沿着疤脸指出的路线,飞快地滑向塔底外墙。
      外墙粗糙冰冷,布满苔藓和裂纹。她找到那处废弃的排水渠入口——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渠内恶臭扑鼻,脚下是黏腻的淤泥。她强忍着不适,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小心地探出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室。
      这里就是净罪塔的底层——待焚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绝望的气息。无数灰白色的魂体被铁链锁在墙壁上,像待宰的牲畜。他们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而在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一个编号为“0974”的魂体,正蜷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李大山!
      楼素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猫着腰,利用堆积如山的怨气压缩块作为掩护,一点点向0974号靠近。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那道铁链时,异变陡生!
      “嗤——”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天花板上扫过,正好照在她身上!匿息粉的效果被瞬间破除!
      “警报!有入侵者!”尖锐的警铃声骤然响起,响彻整个地下室!
      “糟了!”楼素苏暗叫不好。她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0974号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猛拉!
      铁链应声而断!
      “快跑!”她拉着惊呆的李大山,转身就向排水渠方向狂奔。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怒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是黑户!格杀勿论!”
      楼素苏拼尽全力奔跑,心脏快要炸开。李大山吓得腿软,几乎是被她拖着走。眼看就要冲到排水渠入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挡在了前方!
      是巡夜鬼差的队长!他狞笑着,举起手中的哭丧棒,棒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小老鼠,游戏结束了!”
      楼素苏瞳孔骤缩。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队长的对手。情急之下,她一把将李大山推进排水渠:“快走!去找疤脸!”
      然后,她转身,迎向那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住手。”
      巡夜鬼差队长的动作瞬间僵住。他抬头,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单膝跪地:“楼……楼判官!”
      楼素苏也猛地抬头。
      高高的石阶上,楼秦阳一袭墨袍,负手而立。他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楼素苏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玉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此黑户口无遮拦,扰乱秩序。”楼秦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读一份公文,“记过一次,扣减本月工分。即刻押回垃圾魂厂,严加看管。”
      巡夜鬼差队长一愣:“可是……她擅闯待焚区,按律当……”
      “按律?”楼秦阳淡淡地打断他,目光扫过楼素苏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排水渠入口,“人证已失,证据不足。押下去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巡夜鬼差队长不敢违抗,只得悻悻地收起哭丧棒,粗暴地架起楼素苏。
      楼素苏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盯着石阶上的楼秦阳,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他明明可以不管,任她被杀。
      他明明可以当场揭穿她劫狱的意图。
      可他却用一句轻飘飘的“记过”,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为什么?!
      被押回垃圾魂厂的路上,楼素苏的脑子乱成一团。李大山逃掉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楼秦阳的态度,却比敖沛的追杀更让她心寒。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用规则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活。
      回到窝棚,她把自己关在里面,拒绝见任何人。王小七在外面焦急地喊了半天,她都没应声。
      直到深夜,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窝棚外响起。
      “开门,素素。”
      是楼秦阳。
      楼素苏浑身一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破席。
      楼秦阳走了进来,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的缝隙——那里原本藏着父亲的账本,此刻已经空了。显然,她已经转移了。
      “李大山逃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是你放他走的。”楼素苏直视着他,声音沙哑,“为什么?”
      楼秦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我不怕死!”楼素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怕的是活在一个全是谎言的世界里!你说我妈死了十年,可我昨天还跟她通电话!她给我包了饺子!就在这个窝棚里!”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别信他。回家。”的纸条,狠狠拍在泥地上:“你看!这是妈妈写的!她让你别信你!她还活着,对不对?她就在地府!”
      楼秦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字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不复之前的冰冷。
      “有人放在我窝棚!是妈妈!她让你别信你!”楼素苏步步紧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楼秦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痛苦、挣扎、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脆弱的妹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亲手将她推上离开的车,而自己转身走向地狱的决绝。
      “素素……”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事,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保护。”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楼素苏吼出来,泪水终于滚落,“我宁愿死,也不要活在一个全是谎言的世界里!”
      楼秦阳沉默了。长久的沉默。窝棚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走到墙边,手指在一块松动的砖石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砖石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本厚厚的卷宗——《青石矿难案终审卷》!
      楼素苏震惊地看着他。
      楼秦阳没有看她,只是将卷宗取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泥地上。“你想看的真相,都在这里。”他的声音疲惫不堪,“但看完之后,你必须立刻烧掉它。一个字,都不能留下。”
      楼素苏颤抖着手翻开卷宗。里面的记录与老周的账本完全吻合!甚至还有敖沛亲笔签署的“事故定性批复”!铁证如山!
      “为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你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公布?为什么要帮敖沛隐瞒?”
      楼秦阳的眼神黯淡下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因为公布证据的代价,是你和妈妈的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敖沛手里,有妈妈的‘魂契’。只要他一个念头,妈妈就会魂飞魄散。而你……”他看向她手腕上的青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生死簿无名,是bug,也是枷锁。敖沛随时可以以‘清除系统错误’为由,将你彻底抹除。”
      楼素苏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哥哥的冷漠,是为了保护她!
      母亲的“死亡”,是为了保全她!
      而他自己,则被困在这判官的身份里,日日煎熬,只为换取她们一线生机!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却不知哥哥早已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黑暗。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楼秦阳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回去吧,素素。忘了这一切。攒够积分,投胎转世。去过你该过的人生。”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窝棚。
      楼素苏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烫手的卷宗。泪水无声地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外面,灰暗的地府永夜沉沉。而在遥远的判官巷深处,刑狱司的办公室里,楼秦阳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红绳手链——那是楼素苏十岁生日时,他亲手编给她的。
      他望着垃圾魂厂的方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对不起,阿苏。哥哥能给你的,只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这一夜,兄妹二人,隔着无尽的灰暗与谎言,各自守护着对方,却无法相拥。
      而楼素苏知道,她不能再逃了。
      为了哥哥,为了妈妈,她必须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
      她擦干眼泪,将卷宗一页页撕下,在窝棚的角落点燃。
      火光映照着她决绝的脸庞。
      手腕上的青纹,在火光中幽幽发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