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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冒名顶替,文书阴差一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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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魂厂的清晨(如果这永夜之地也有清晨的话),是从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开始的。
“铛!铛!铛!新一天!黑户们,起来干活了!今日KPI:五百单位!完不成,扣汤!”
楼素苏一个激灵从窝棚的硬地上坐起,怀里还紧紧抱着父亲的账本。昨夜那场密谋带来的紧张与决心,此刻已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她迅速将账本藏好,用破布裹紧,塞进窝棚最深处的缝隙里。
今天,是行动前最后的准备日。她必须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好,才能不引起王司长的怀疑。
走出窝棚,灰暗的天光下,垃圾魂厂已是一片忙碌景象。黑户阴差们沉默地处理着怨气,脸上是麻木的疲惫。王司长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个发光的平板,正核对着什么。
“楼素苏!”看到她出来,王司长招招手,语气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过来。”
楼素苏走过去,心跳微微加快。
“喏,你的新工牌。”王司长递给她一块新的黑色石片。这次,上面除了她的名字和工号,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绩效优异,准予半日假(限判官巷外围)”。
楼素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疤脸和老周的安排!他们利用自己在黑户中的影响力,为她争取到了这个宝贵的“通行证”!
“谢谢王司长!”她连忙道谢,将工牌紧紧攥在手心。这小小的石片,此刻重逾千斤。
“别谢我。”王司长摆摆手,压低声音,“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记住,只准在判官巷外围活动,别乱跑。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别靠近刑狱司。”
楼素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省得的。”
有了这半日假,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判官巷外围,观察地形,寻找机会。
早餐(如果那碗兑了更多水的孟婆汤能算早餐的话)后,楼素苏便向王司长告假,离开了垃圾魂厂。穿过几道由巡夜鬼差把守的关卡时,她出示了工牌,果然一路畅通无阻。
判官巷比她上次匆匆一瞥时更加清晰。这里不再是锈骨区的破败与荒凉,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往生纸扎”、“引路灯专卖”、“投胎加速符(限购)”、“孟婆汤原料批发”……甚至还有一家“阴德银行”,门口排着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劣质符纸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气味。来往的魂魄大多穿着体面,有文书阴差、低阶鬼吏,甚至还有几个衣着华贵、显然是刚死不久的富商,正愁眉苦脸地咨询着“投胎VIP套餐”的价格。
楼素苏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始终没找到),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座灰白色的三层石楼——档案司。
档案司门口,两个面无表情的阴兵腰佩长刀,站得笔直。楼素苏躲在一家“孟婆汤原料批发”的招牌下,仔细观察着进出人员的流程。发现只有持有特定玉牌或文书的人,才能被放行。
硬闯不行。她需要一个身份。
正焦灼间,一辆由两匹白骨马拉着的黑色马车,辚辚驶来,停在档案司门口。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文书阴差制服的年轻人跳下车,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是李文书!那个上次帮过她的年轻人!
楼素苏眼睛一亮。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型。
她迅速躲进旁边一条小巷,脱下自己的T恤,只穿着里面的背心。又从垃圾堆里找了些灰土,抹在脸上和手臂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迷路的、狼狈不堪的新魂。她将头发揉得更乱,眼神刻意装出惶恐和无助。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档案司的方向走去。
时机稍纵即逝。她必须在李文书送完卷宗离开前,制造一次“偶遇”。
果然,没过多久,李文书就抱着空了的卷宗夹,从档案司侧门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张清单,似乎在核对着什么。
就是现在!
楼素苏立刻小跑过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和颤抖:“这位大人!求您帮帮我!”
李文书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年轻姑娘,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哎呀,小姑娘别怕。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新魂接待处’了!”楼素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他们说我的资料有问题,让我先来档案司拿个凭证,才能去排队投胎……可我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地方……”
她的说辞经过精心设计,既符合黑户的处境(资料有问题),又利用了李文书上次的善心(上次他就信了类似的谎言)。
果然,李文书信以为真,挠挠头:“又是系统bug?最近新魂太多,老出岔子。”他看了看手中的清单,又看了看眼前楚楚可怜的楼素苏,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正好要去刑狱司送一批新卷宗。你跟我一起过去,那边有专门处理新魂问题的窗口。我帮你问问。”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大人您真是好人!”楼素苏连连道谢,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李文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小事一桩。走吧,跟紧我。”
他带着楼素苏,径直走向档案司侧门。门口的阴兵看到是李文书,只是略一点头,便放行了。楼素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强作镇定,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侧门内是一条幽深的通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照亮了前方的路。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牌子:“内部通道·刑狱司专用”。
李文书推开门,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灯火通明的交接大厅,几个穿着墨色制服的刑狱司阴差正在忙碌。看到李文书进来,一个领班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李文书,卷宗送来了?”
“送来了,张领班。”李文书将手中的卷宗夹递过去,“这是今日新到的案卷,敖沛大人点名要的。”
“好。”张领班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素苏,眉头微皱,“这位是?”
“哦,一个迷路的新魂,资料有点问题,我带她去新魂窗口问问。”李文书解释道。
张领班没再多问,挥挥手:“快去快回。刑狱司重地,别乱逛。”
“是。”李文书应了一声,带着楼素苏穿过大厅,走向另一侧的走廊。
楼素苏的心狂跳不止。她终于进来了!而且,是直接进入了刑狱司的核心区域!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审讯室”、“羁押科”、“档案科”等字样。李文书边走边给她指路:“新魂窗口在前面左拐……”
楼素苏假装认真听着,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视着每一个门牌。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牌上——
“楼秦阳判官”
就是那里!上次她就是从那扇门后,看到了父亲的案卷!
“……到了,就是这里。”李文书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李文书推开门,对楼素苏说:“你进去吧,找刘姐问问。我先去交差了。”
“谢谢大人!”楼素苏再次道谢,目送李文书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并没有进门,而是迅速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溜向走廊尽头。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手腕上的青纹微微发热,似乎在帮她收敛气息。
终于,她站在了那扇刻着“楼秦阳判官”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没人。
她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门把手。
门,没锁!
楼素苏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屋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几排书架。书桌上散落着几份卷宗,但没有她要找的《青石矿难案终审卷》。
她的目光立刻投向墙边那个巨大的保险柜——上次楼秦阳就是把案卷放进了那里!
保险柜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钥匙孔,只在中央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里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密码锁!
楼素苏的心沉了下去。她上次躲在门外,只看到楼秦阳输入了一串符文,根本没看清顺序。
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文书随时可能回来找她!刑狱司的阴差也可能巡逻经过!
绝望之际,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白瓷杯,杯沿上,似乎沾着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是楼秦阳的杯子?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她记得,在阳间的刑侦剧里,指纹可以解锁某些设备。这地府的符文密码……会不会也认“主人”的气息?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白瓷杯,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对准保险柜的符文凹槽。
没有反应。
她的心凉了半截。果然不行吗?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手腕上的青纹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灼热!那热度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的皮肤烫穿。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从青纹中传来——不是指向保险柜,而是指向书桌抽屉!
楼素苏一愣,立刻拉开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红绳手链。手链很旧了,绳子都磨出了毛边,但编得极为精致。
是……她十岁生日时,哥哥亲手编给她的那条!
楼素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原来他一直留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素素?你在里面吗?”是李文书的声音!他找不到她,回来找了!
楼素苏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那枚红绳手链塞进口袋,然后迅速将白瓷杯放回原位。她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还有一个通往内间的门,立刻冲了进去。
内间是个小型休息室,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她躲进衣柜,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门被推开了。
“奇怪,人呢?”李文书的声音带着疑惑。他在外间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嘟囔着,“难道跑错了地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素苏松了一口气,瘫软在衣柜里。虽然没能打开保险柜,但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父亲的案卷确实在那个保险柜里;第二,楼秦阳并非全然无情,他保留着过去的信物。
更重要的是,她摸清了刑狱司内部的路线和守卫规律。下次再来,她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她悄悄从衣柜里出来,整理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廊上已经没人了。她快步走回新魂窗口,装作刚刚问完问题的样子。
几分钟后,她跟着一脸困惑的李文书走出了刑狱司。
“小姑娘,下次可别乱跑了。”李文书叮嘱道,“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大人。”楼素苏乖巧地点头,心中却已燃起熊熊火焰。
回家的路上,她握紧了口袋里的红绳手链。哥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要把真相锁在保险柜里,却又留下这条手链?
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再被动等待了。
净罪塔的劫狱计划必须成功。只有拿到李大山的证词,她才有足够的筹码,逼楼秦阳,或者敖沛,说出全部真相!
回到垃圾魂厂,楼素苏立刻找到了疤脸和老周,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详细告知。
“保险柜有符文密码……”疤脸皱眉,“这有点棘手。不过,既然我们知道案卷在里面,劫狱成功的意义就更大了。只要拿到李大山的口供,我们就能绕过刑狱司,直接向魂民议会控诉敖沛!”
老周也点头:“对!人证物证俱在,敖沛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逃公义!”
楼素苏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息。她拿出那枚红绳手链,轻声说:“我还发现了这个。”
疤脸和老周看到手链,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你那位哥哥,心里也不好受啊。”疤脸叹了口气,“但素苏,记住,在真相大白之前,别让感情影响你的判断。敖沛,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楼素苏握紧手链,点了点头。她知道疤脸说得对。可那手链上传来的微弱暖意,却让她无法彻底斩断那份血缘的牵绊。
这一夜,她躺在窝棚的硬地上,辗转反侧。明天,就是子时。就是她潜入净罪塔,营救证魂李大山的日子。
成败在此一举。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青纹,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绳手链。一个代表宿命与抗争,一个代表亲情与羁绊。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在她脚下交汇。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所有不该死的人,也为了……那个在保险柜前留下手链的哥哥。
窗外,泣魂坡的风,似乎停了。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