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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石账本与疤脸的邀约 ...

  •   净罪塔的阴影如巨兽脊背,沉沉压在泣魂坡上。夜风卷着未散尽的怨气,呜咽着掠过楼素苏的脸颊,带着铁锈与灰烬的冰冷气息。她站在原地,掌心紧攥着那枚从老奶奶布娃娃上掉落的纽扣眼——冰凉、粗糙,却重若千钧。
      王小七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瞄她脸色。他从未见过素苏姐这样。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走吧。”楼素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她将纽扣眼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紧挨着父亲笔记本的拓印件和母亲留下的纸条。三样东西,三种苦难,此刻都化作了同一种燃料——烧向敖沛,烧向这吃人的地府。
      回垃圾魂厂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铁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如同滞魂们无声的控诉。
      刚踏入锈骨巷的地界,一个高大的身影便从一堆废弃的棺材板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去路。正是那个脸上横亘着狰狞刀疤的男人——疤脸。
      “考虑得如何?”疤脸的声音低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钉在楼素苏脸上,“想砸塔,光有胆子不够。你得知道塔的弱点在哪。”
      楼素苏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你说你知道我爸的事,还有阴脉矿的真相。证据呢?”
      疤脸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没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跟我来。见了人,你自然就信了。”
      他转身带路,脚步沉稳,显然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王小七赶紧推着空铁车跟上,楼素苏略一迟疑,也抬步跟了上去。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信任,是她此刻唯一能押上的筹码。
      他们没有回黑户们聚居的窝棚区,而是绕到了锈骨巷最深处。这里堆满了地府淘汰的破旧法器和刑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血锈和符纸焚烧后的焦糊味。疤脸在一堵看似普通的断墙前停下,伸手在几块松动的砖石上按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进去。”疤脸率先钻了进去。
      楼素苏深吸一口气,跟着爬了进去。王小七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将入口重新封好。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地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幽绿色的萤石,提供微弱的照明。地道尽头,是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了四壁。墙上挂满了各种手绘的地图、密密麻麻的笔记,以及一些用特殊墨水写就的符箓。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一个须发皆白、戴着厚厚圆眼镜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浑浊,却像深潭一样沉静。当他的目光落在楼素苏身上时,尤其是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露出的手腕青纹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悲悯,有痛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坐吧,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楼素苏的心猛地一跳。她依言在桌边坐下,王小七乖巧地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疤脸则靠在门边,抱臂而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您……认识我爸?”楼素苏的声音有些发颤。
      “何止认识。”老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似乎清明了些,“我是青石矿当年的账房先生,姓周。你父亲楼建国,是我最好的朋友。”
      楼素苏的呼吸瞬间停滞。她死死盯着老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那场矿难……”老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悲愤,“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塌方。是谋杀!赤裸裸的谋杀!”
      他枯瘦的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边角卷曲,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泥点。他将笔记本推到楼素苏面前,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个月的私人账本。他不信任矿上的总账,自己偷偷记了一份。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楼素苏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账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能感受到他写下这些字时的焦虑与不安。
      她颤抖着翻开泛黄的纸页。前面大多是日常收支:家里米面油盐的价格,妹妹(也就是她)的学费,母亲的药费……琐碎而温暖。可越往后翻,字迹就越发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X月15日,晴。矿上又死了两个兄弟。说是瓦斯爆炸,可我亲眼看见他们是从新挖的‘黑石区’抬出来的。那地方,队长严禁我们靠近。”
      “X月20日,阴。李大山说,夜里听见有人用重型机械在‘黑石区’作业。动静很大,但上面压着不让查。”
      “X月25日,雨。我去找了安全科的老张,他脸色惨白,只说了一句:‘建国,别问了,那东西……碰不得。’”
      楼素苏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继续往后翻,心跳如擂鼓。
      终于,在倒数第二页,她找到了关键!
      那是一张手绘的矿洞结构图。线条虽然简陋,但标注得极为清晰。主巷道、通风井、逃生通道……而在图纸的右下角,一个被重重圈出的区域旁,赫然写着两个小字——“阴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此矿脉非金非玉,触之生寒,夜有微光。队长私下叫它‘阴脉矿’。他说,这东西是地府严令禁止开采的‘天禁之物’,私采者,魂飞魄散。”
      地府禁止!天禁之物!
      楼素苏脑中轰鸣。父亲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她猛地抬头,看向老周:“后来呢?我爸他……”
      老周闭上眼,老泪纵横:“那天下午,你父亲拿着这份账本,说要去找矿长理论。我知道拦不住他,只能求他小心。结果……”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傍晚,矿上就传来了塌方的消息。等我赶到时,只看到你父亲被压在巨石下,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图纸。而矿长,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绣着金线云纹的人,正站在安全通道口……冷冷地看着。”
      金色云纹!
      楼素苏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在怨气碎片里看到的画面,和老周的描述完全吻合!那个下令爆破的人,就是敖沛!
      “那些黑袍人……”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其中一个,腰间悬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判’字?”
      老周猛地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楼素苏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敖沛,这个地府的夜班判官,为了私采阴脉矿,不惜制造矿难,屠杀上百名矿工!而她的父亲,只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就成了第一个祭品!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攥着账本,指节发白,手腕上的青纹因情绪激荡而微微发烫。
      “我侥幸逃了出来。”老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可没过多久,就有鬼差找上门,说我‘知情不报,扰乱秩序’,直接打成了黑户,扔进了垃圾魂厂。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可凭我一个老头子,根本撼动不了敖沛!”
      他紧紧抓住楼素苏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燃起最后的希望之火:“孩子,你是楼建国的女儿!你有忘川纹!或许,只有你,才能把这份证据公之于众!才能为你父亲,为那上百个冤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楼素苏看着老周苍老而恳切的脸,又低头看向手中这本浸透了父亲心血与鲜血的账本。她想起了净罪塔前老奶奶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垃圾魂厂里麻木的面孔,想起了母亲那句“别信他”的警告……
      一个人的冤屈,是悲剧;一群人的苦难,是制度之恶。
      她不能再只为自己而活。
      “告诉我,”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老周和门口的疤脸,“我该怎么做?”
      疤脸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敖沛的罪证,光有账本还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那个叫李大山的矿工,他是唯一的目击者。他的魂,现在就在净罪塔的‘待焚区’,编号0974,明天子时就要被炼成燃料!”
      “待焚区?”楼素苏心头一紧。
      “对。”疤脸走到墙边,取下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详细标注了净罪塔的内部结构。“待焚区在塔底最底层,守卫森严。但每天子时三刻,会有一次换岗间隙,大约三十秒。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路径:“从泣魂坡的乱葬岗下去,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可以通到塔底外墙。王小七已经探过路,没问题。进去之后,你需要在三十秒内找到0974号魂,把他带出来。我和老周在外接应。”
      计划大胆而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
      但楼素苏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仿佛看到了父亲临终前伸出的手。
      “好。”她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干。”
      疤脸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她的果决很满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楼素苏:“这是‘匿息粉’,能暂时屏蔽你的魂体气息,躲过巡夜鬼差的感知。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枚小小的、用骨头磨成的哨子,“遇到危险,吹响它。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
      楼素苏接过两样东西,郑重地收好。
      “记住,”疤脸最后叮嘱,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一旦失败,不只是你,我们所有人,包括老周,都会被敖沛当成‘清除目标’,永世不得超生。你确定要赌这一把?”
      楼素苏的目光扫过老周期盼的脸,扫过王小七紧张又崇拜的眼神,最后落回自己手腕上那道青纹上。青光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她想起了辅导员的话,想起了没吃完的泡面,想起了阳间那个还在等她回家的妈妈……
      如果她的存在是个错误,那就让这个错误,成为砸烂这个吃人地府的第一块砖!
      “我确定。”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为了我爸,为了所有不该死的人——这一把,我赌了。”
      地下室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四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场针对地府最高权力者的惊天劫狱,就此拉开序幕。
      回到垃圾魂厂的窝棚,楼素苏久久无法入睡。她将父亲的账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能感受到他残留的体温。窗外,泣魂坡的哭声似乎弱了一些。或许,是风停了。又或许,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青纹,低声呢喃:
      “爸,等着我。”
      “这一次,换我来为你讨回公道。”
      黑暗中,青纹幽幽发亮,如同一颗不灭的星辰,照亮了通往净罪塔的荆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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