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队列三年与滞魂的哭声 ...

  •   垃圾魂厂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抓取、压制、清扫的机械动作。手腕上的青纹成了楼素苏唯一的依仗,也成了她身上最醒目的标记。其他黑户阴差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多了几分敬畏和疏离——能压住“清除目标”的人,绝非池中物。
      王司长对她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不再只是呼来喝去,偶尔还会递给她一块稍硬的“魂饼”(用压缩怨气渣滓制成的干粮),或是多给她半勺孟婆汤。但他从不提那天刑狱司的事,仿佛那晚的冲突从未发生。
      楼素苏也没再追问。她把所有疑问和不甘都压在心底,化作处理怨气的动力。四百单位、五百单位……她的KPI完成量稳步提升,工分也在缓慢积累。按照王司长的说法,照这个速度,攒够投胎积分大概需要……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楼素苏当时就愣住了,“排队还要三年?”
      “这还算快的!”王司长苦笑,“上个月有个老鬼,排了五年才轮上个畜生道。现在阳间人口爆炸,新生儿魂魄挤破头,咱们这些‘滞留魂’,只能往后排。除非……”他压低声音,“你能搞到‘加速符’,或者有判官大人特批。”
      特批?楼素苏脑海里闪过楼秦阳那张冰冷的脸,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至于“加速符”,她在判官巷外围的黑市见过,一张就要耗费她半年的工分,简直是天价。
      三年……她等不起。父亲的冤屈等不起。母亲那句“回家”的谜题更等不起。
      她开始利用午休和深夜的间隙,在垃圾魂厂庞大的怨气垃圾堆里翻找。那些被判定为“无价值”而丢弃的怨气残渣中,或许藏着线索。她尤其关注带有矿工、岩石、塌方等意象的碎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夜里,她在一堆散发着土腥味的灰色怨气渣里,发现了一小片异常坚硬的黑色晶石。晶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点微弱的光。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晶石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记忆流涌入脑海——
      刺眼的矿灯下,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矿工,正小心翼翼地把这块晶石藏进贴身的口袋。他对着同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队长说,这是‘阴脉矿’,值老鼻子钱了!等卖了,给俺娘治腿!”
      同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嘘!小点声!这玩意儿是地府严令禁止私采的!让上头知道,咱俩都得完蛋!”
      阴脉矿!地府禁止私采!
      楼素苏的心跳如擂鼓。父亲出事前,电话里确实提过矿上新发现了一种“黑石头”,很值钱,但语气透着不安。难道……父亲的死,就和这“阴脉矿”有关?
      她把晶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头脑异常清醒。敖沛,楼秦阳,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她处理怨气时格外心不在焉。手腕青纹因她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就在她分神的瞬间,手中一团蓝色怨气猛地挣脱压制,化作一道尖啸的黑影,直扑向旁边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七!”王司长惊呼。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黑户,名叫王小七,是垃圾魂厂里年纪最小的。他吓得呆在原地,眼看就要被怨气缠上。
      楼素苏想也不想,飞身扑过去,一把将王小七推开,自己迎上了那团暴走的怨气!
      “小心!”王小七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她。
      怨气入体的剧痛再次袭来,但这次楼素苏有了准备。她咬紧牙关,催动腕间青纹。青光亮起,迅速将怨气压制、吸收。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却已让她冷汗涔涔。
      “你……你没事吧?”王小七爬起来,扶住她,眼睛红红的,“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
      “没事。”楼素苏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与这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小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三年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我自己淹死了。结果……生死簿上没我的名字,说我‘不该死’,可又回不去阳间,就成了黑户。”他苦笑一下,“跟我爸一样。我爸也是黑户,在前面‘锈骨巷’干活。”
      又是“不该死”!
      楼素苏心头一震。看来,她并非个例。这地府系统,到底出了多少bug?
      “谢谢你救我。”王小七真诚地说,“以后……以后我帮你!我知道很多垃圾魂厂的秘密!”
      楼素苏看着他热切的眼神,心中一动。或许,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能成为她的助力。
      从那天起,王小七便黏上了楼素苏。他手脚麻利,脑子活络,总能在庞大的垃圾堆里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半张废弃的通行符、一小瓶能暂时屏蔽鬼差感知的“匿息粉”、甚至是一份过期的巡夜路线图。
      更重要的是,他告诉了楼素苏一个秘密组织——黑户联盟。
      “就在锈骨巷最深处,有个废弃的锅炉房。”王小七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里是咱们黑户自己的地盘。联盟的老大叫‘疤脸’,本事可大了!他说,总有一天,要带我们黑户打出一条生路!”
      “生路?”楼素苏挑眉,“怎么打?跟地府硬拼?”
      “当然不是!”王小七摇头,“疤脸老大说,地府的根子在‘规则’。只要规则不变,咱们永远是耗材。所以,我们要找到能撼动规则的东西!比如……”他凑近她耳边,吐出两个字,“生死簿。”
      楼素苏瞳孔一缩。生死簿!那可是地府至高无上的存在!
      “别开玩笑了。”她故作镇定,“那东西岂是我们能碰的?”
      “所以才要联盟啊!”王小七眼中闪着光,“人多力量大!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听说,联盟里有人知道‘补碗人’的传说。”
      “补碗人?”楼素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嗯!传说天道有缺,需有人以魂为钉,修补金碗,才能重定秩序。”王小七说得神乎其神,“疤脸老大说,谁要是能找到补碗人,就能改变咱们黑户的命运!”
      楼素苏心中一动。补碗人?金碗?这和她手腕上的青纹,还有母亲留下的信息,是否有关联?
      她决定,找个机会去见见这个“疤脸”。
      机会很快来了。
      这天傍晚,垃圾魂厂接到紧急通知:因“绩效评估”需要,所有黑户阴差必须在子时前,将今日产出的怨气压缩块统一运往“净罪塔”进行最终处理。逾期者,扣除双倍工分。
      净罪塔?楼素苏记得王司长提过,那是地府专门用来炼化高危怨气的地方,进去的魂,十不存一。
      “又要送‘耗材’了……”王司长脸色难看,嘟囔了一句。
      运送任务繁重,楼素苏和王小七被分到一组,负责推一辆沉重的铁车,上面堆满了灰白色的怨气压缩块。铁车轮子锈迹斑斑,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呻吟。
      通往净罪塔的路途遥远,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泣魂坡”的荒地。这里曾是古战场,无数战魂滞留于此,日夜哀嚎,形成了天然的怨气屏障。寻常鬼差都不愿靠近。
      夜风呜咽,如同万千亡魂的哭泣。铁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楼素苏和王小七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推动。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滞魂被几个凶神恶煞的鬼差驱赶着,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些滞魂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是……”王小七声音发颤,“是‘队列清除’!”
      “什么?”楼素苏不解。
      “就是投胎队列排得太久,超过五年还没轮上的滞魂。”王小七解释,眼中充满恐惧,“地府认为他们是‘无效库存’,占用资源,影响KPI效率。所以定期会集中‘清理’一批,送去净罪塔炼成燃料!”
      楼素苏浑身发冷。原来所谓的“投胎”,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淘汰机制!那些苦苦等待了五年的魂,最后等来的不是新生,而是被当成燃料烧掉!
      她看着那些被驱赶的滞魂,其中不乏老人、妇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奶奶……”一个小女孩滞魂怯生生地拉住老奶奶的衣角。
      老奶奶颤抖着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们即将一起走向焚化炉。
      楼素苏的脚步停住了。一股怒火从心底腾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这就是楼秦阳守护的“秩序”?这就是敖沛追求的“效率”?
      “走啊!发什么呆!”押送的鬼差不耐烦地呵斥。
      王小七赶紧推了推她:“素苏姐,别管闲事!咱们自身难保!”
      楼素苏咬着牙,重新推动铁车。但她的心,已经无法平静。路过那群滞魂时,她看到老奶奶怀里的布娃娃,一只纽扣做的眼睛掉了下来,滚到路边。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弯腰捡起那只纽扣眼。
      老奶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与楼素苏对上。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丝微弱的托付。
      楼素苏握紧了那枚冰凉的纽扣,仿佛握住了千斤重担。
      抵达净罪塔时,已是子时。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塔底入口处,无数怨气被吸入,发出凄厉的尖啸。
      交接完怨气压缩块,楼素苏和王小七正要离开,却见那群滞魂被粗暴地推进了塔内。老奶奶和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再无声息。
      “走吧……”王小七拉着她,声音哽咽。
      楼素苏没动。她站在净罪塔巨大的阴影下,仰望着这座吞噬生命的巨兽。手腕上的青纹,前所未有地灼热起来,仿佛在回应她的愤怒与悲悯。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新来的?有点血性。”
      楼素苏猛地回头。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和其他黑户一样的破烂衣衫,但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磨砺的狠劲。
      “疤……疤脸老大?”王小七惊喜地叫道。
      疤脸没理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楼素苏:“你刚才,想救人?”
      楼素苏沉默片刻,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想砸了这座塔。”
      疤脸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泣魂坡上回荡,竟压过了滞魂的哀嚎。
      “好!有胆色!”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想砸塔,光有胆子不够。你得有刀,有兵,还得知道塔的弱点在哪。”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楼素苏一眼:“听说你能压住‘清除目标’?手腕上的,是忘川纹?”
      楼素苏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别怕。”疤脸摆摆手,“在黑户联盟,忘川纹不是诅咒,是希望。跟我来,我带你见个人。或许,他能告诉你,关于你父亲,以及‘阴脉矿’的真相。”
      父亲!阴脉矿!
      楼素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王小七也兴奋地跟上。
      疤脸带着他们,没有回锈骨巷,而是绕到了净罪塔的背面。那里有一条几乎被乱石掩埋的暗道。三人钻了进去,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个隐蔽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油灯,墙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和笔记。一个须发皆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正伏案疾书。
      “老周,人带来了。”疤脸道。
      老者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睿智。他的目光落在楼素苏身上,尤其是她手腕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楼建国的女儿?”老者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楼素苏震惊:“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老周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我是青石矿当年的账房先生。你父亲出事那天,是我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
      楼素苏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矿上的收支。而在最后一页,赫然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几个矿洞的位置,其中一个被重重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阴脉”。
      “那天,楼建国发现了敖沛派来的人在秘密开采阴脉矿。”老周的声音低沉而悲愤,“他试图阻止,说这会破坏地脉,引发塌方。结果……”他闭上眼,不忍再说。
      “结果敖沛下令,制造塌方,杀人灭口。”楼素苏替他说出了真相,声音冰冷刺骨。
      “对。”老周睁开眼,老泪纵横,“我侥幸逃出,却被打成黑户,苟活至今。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可凭我一个老头子,根本撼动不了敖沛!”
      他紧紧抓住楼素苏的手:“孩子,你是楼建国的女儿,你有忘川纹!或许,只有你,才能把这份证据公之于众!”
      楼素苏看着笔记本上父亲熟悉的字迹,看着那张标注着死亡陷阱的地图,再想起净罪塔前老奶奶绝望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胸中升腾。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地府的黑暗,她要亲手撕开!
      “告诉我,”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疤脸和老周,“我该怎么做?”
      疤脸和老周对视一眼,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这一夜,黑户联盟的核心计划,正式启动。而楼素苏的名字,也正式被刻在了反抗者的名单之上。
      回到垃圾魂厂的窝棚,楼素苏久久无法入睡。她拿出那枚从老奶奶那里捡来的纽扣眼,又拿出父亲笔记本的拓印件,将它们和母亲留下的纸条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代表了三种苦难,也指向同一个敌人——这个吃人的地府制度,以及它的执行者敖沛。
      手腕上的青纹,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
      她轻轻摩挲着青纹,低声呢喃:
      “爸,妈,等着我。”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们。”
      窗外,泣魂坡的哭声似乎弱了一些。或许,是风停了。又或许,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队列三年与滞魂的哭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