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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警觉 被漂亮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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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咏心想莫说四招,两招对方都未必能接住,当即同意:“有理。不知这位贤弟意下如何?”
简从之心道现在哪有他拒绝的余地,原地活动活动筋骨,挥手召出自己的琴:“寒山简从之,烦请道友指教。”
反正四招而已,未必不能一试。
他向祝咏低头,只是担心连累白欢他们,又不是害怕。
——笑话,他连有九柄气剑的心魔都敢上手,还会怕一个筑基?
剑法,好就是好,烂就是烂,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见他出琴应下,四周顿时一片哗然。拱火叫好的有之,看不下去企图阻止的有之,其中最为焦头烂额的,当属祝咏的同门。
他们见祝咏真要收拾一个小炼气,连忙来劝——毕竟筑基向炼气约战,无论输赢都不光彩。谁料祝咏真是吃秤砣铁了心,大家一时没了主意。
数月前,隐华山以遴选大会为名,广发请柬,邀各大门派掌门上山赴会,他们所在的璇玑阁也是其中之一。主事的师姐今天上了山向阁主述职复命,到现在还没回来,光靠他们几个还真镇不住祝咏。
其中一个还算机灵的,连忙小声嘱咐另一个:“你腿脚快,现在上山通报一声,省的收不了场!”
那人得令,迅速运起轻功,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即将对阵的两人身上,悄悄溜走了。
湖中央,众人或驱船或退开,为简从之和祝咏留出一片空地来。就在两人即将动手的当口,忽听得应幽桐道:“两位以战会友,倒不辜负如此良夜。在下不才,愿奏一曲为二位助兴,不知可好?”
简从之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月色下美人笼着面纱,看不清神情,只一双眼睛盈盈如水。
他收回目光,心想这位仙子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应仙子要奏乐,当然不会有人反对。她便朝众人欠身一礼,垂目整袖,指尖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刚落,祝咏便率先出手。他没有拔剑,只是抬手虚劈,没有半点招式变化,纯粹是以力压人。
修仙之途向来是高一境界压死人,简从之可以靠身法轻松撂倒炼气境的简匀,但面对哪怕道心不稳的祝咏,也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还极大可能讨不到好。
筑基修士独有的灵气威压宛若铁砧般当头砸下,简从之无论如何不能硬接,当即运功疾退,眨眼间已在数尺之外。他原本脚下踏着的船板登时寸寸崩裂,木屑飞溅。其他船只随着余波浮萍般碰撞,推开一片清爽湖面。
简从之暗道一声“破坏公物”,足尖在外围众船蓬间连点,身形飘忽不定:“祝兄,不是指教剑法吗?你的剑呢?”
这话一出,围观者纷纷侧目,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小子在找死——灵力是威慑,剑却是凶器,无论什么时候,拔剑的剑修永远比不拔剑的要恐怖。
没一个剑修能忍得了这种挑衅,祝咏怒发冲冠,拔剑出鞘,捏了剑诀便提步追上,横剑扫来:“讨教我的剑法?你看好了!”
这一剑迅猛,但简从之还真“看好了”。
虽是横扫,但因吃了激将心浮气躁,腰胯未随,力断于腰,剑意后难为继。若简从之想挡下这一剑,那时便是最好选择!
祝咏接续连发两道剑气,封死了简从之左右退路:“这下看你怎么跑!”
简从之本也没打算跑,他横琴在身前,运起全部灵气灌注琴身。琴身剑气相撞,发出的却是一声钝响。简从之被震退五步,虎口开裂。
在不谙剑法的人眼中,若正面接这一下,境界至少要和祝咏平齐。围观的人顿时爆发出阵阵震惊的声音:“他真接下来了?怎么接下来的!”
“看不出来,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八成真看透了祝咏的剑法!”
祝咏也没想到自己十拿九稳的一招没能拿下简从之,一时心绪浮动,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一时又听到泠泠琴声和周遭人的碎语,恼羞成怒,第三招便不再留手,灵气汹涌而出。
纵然他每招在简从之眼中都一清二楚,奈何力量的差距太绝对。眼力跟得上,身体却不行。第二道剑气挥出,简从之左肩便被击中,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索性未伤及骨头。
祝咏发了狠,势必要将简从之败于这第三招下,改劈为刺,简从之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第五道剑气一挑,简从之躲避不及,只得卸力后退,整个人几乎是被剑气拍在远处的船舱上。
但凡要是没有炼气修士的护体功德,这一下就能撞碎他的脊椎!
简从之一瞬只觉内府震荡,一阵反胃,平了晕眩感后,周身疼痛才找上门来。他撑着地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琴身无恙,弦却断了一根。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胸口翻涌的气血,将断弦拨到一旁。
应幽桐的琴声始终未停,淙淙如流水,不疾不徐。
祝咏落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认不认输?”
简从之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其实他应该认输的。
明天还有遴选大会,那个才最重要,值得分胜负,眼前这个不过是一时之快,没必要。
是的,没必要陪姓祝的继续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意气之争。
……
……可他还是想接这一剑。
是为了输赢,还是为了面子,亦或两者都不是?简从之来不及想。
他只知道剑光之下,有几乎超越一切、极为吸引他的存在。
于是他提了提唇角,说:“还有一招呢祝兄,急什么?”
祝咏双目猩红,连出两剑,直取简从之面门:“你自己找死!”
两剑虽快,威力却不如上一招。简从之早有预料,身形一转向后跃去,堪堪避开剑锋。祝咏岂会让他跑掉,一柄剑舞得虎虎生风,剑气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第三招也没能让简从之认输,祝咏是真的急了。他输出的灵力虽越来越多,但步法却越来越虚浮。简从之看得明白,一面闪躲一面在脑海中搜寻破敌之法。
暴风疾雨般的招式间,退避的动作完全出自本能,简从之腾挪几步,只觉祝咏的剑越来越乏力。
最初,他以为是因为祝咏心态失衡,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
从他开始躲第一剑开始,自己每一步都踩在生门上,而祝咏却是步步死门。
强烈的熟悉感攥住了他,几乎是瞬间,他便想起来——
自己下意识运用的,正是那天在内景中,心魔用过的步法!
念头通达的同时,身侧依稀好似有清风拂过,四下也安静下来。可他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内景里那人踏雪飘渺的身法。
此招名为山重水复,是雪无剑法中极难掌握的一套步法。
这步法初看只是稀松平常的防守,实则是诱敌深入,一旦对方上钩,剑气就会越缠越紧,最后将对方绞杀。
万法相通,剑气如此,琴音也一样。
身随心转,简从之身形变换,依着记忆脚下画阵。祝咏见他频频退避,不自觉踏入阵眼,剑挑之下空门大开。
可以收网了!简从之眼前一亮,就要拨出琴音——
一阵没来由的危机感直敲进心底。
不对。
这一招不能用出来!
识海深处,似乎有个声音正在对自己发出强烈警告。就好像向前一步,便要踏进什么人虎视眈眈的陷阱中。
简从之的身体不自觉一僵。
祝咏的剑气已逼至眼前。
这是第四招的最后一剑,比方才的任何一招都要快,远远超出了比试的范畴,是冲着命门去的。
……只要他使出这个步法,绝不会受重伤。
危险气息呼啸而来,周遭的喧嚣骤然沉寂,简从之只听得自己的一声心跳。
他再次在身前横琴,将残存的最后一丝灵气尽数灌入琴身。
剑与琴相撞的瞬间,琴身发出裂帛般的锐响,随即灵光骤散,整个碎裂开来。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凌空掀飞。
那一刹那,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可偏偏,又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似乎是骂了他一句——接着,简从之便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
那人怀抱的力道起初极轻,似乎是怕弄痛他。待察觉到简从之站不稳,扣着他腰身的手臂便加大了力度。
简从之根本无力分辨自己身处何处,他倚在身后那人的怀中,咳了个天昏地暗。
先是头晕恶心,再是窒息咳嗽,最后才是来自五脏六腑的疼。
简从之浑身打着细颤,勉强找回一丝清明,就感觉自己的腕子被人捏住了。
他喘了两声,艰涩地开口,刚想道谢,却觉一股剑修特有的刚猛灵力从少阳少阴两经灌入,剑一般直冲他五脏而来,顷刻间便流遍全身。
他痛得脑中一白,便听得身后的人在他耳边低低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就这么想死吗!”
那人的声量虽不高,却像一把灼烧了多年的暗火,简从之几乎是被生理性烫了一下,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这一摇头,刚平息的咳嗽就又冒了出来,这一咳竟是呛出一口血来。
他身后的人一僵,浑身气势跟着偃旗息鼓,只是揽着简从之的手仍箍得极紧,仿佛担心自己一不注意,他就会消失一般。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几息,在湖上众人手足无措之时,只见应幽桐的船夫长蒿一点,飞身掠影而来。
那船夫离开阴影,顿时显出其玲珑身形。她脑后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原是个年纪和简从之相仿的姑娘。
她扫过简从之的面色,出手迅疾如电,连点他上身三大穴。
随她身后赶来的还有白欢,他关心则乱,惊怒道:“你做什么!”
这姑娘并不解释,周身灵光盘旋,伸手去探简从之的脉。没探一会,便皱起眉头。
白欢见是个医修,声音立刻软下来,急切道:“他有没有事?”
那姑娘在探脉间便已经开始帮简从之疏导经脉:“少阳、少阴两脉俱伤,他得立刻上山——”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了,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你竟然......”
这时,湖风骤起,打断了她的话。一道长袍大袖的身影自远处山腰斜掠而下,见了这一幕,登时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湖上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璇玑阁阁主竟亲自来了!
祝咏独立在湖中央,像是突然醒过来一般,脸上血色尽失,下意识喃喃道:“最后那一招,我没想......”
“我在问你们怎么回事!“上官辰厉声打断他,”陈塬,你来说!”
被点名的璇玑阁弟子不敢耽搁,出列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
简从之疼得浑身发冷,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上官辰目光缓缓扫视,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璇玑阁阁主,竟在众人面前,露出了一抹难掩的惊异。他挥袖止住那弟子继续说下去,踏水朝这边走来。
他似乎顾忌着简从之身后的人,不愿靠近,却不曾移开目光,问他身边的医修道:“他伤势如何?”
那姑娘方才手脚利落得很,可现下不知为何,竟一声不吭。上官辰等了一息,不见回应,正要再问,却听一道声音冷然道:“询问伤势,免了。上官阁主还是留出时间管教弟子吧。”
上官辰闻言,不由得露出一副气闷气短的神情,恼道:“奚道友所来何事?”
那人道:“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两人交锋间,简从之的神智也渐渐清楚。
他呛了一口血,气脉却舒畅了不少。在撑开经脉的刺痛过后,灌入的灵气在开始在体内自发运转,疏导走岔的气血,温养内府。
但凡灵气所到之处,疼痛都消减了许多。简从之茫然地意识到,这道气息几乎走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自己却没有半点不适应。
不仅如此,自己的内府也极其自然地吸纳着送上门来的灵气——好像这个行为,他已经重复过千百次,熟悉得近乎本能。
身体虽是习惯,简从之却被自己内府的“来者不拒”惊到了,下意识想控制内府停止这种不要脸的行为。
他这一挣,便听到身后的人“啧”了一声。
下一瞬,整个视野自下而上翻转,腿弯处被什么撑了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入目的是朗朗月色,和月光下那人的黑色斗笠,和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一眼堪称惊鸿,简从之却顾不上欣赏。
他惊得几乎忘了自身的伤。
夭寿啊!
这不是他的心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