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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魔 漂亮剑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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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从之听了这近似诘问的话,明明很好回答,但一句“我叫简从之,是个北地的琴修”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个正确到无可指摘的答案,却绝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他想要什么呢?
他真的是我的心魔吗?
经脉被冲开的同时,仿佛也有什么在他体内破碎开来,丛生的思绪、繁杂的情绪俯拾即是,细雪般洋洋洒洒,又悄无声息地融进骨血。
他感受着簌簌落雪,刹那间仿佛抓住了什么,可那一现的灵光犹如惊鸟匆匆掠过,只留下了一笔怅然的雪泥鸿爪。
于是他听到自己轻轻地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人听了这话,好似眼前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脸上唯剩下了惊愕:“你......”
他没来得及说完,内景便开始崩裂。漫天红雪倒卷,简从之脚下的雪原迅速坍塌,剑锋划过颈侧,留下一道叹息般的伤口。
意识再次被猛地拽入黑暗。
............
“……醒醒,醒醒!”
暖意透过窗棂铺在脸上,模糊间,好像有人在拍打身上的被子,又推了推自己。
简从之适应了好一会,才对自己回到现实世界有了实感。骤然从地狱回到人间,他心累的要命,只想陷在被褥的温柔乡中。
拍他的人见半天没效果,也拿不准他究竟是没醒还是不愿起床,一扭头把其他人也招来:
“……他刚才好像魇住了,醒不过来怎么办?掐人中行吗?”
“……不一定,不如扇两巴掌。”
“你也太过分了!依我看,还是泼凉水吧!”
简从之双眼睁开了。
什么意思,把师兄当魔修整?
他按着太阳穴起身,只见一帮少年围在在他床前,见他坐起来,都忍着笑意,一个接一个上前:“恭喜师兄突破炼气!”“贺喜简师兄,今年可以拜入宗门了!”
简从之这会还没完全分清内景和现实,定定看了大家伙半天才回过神:“我没走火入魔吗?”
大家闻言面面相觑,白欢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难不成刚才冻着了?这也不烧啊……”
简从之发现众人皆是一脸意外,不由震惊:“我经脉错乱差点死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不淡定了。叶安立刻敛了笑意,过来探了探简从之的脉象,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松了口气:“我们练完剑,就看见你在树下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看脉象也没什么危险。怕你冻出病,我就把你背了回来……谁知道,你睡着睡着,还睡出气感来了。”
简从之:“……”
叶啊,连人是陷入内景还是睡着了都看不出来就别探脉了吧!
虽是这么想,他自己也捋了一遍经脉,只觉灵台清明,真气流转圆融流畅,便也放了心,瞥了周围人一眼:“哦,怕我冻出病来,还要用凉水贺我是吧……刚才是谁说要扇我来着,白欢,是不是你,别跑!”
他一掀被褥翻身而起,少年们顿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简从之筋脉下乘,身法却是一等一的,几下就找出了白欢的破绽。
正当简从之狞笑着制住白欢时,忽然听到身后一人笑嘻嘻地说:“简师兄,你方才在梦中又悲又喜的,是梦见哪家漂亮姑娘了么?”
其他人听了,也都跟着嬉皮笑脸。简从之挨了调侃,给了白欢一个不轻不重的肘击,放开他:“我倒是想啊。姑娘没有,只有个剑修。”
那人一心撩闲,连逃窜路线都找好了,就是没想到简从之真说了自己的“梦”,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漂亮剑修?”
这话出口,大家又是一阵捧腹。简从之猝不及防,将“漂亮”和内景中的那尊杀神捏到一起,顿时头皮一麻。
他本以为把这个词安到那人身上会极其违和,却不料效果超乎想象,一时脑中满是那人剑气纵横时的身段和那一双寒星似的眸,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将自己从那种诡异的心态中抽离出来:“是啊,我跟他打了一架。”
一提到“剑修”“打架”,这帮少年就开始刨根问底。他们正处在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年纪,简从之便借着“做梦”的名头将内景经历讲了一遍。
他脸皮天生强韧,从不怕丢人,连自己吐血后给人跪了的情景都毫无心理负担地描述出来,听得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内景的最后,便是那落到颈侧的一剑。简从之本兴致勃勃地想要描述,话到嘴边却失了语。
他每想要开口,便要想起心魔那惊心动魄的眼神,一时心神激荡,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欲言又止几次,白欢就知道他为难,连忙岔开话题道:“你这梦可真够刺激的,难怪能睡出气感来。”
简从之闻言立即顺坡下驴:“那当然。睡一觉就能突破,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时,一个听了故事后一直低头沉思的少年忽然开口,说出的话却很出简从之意料:
“简师兄,我没别的意思,但这个对话,我怎么感觉在话本上见过呢。”
另一个沉思者听了这话,连忙抬头接上:“……是啊,怎么听都像现在流行的‘追妻乱葬岗’会出现的故事……”
简从之:“……”
都到乱葬岗了就别追了吧!
“而且听起来……你好像处在负心汉的位置,”又有一人插嘴道,“简师兄,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什么情债啊。”
负心?我吗?简从之顿时了悟,自己方才怀着的一点“大家集思广益,没准能找到破除心魔方法”的想法完全是异想天开。
接着很快,他就听到叶安疑惑的声音:“这和情债有什么关系?难道重点不应该是简师兄太有剑修天赋,在梦中也能和人对战吗?”
三言两语,双方就此辩论起来。叶安舌战群儒,先是斥责了其他人“事事往话本子上想”,再论证了“简师兄对剑道的追求”,见缝插针地分析了一下琴修和剑修对阵的要点,最后彻底跑偏到今日对剑招的感悟上。
简从之听了这“断情绝爱”的一番话,简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他拍了拍叶安的肩,朝一脸认真的少年竖了个大拇指:“你这样的人,能成大事。”
但是你想光棍一辈子可以,不要再带坏其他小朋友了!
和白欢他们胡搅一通,简从之便借机把内景中的经历搁置在一旁。
内景中的他面对心魔一阵大喜大悲,心态就没平稳过,现在回归正常生活,回想起那些情绪只觉得心惊。
真不愧是心魔,扰乱心境的本事不是盖的!
可如何对待这个心魔,简从之却犯了难。
哪怕修炼基础知识匮乏如他,也明白明心才能见性的道理——需要仔细剖析内景,直面心魔的来龙去脉,才能重拾完整的道心。
对于万事刚刚起步的炼气修士来说,心魔自然是越早处理越好,可不知怎的,静心的事被简从之一拖再拖,就是实施不下去。
他甚至为此答应参加白欢的特训计划,陪着一帮剑疯子没日没夜的对打。蒙季以为他终于还是被剑修传染了,吓得给他连上了三天乐曲品鉴课。
可等到前往南州的日子定下来,连训练的借口都找不下去了:炼气修士还没有一日千里之能,所以拜入南州门派的北地弟子往往几年不得回家。白欢他们这几天纷纷跑回家陪家里人,简从之一下闲了下来。
简从之实在没有办法,也开始考虑要不要回简家一趟。他坐在自己常待的那颗树下,愁眉苦脸地薅起了春草。
往日热闹的习武场难得冷清下来,蒙季挟着琴路过时,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青中一片秃。
蒙季经过锲而不舍的家访,是为数不多知道简家散养历史的人,对简从之“六亲不认”的心态表示充分理解,只是觉得这孩子未免孤独。
他有时旁观,觉得简从之虽然爱玩爱热闹,骨子里却有点“忘尽前尘、六根清净”的意思——但又不是全然无情,反倒像是前世用情太过,伤了根本。
既然清净,就从来不会被忧思惧怖困扰,两年来,蒙季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学生这么苦恼。
依据蒙季对简从之的了解,这小子几乎从不把简家放在心上,简家平时也就当没有这个人,这么纠结,想来不会是因为家里的事。
白欢叶安这几个关系好的都不在,估计跟他们也没关系。
修炼……哼,简从之但凡要是有一点上进心,他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总不会是……思春了吧。
但怀春的少年少女,无论情路是否坎坷,多少都会容光焕发一阵。简从之自打突破那天开始,日常不是发呆就是去找白欢他们打架,不要说露出点喜气,连话都少了。
……别是喜欢上什么不该喜欢的人了吧。
蒙季心里警铃大作,当下脚步一转朝简从之走过去,威严地咳了一声,道:“这草怎么得罪你了?”
简从之抬头,见是先生,便讪讪收手:“没得罪……”
蒙季捻了捻胡须:“白欢他们都回家了?”
“嗯。”
“然后你就无聊成这样?”
简从之有点尴尬地拍掉手上的草叶:“那倒也没有。”
蒙季不说话,两人间就有了片刻沉默。半晌,只听蒙季嗤笑道:
“平日里油嘴滑舌,一句能接三句,现在怎么没话说了?”
简从之一顿,迟疑地看向蒙季。老先生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悠哉悠哉地问他:“遇上什么事了?”
简从之一时没想好要不要交代:“没什么事……”
蒙季“哦”一声:“那就是遇上什么人了。”
简从之毫无防备地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蒙季看他这惊天动地的反应,心道竟真让自己猜着了:“知慕少艾,人之常情,怎么给你愁成这样?”
简从之有点坐不住了,连忙拦住蒙季:“先生您别瞎猜,不是那回事!”
简从之平日应对八百打趣而面不改色,是被白欢等人盖章的脸皮厚,不知为什么,听了蒙季一句话,脸竟然有点烫。
一定是因为跟先生聊这个话题尴尬。
蒙季知道简从之从来不是什么乖巧孩子,心智也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还没想过能从他身上看到这种接近赧然的神情,顿觉大事不好:“那人男的女的?”
这个问题一砸过来,简从之的脑子都有点不转了。
那人一看就是个男人,但心魔分男女吗?
他讷讷道:“男的……也不算是男的吧……”
蒙季:?!!
喜欢男人就算了,这事也不是少有。
可“也不算是男的”是什么意思!
何方妖孽迷惑我学生!
简从之见蒙季勃然色变,多少恢复了一些理智,抢白道:“因为那是我的心魔!先生,我不是喜欢他!我是愁啊!”
蒙季纳罕道:“你愁?那你脸红什么?”
简从之:“……”
虽然是虚惊一场,蒙季还是被“自己学生喜欢上一个疑似非男非女之人”的事吓得不轻,第一时间没去询问简从之对心魔的认知是否正确,而是丝滑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心魔啊……你没经历过什么人生跌宕,心魔还算好解决,修行之人大多都有过这么一段,闭关静心就好了。”
九柄气剑也算好解决吗?
简从之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嘴:“先生……我要是静不了心呢?”
蒙季皱了皱眉:“倒也正常,不必紧张,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你每日多练几遍清心曲吧。”
顺其自然?
说者无心,听者心里却是一动。
简从之一见到那个“心魔”,便觉得心绪澎湃,仿佛他身上有自己的一部分似的,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叫嚣着去牢牢抓住他,拿回属于自己的……无论是记忆还是什么东西。
求而不得,便生忧怖。
也许顺其自然确实是最好的解法。
他这一出神,蒙季立即如临大敌:“你这胸无大志又年纪轻轻的,哪来的心魔?跟我说实话,不是男女上有什么……”
简从之欲哭无泪:“真没有。”
蒙季还是不放心:“不行,你现在入定,我给你看看。”
简从之拗不过他,依言做了。不过半刻钟,他感到蒙季的灵气撤出了自己的身体,便睁开眼。
他一睁眼,就看到老先生一脸震惊,这震惊不过几瞬,很快转为愤怒。
简从之心里一沉,正想着难不成心魔要比自己想得更为严峻,却见蒙季一把拉住他的双臂,神色焦急道:“从今以后,除非情况分外紧急,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脉象!”
“...为什么?”
蒙季手下使了几分力:“——也不要跟别人说你身体不好,记住没有!”
简从之迟疑道:“记住了...我身体是出什么事了吗?”
蒙季没回答,松开他在原地踱步两圈,半晌转回身,对他道:“记住了!你这次去隐华山,无论如何一定要去见清商峰峰主夏和清,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