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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梦 我的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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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能说的吗?
鹿之苹看着奚铭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一步。
只见奚铭的神情果然从平静瞬间变为山雨欲来:“什么线索?”
夏和清倒是一点也不在乎他变脸——正如剑仙本人所说,她就等着看他这幅表情——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深红色的布条,向对面一抛:“运气好,捡着的。”
奚铭抬手将那布条一把捞住,拎到眼前一看,发现那竟是个剑穗。
说剑穗是抬举它。这东西本就编得不甚精巧,又沾了灰土,活像个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条,丑得让人不忍细看。可奚铭一见,却呆住了。
夏和清得意道:“这剑穗曾是他的随身之物,浸润了不知多少年的本相灵气。如今虽已残破,但只要用入梦之法探入其中,应该还能瞧见他生前的一部分记忆。
“入梦之法?”奚铭纳罕道,“那不是联通修士内景,用来破除心魔的么?”
“真不愧是朗月垂光,心里只装着破魔啊,”夏和清感慨道,“活人用来破除心魔、疏导筋脉,死人还用得着吗?”
奚铭被夏和清嘲讽几句,本打算反唇相讥,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沉默了。他盯着那剑穗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将它缓缓攥进掌心:“简适的旧物多已被寒山销毁,这剑穗来之不易。无论如何,多谢。”
“不客气,”夏和清迅速回复道,“你快点入梦,我还等着听你和简适的八卦呢。”
奚铭:“......”
奚铭一脸冷漠:“我有什么八卦可供你听?”
夏和清奇道:“你和他的八卦还少吗?我今天回山时听到的最新消息,是‘璇玑阁阁主说了简适一句不好,剑仙便与其大打出手’,要是按民间现在的主流说法,你已经是他在中州的遗腹子了。”
鹿之苹又向后撤了一步。
奚铭闻言,果然脸黑了一个度:“那你听了这么多八卦,也应该知道,在民间的主流说法中,要是嚼舌头的人被我逮住了,会怎么样吧。”
会被剑气揍到连亲娘都不认识。
鹿之苹不禁侧目:合着你知道自己的风评啊!
夏和清不屑道:“区区一个元婴,少跟你姑奶奶我装——你要是不想让自己和简适的谣言越传越广,下次发疯时就考虑考虑场合。”
这下奚铭终于听懂了,方才夏和清对他几度阴阳,分明是嫌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收拾上官辰给鹿之苹添了麻烦,为自己师侄打抱不平来了。
见识了什么叫“隐华山护犊子名不虚传”,奚铭哭笑不得地对鹿之苹抱拳道:“鹿峰主,我那天对上官辰出手,虽确实有看不惯他的私心在,但实则是为了药谷案试试他的手段,并不是无故闹事。上官辰要是有什么怨言,叫他冲我一个人来就好。”
鹿之苹闻言心里一动,发觉奚铭并没有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反而很好沟通。
其实,她若不是身为峰主,一举一动干系重大,早也提剑去揍那群狼心狗肺的混蛋了。奚铭的行为正让她烦闷许久的心情舒畅不少,自然不会怪他。
她便微笑道:“奚道友多虑。上官阁主在隐华山落了面子,最多不过传出去不好听。”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可他后来点名要见清徵峰峰主,言语间无非是替一些人施压,要我交出庄小迷——这麻烦,本也不是奚道友你带来的。”
奚铭闻言眉梢微挑,似是对这回应有些意外。鹿之苹却不给他接话的机会,一振衣袖,正正经经还了奚铭一礼。
“奚道友出手,试探是其一,替我隐华山挡在前头是其二。”她声音平和道,“这份情,隐华山领了。”
奚铭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半晌,只说:“聚灵丹我会去查,庄小迷还要拜托你们。”
鹿之苹点点头。夏和清则打了个哈欠:“别忘了我的八卦。”
奚铭嘴角抽搐,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一压斗笠,拉风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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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从之连做了三天内容相近的梦。
梦中的他抱着把剑,一会帮师姐处理宗门事务,一会和各大魑魅魍魉大战三百回合,一会闭关修炼,一会把师妹逗得号啕大哭——仿佛在梦中浮光掠影地度过了另一个人生。
简从之打自十三岁起,就只做有关剑法心法的梦。乍一下换了个口味,还以为是被什么新品种的邪魔侵了体,差点跑回简家找家主驱魔。
可当他冷静下来,发现身体并无大碍,又结合了一下梦中的内容,便隐约品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
他在梦里的修为很高,光是体会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方式,就让他对雪无剑法的领悟更上一层,可他身在其中,却半点不适应都没有。
就像他原本就应该是个修为高深的剑修,出于意外,才托生到了这具小琴修的身体里。
……是不是老天爷在冥冥中让他转行啊。
简从之窝在树下,和摆在自己面前的琴面面相觑。他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小声嘟囔:“琴兄啊琴兄,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咱们把炼气先突破了。”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诱惑我变心,琴兄你没有危机感吗?”
琴弦在他一搭没一搭的撩动下发出一串闷响,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简从之顿时觉得有点无趣。他穿过绰绰树影望向天空,忽然看到不远处蒙季和善的微笑,连忙装模作样地抱元归一,运起灵气来。
刚走了不到半个周天,他就意识到哪里不对,愣了半天才恍然,自己用的完全是梦中身为剑修的灵气运转方式。他企图悬崖勒马,可此时灵气已经深入经脉,再难改变。
简从之明知道灵气走偏搞不好要出人命,却又束手无策,只得咬着牙将灵气以极其熟悉却又一点不对路的方式顺下去。
他虽然在剑法上鹤立鸡群,但作为琴修甚至缺乏灵气运转的基础知识,这么做不出岔子就见鬼了。他妙手回冬,很快把自己搞得经脉错乱,意识坠入黑暗中。
这就是精神出轨的代价吗?他苦中作乐地想。
别啊,琴兄,下回谁让我改道途我跟谁翻脸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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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简从之恢复意识,发现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雪原,便知道自己进了内景。
可原本洁白的雪原如今成了一片腥气弥漫的血海,冤魂聚成的黑云压满整片天空,凄厉哀嚎雨点般落下来。片片血色的雪花刀锋般划过简从之的皮肤,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衣。
他现在的经脉状态和走火入魔差不多,料想反映修士本相和精神状态的内景不会太平安,却也没想到已经乱套成了这样。
保持内景稳定是修士距发疯或挂掉的最后一道防线。简从之四下望望,觉得自己没救了。
正当他开始研究自己下辈子可以投胎成个什么东西时,身后忽然传来惊雷般的一声巨响,雪白的剑光刹那间照亮了大半天空。
简从之猛然回头望去,只见血雾鬼气交错间,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剑修捏诀负剑而立,身侧九柄气剑与黑云中的庞然大物周旋,发出阵阵破空声。仔细一看,面对几乎铺满整个内景的鬼蜮,那剑修竟隐隐占了上风。
简从之面对这声势浩大的一幕,呆住了:
我运功行岔,内景乌烟瘴气就算了,可为什么会有人在我内景里打架啊!
先生不是说除非高手对决,这里只能有内景主人本人和他的本命器灵吗?
这剑修哪来的啊!
简从之遥望天上那杀神一般的身影,缺乏修仙基础知识的大脑飞速运转。
半天无果,它只得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进行了解释:
……难不成,那是我的心魔?
这个念头一腾起,简从之的血都要凝固了。
这心魔也太强了点!
介于战胜心魔是平复内景的普遍办法,纵然简从之对自己和那剑修的实力差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求生本能还是让他硬着头皮朝鬼蜮走去。
我的天哪。
绝望到了一定程度,简从之甚至有点想笑。还有比自己现在更符合蚍蜉撼树这个词的画面吗?
那可是九柄气剑欸!好像连剑仙都没有九柄气剑!
简从之一动,那黑衣剑修便注意到了他。只见他微微回身望向简从之的方向,手腕轻旋,长剑一瞬入握。
恰时一道雪亮的剑光在两人之间划过,霎时彼此的面容都看得极清晰。简从之迎上他寒星般磊落的双目,心道此人明明是一身如墨的黑,瞧起来却比金铁还要亮几分。
在刀光剑影一触即发的时刻,他竟极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修魔心法中描述的“艳色蚀骨,妄景销魂”,心道不愧是心魔,这皮相确实惑人。
“心魔”却不给他“心旌摇荡”的机会,劈手就是一道迅猛剑气。
这剑气简从之决计逃不过,他心道一声“吾命休矣”运起轻功向后撤去。可当那剑光掠至眼前时,几缕冤魂聚成的黑雾却顷刻间涌至他身前,挡下了这一剑。
这远远出乎简从之的意料。一时间只见无数厉鬼在他面前被撕碎又重聚,围拢在他身旁,却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正相反,更像是保护。
简从之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只是不敢确定。他迟疑着心念一转,就听见遥天之上有如两军相交,金戈之声阵阵。
那“心魔”身后的鬼蜮躁动起来,霎时间万鬼同哭,几乎突破了那密不透风的剑阵!
简从之知道内景主人在内景中会有一定优势,却没想过能这么有优势。
就算是他,在发现自己似乎能驭鬼后,也该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可人无法推理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这是一条真理。
在周身诡异的违和感中,他只能不确定地问自己:
……难不成,我的功力会随着心魔的水平水涨船高?
要是蒙季知道他这么想,恐怕得气得几天睡不着觉。幸运的是他人不在现场,可以少发一回火,不幸的则是简从之的思路因此朝着错误方向一路驰骋,再不回头。
那剑修应是也没想到简从之有这样的本事,眼神一沉,也不去管天上的庞然大物,捏个剑诀便朝简从之飞来。
随着那剑修越靠越近,简从之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鬼魂对他遇见天敌般的剧烈排斥。它们还没有四散遁开,只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强撑着一步不退而已。
这家伙就像个人形清心咒!
反观自己一身血衣笼罩冤魂……简从之不由得略感无奈。
怎么感觉我更像心魔呢。
简从之腹诽着,却见那人垂目道:“真是越变越像了。”
简从之不明所以,但不敢大意,抬手召出自己的琴来。
不料,这一举动引得对方神色一变:“……你怎么用上琴了?”
我一个琴修不用琴用什么啊?简从之莫名其妙:“我本来就是琴修啊。”
话音未落,那人先是一愣,接着像是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我知道……但后来呢?你不是一直想学剑法吗?”
简从之心道他总算知道这心魔哪来的了,分明就是自己久不突破,对琴道见异思迁的后果,立即义正词严道:“开玩笑,‘想学’只是一时兴趣,这个才是我毕生事业。”他说着点了点面前的琴。
果然,那“心魔”听了这话,眼中的神情已经堪称悲愤,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还是后悔了。”
废话!我因为运错个真气,人都要玩完了,怎么能不后悔!简从之叹道:“当然,要不是研究剑法,我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心魔陷入了沉默。
嘿嘿,词穷了吧。简从之心上掠过一丝得意,正要乘胜追击,内景内威压忽然增了不止一倍,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恼羞成怒了?
对方神情几经变幻,似乎想冷笑,但终究笑不出来,便只剩下了冷:“我从前还想过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没想到你是真的没有心……要不是已死之人说不得谎,我不知道要被你骗多久!”
简从之听了这毫无来由的道德指责,不由得一怔,心想这心魔又是演的哪一出。一方面,他觉得这话没头没尾,听起来还有几分怪好笑的幽怨;一方面,他望着心魔那双悲哀的眼睛,心里是被穿透一般的空洞。
他在难过什么?
生此一念,简从之只觉全身血液逆流,近乎沸腾,油然而生把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给那人看的冲动,可他不知道那人何以难过,也不知道自己能掏出什么。
心是空的,所以冲动也只是冲动。
临了,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手指痉挛般的一抽。
泼天红雪纷纷扬扬。一道明亮却飘渺到近乎无形的剑气踏雪而来,状似轻灵,却是真正的杀招。
简从之骤然惊醒,下意识依着体内气息流动,信手拨弦。
反正他不知在梦中见过多少次相同的剑阵——
无形亦无情。雪无剑法。
内景中,无数冤魂嘶叫着,依他的指挥,以包抄之势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黑衣剑修看都不看一眼,剑锋向前一递,带出的罡风顿时将黑雾搅碎飘落,手腕翻转,挡下简从之的三道音刃。
简从之本来认定自己早就将雪无剑法参悟了四五分,可如今才知道和高手对起阵来,剑阵能够衍生出的变化远比自己推演出的多。
眼下不是寒山同门点到即止的切磋,更不是师父严格却周全的喂招,而是真正的死斗。可他竟一点都不怕,反而甘之若饴。
就好像在生死线上游走一回,便可以借此忘却方才的虚无感。
锋锐的杀气让他思路迅速运转,简从之迅速跳进了千变万化的剑法之中。
剑气集聚,他数着步法,觑着空隙,拨出两道裹着魂魄的琴音,不如剑气锋利,却足够肃杀。
漫天血红雪片一瞬停悬,剑意琴音在空中悍然相撞,余波震得简从之浑身筋脉酸疼,他却浑然不觉,紧盯着接下来的一招一式。
弦越拨越快,那人的剑气也越来越神出鬼没,两人都只攻不守,路走偏锋,一时竟因此相持。
简从之的眼中,那人周身祭起新剑阵,阵中六剑方位不同速度不同,落雪般飞在空中。
他在脑中不断推算,几息之间,便已了悟那人的想法,当即挥琴——
琴弦“嗡”地一声崩断了。
简从之迷茫地看着那根断掉的弦,恍然自己经脉中的每一处阻塞都被强行冲开,错乱的灵气早就得以顺利流转,可与此同时,自己的身体也已到了强弓之末。
思绪刚成,简从之便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他一个踉跄,有点狼狈地单膝跪在鲜红的雪原上。低头,血珠顺着琴弦沁入木琴肌理,绽开红梅朵朵。
抬头,那杀神俯视着他,寒光熠熠的剑锋穿过飞雪,落到他颈侧。
简从之的神经还因那无匹的杀意而微微颤动,经脉剧痛中,他一时竟辨不出那出自恐惧还是兴奋。
他迎着那人复杂得几乎惊心动魄的目光,不由得目眩神迷,抬起颤抖的右手,抚上薄冰般的剑身。
“心魔”手下的剑似乎重了几分,不知是因为咬牙切齿,亦或是难以置信,他的声音竟是抖的:“……一道幻影调动不了这么多怨魂,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