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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修 能打绝不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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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小弟子会因为谣言惹上麻烦,隐华山的元婴修士也一样。
莺鸣喈喈,明翠盈窗。对着一片怡然之景,向来处之泰然的清徵峰峰主鹿之苹却坐立不安。她提笔写了两个字,便有些写不下去。忽而听到屋外传来低语声和如风的脚步声,便顺势搁了笔。
很快,便有一名青年相貌的男子掀帘而入。此人宽肩窄腰,眉目秾丽,见了峰主也并不客气,将一封帖子在她面前小案上一掷,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答应收留庄小迷了?”
他抬眼看向鹿之苹,鹿之苹却不知为何,错开了他如电的目光:“是,她过几月就上山。”
鹿之苹的师兄,明枢真人庶无尤年纪业已近百,脾气却一如年轻时喜怒无常——尤其在面对他师妹时:“这封帖子前月就递了出去,为什么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
鹿之苹垂了眸,端端正正答道:“当时情况紧急,这才没来得及知会师兄一声,这件事确实是师妹自作主张。”
庶无尤冷笑道:“无所谓,反正你是峰主,什么事都是你说了算,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鹿之苹勉强笑了一下,两人一站一坐,竹影入窗,半晌无言。
就在空气即将凝固之时,忽听得门外报:“峰主!奚前辈不知怎的,在清羽峰同璇玑阁阁主动起手来了!”
那两位都是元婴中期的强者,鹿、庶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麻烦”二字,同时提剑朝清羽峰飞去。
一出清徵峰的结界,二人便被糊了一脸剑意,庶无尤身为符修倒还好,鹿之苹则是刚突破元婴的剑修,被高于自己修为的剑气所激,脸色登时一白。
在场的大佬们,除了少数几个正在以标准形式主义的方式劝架的,都见怪不怪地稳坐钓鱼台。而那剑气又太过显眼,不断有闻风前来围观的修士,很快场面便热闹起来。
围观者自然大多是隐华山弟子。隐华山人杰地灵,从来就不缺不怕死的奇葩,尤其这等“胜事”还发生在清羽峰——此峰以剑修刀修等战意旺盛的弟子为主,各个头铁心大,头发被风中剑气削去一半还在围观的人不在少数。
庶无尤同身为元婴期修士,耳力极佳,刚站定就听到远处有人笑道:“梁师兄,你都要叫剑气削成秃瓢了,还是离远点吧!”
梁亮身为清宫峰的丹修大师兄,毫无仪态地趴在陡峭的山石上:“我不!这可是两名元婴强者的对决!只有这里看的最清楚...反正我们丹修修到最后也是要秃的,早秃晚秃不如秃个明白!”
庶无尤:“......”
怎么听起来还有几分壮烈。
清徵峰的弟子把平时学的数术推演全抛到了脑后,趁乱打上了赌:“剑仙才进元婴中期不久,那上官辰已经当了几十年阁主,老狐狸一样的人,我看剑仙这回要吃亏。”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弟子道,“当了掌门阁主,修为进益反而会被俗事牵绊减慢。拳怕少壮,剑仙身上锐气更盛。”
隐华山的都知道,鹿之苹就是在当上清徵峰峰主后,修为进益远不如前。大家听了这一番话,都默了一默,接着打个岔,更加热火朝天地投入到下注中。
庶无尤将周围没心没肺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看了一眼鹿之苹苍白的脸色更觉上火,召出符来就要往下冲。
鹿之苹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快结束了。”
庶无尤定睛向下看了一会,不由皱眉:“上官辰岁数抵得上三个奚铭了,在这种场合下会留手吧。”
鹿之苹道:“自然。只不过留不留手,单凭修为,他都必输。”
鹿之苹于推演天机一途登峰造极,大半修为都在眼睛上,这种小事还从未看错过。
庶无尤听了,神情复杂,对着剑气中心的玄色身影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浮在空中抱臂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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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剑意游丝般飞舞,树上的小弟子偶然触碰,心里一惊,就要手滑掉下来。
可那无匹的剑风却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托了他一把,他双臂一使力,荡回了树杈上。
就在这一悠的档口,他看清了剑仙的样子。
那人于无声战意中潇潇而立,玄衣随风舞动,斗笠下剑眉藏锋,一双寒潭似的眼中满是傲然。可他纵然神色不虞,举止疏狂,周身气息却纯净明澈到极点,显然是道心至坚至正之像。
仅一眼,那小弟子心中就不自觉浮现出一句话——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修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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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庶无尤第一次见奚铭。方打过照面,便清楚看出此人道心纯正,所谓修魔捷径的话都是无稽之谈,想来奚铭那一飞冲天的修炼速度都是凭本事做到,又想到自己在元婴期久无进益,心中不禁微微泛酸,掩饰一般问鹿之苹:“这人一看就讲不通道理,上官辰那老狐狸怎么惹上他了?”
鹿之苹自然也不知道,正在听弟子给她传音汇报。她听了几句,忽然神色微变,对着庶无尤不自然地小声道:“因为庄小迷。”
庄小迷其人,年十五,本是药谷大长老最小的亲传弟子。她出身孤苦,因其纯阴之体被大长老收入门下,纵然入门五年还是个小小炼气,却倍受几位长老的青睐。
本来这是个扶助苦儿,皆大欢喜的模范故事,却不想几月前,庄小迷狼心狗肺,害死师长,打伤同门,公然叛出师门,偷走宗门密宝白玉蝉逃了!
——以上是药谷放出来的版本。
但据西洲本地修士所说,这件事的真相大概率是“药谷几位长老早已走火入魔,百年间不断拿纯阴之体的血液养长生蛊,还将其制成丹药送给其他交好的掌门、阁主,庄小迷被取了五年血,不堪忍受,遂在药谷百草祭前夕自服毒蛊,让大长老爆体而亡”。
药谷皇皇千年宗门,在西洲的威信并不小,那么为什么这些修士却对这种颠覆性的说法坚信不疑呢?
答:因为剑仙。
药谷二长老见东窗事发,便请了文昌阁的刺客去截杀庄小迷,即将得手时,被路过的剑仙注意到,并在众目睽睽之下,三下五除二给刺客收拾了。
剑仙一出手,最不利于药谷团结的推测就此被证实。一个千年宗门顿时流言四起、陷入分裂,对庄小迷的通缉令一时发布一时撤销,给知道药谷原委的广大修仙人士提供了不少乐子。
不仅如此,剑仙在问清原委后,修书一封给隐华山的圣手夏清和,叫隐华山收留庄小迷。夏清和医琴双修,是难得的和剑仙关系还不错的人,可她如今身在西洲秘境,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这封信便落在了鹿之苹案头。
收留庄小迷,就意味着要和药谷撕破脸,隐华山内部一时争执不下,鹿之苹力排众议,自愿承担一切责任,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庄小迷这个名字和“阁主”“掌门”一挂钩,庶无尤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表情变得格外精彩。此地人多口杂,他不好多说,只得简略地点评道:“这老匹夫看着人模狗样,竟然也不是东西。”
鹿之苹补充道:“他还提了简适,说他当年八成也参与了药谷大案。”
庶无尤震惊,茫然,疑惑,好容易才把一句“那他挨奚铭打不是活该吗”咽下去:“上官辰当了这么多年阁主,不应该啊。”
——谁人不知奚铭面前,最不能提的两个字便是“简适”。
虽说剑仙和简适,一个来自中州,嫉恶如仇;一个久居寒山,邪魔外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两个人无论在时间还是地点上都八竿子打不着……但就是不能提!提了,奚铭便总要做出种种常人难以理解之事来。
这事上官辰自然也知道,可他只是和同天罗门门主闲聊时偶然提了一嘴简适的旧事,完全没想到会引来奚铭这么大的反应。
他自恃身份,本不愿和小辈动手,可三番两次暗示都被对方当成了耳旁风,不由得也动了怒,伸手便召出一双金锏,下定决心开始动真格的。
上官辰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奚铭就算天纵奇才,也不过刚入元婴中期不久,且修炼进境快便往往根基虚浮。反观自己,结婴已几十年,虽然稍微也用了点秘宝作为助力,但对元婴期的感悟何其深厚——至少给狂傲的后辈上一课,绰绰有余!
谁知,对面的人见他出了本命武器,面色沉沉中反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眼神一凝。
霎时间,空中游弋的剑气经他心念一动,竟纷纷复制出等同威力的剑风,罗网般轰然覆在山谷之上。场上灵压瞬间沉重了何止一倍!
上官辰这才意识到,方才奚铭放出的漫天剑气不过是他内府中的五分之一,顿时惊骇不已。
他觑着奚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惊疑地想:难不成他刚刚只是故意激怒我,好教我掏出本命锏?
思绪电转间,两人已用意念在空中过了数招。甫一交锋,上官辰额角便见了汗。
不可能,这人的境界绝不是元婴中期!他在内心狂喊。
对方的意念凝实厚重,剑气运转间圆融无碍,给他的压迫感分明已触及元婴后期的门槛!
他这一瞬间的迟滞,奚铭便已经抓住机会,手捏剑诀,七柄有如实质的气剑倏然同时调转锋芒,北斗星坠般齐齐攻向上官辰的护体功德。
只听一声脆响,那护体功德便像蛋壳般碎裂。其中一柄气剑顺势上挑,自下而上击中上官辰左手的金锏,上官辰只觉得虎口震痛,手臂酸麻,手一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命武器被挑飞了!
这对任何一名修士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旁观的庶无尤看得眼角一跳:“下手真绝啊。”
上官辰更是气得面皮青紫,再不顾风度,指着奚铭厉声道:“奚铭!你这般挑衅,是要与我璇玑阁为敌么!”
奚铭修长手指一勾,铺天盖地的剑意霎时消失,山谷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为之一清。他满不在乎地说:“我对璇玑阁没意见,单纯想收拾你而已。”
上官辰在璇玑阁万人之上多年,听了这轻蔑的一番话,分外羞怒交加:“竖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横行无忌,是早晚要遭反噬的!”
奚铭神情不变,抱臂挑眉道:“哦?我倒是觉得,乱吃些来路不正的药,才更容易遭反噬。上官阁主,你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上官辰心里咯噔一声,马上明白自己和药谷的交易败露。他生怕奚铭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抖出来,劈声叫道:“闭嘴!”
话音出口,他深深喘着粗气,突然惊觉自己这反应太过激烈失态,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险些眼前一黑。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找补道:“奚铭,我敬重你是少年英才,但你若是无凭无据,信口污蔑,就休怪我……休怪璇玑阁不念同道之谊!”
奚铭听了一哂:“技不如人的家伙——随你。”
说罢,他将斗笠向下一压,遮住大半面容,也并不如何作势,足尖在山壁上轻轻一点,鹰隼般自山谷间凌空,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苍茫的远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