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客为主》曹怪论谵

3、构陷 不信谣，不

　　简从之知道白欢极少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连忙相询。

　　只听白欢愤愤道：“有人在叶安的枕下发现了‘聚灵丹’的空瓶，现在简匀那帮人说他突破炼气全靠旁门左道，要把他逐出启蒙院——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了那点名额的事！“

　　听了“聚灵丹”三个字，简从之先是一怔，接着便很快理解其中关窍：

　　简家在寒山一带是大户中的大户，故简从之对聚灵丹并不陌生——四十年前，西洲药谷大长老尝遍百草，历经多年，终于炼出了能让修士稳固境界、提升修为的丹药，据说效果显著，有市无价。今年来药谷的技术更加精进，聚灵丹便开始流入一些中层的修士家族，与黄金等价。

　　此物虽妙，但毕竟属于终南捷径，大凡名门正派，都不许弟子私自服用聚灵丹，轻则门规处置，重则逐出门外。

　　北地寒山作为世人对剑修刻板印象的集大成者，更是极其不齿这种行为。简家家主曾下令，服用过聚灵丹的人一律逐出启蒙院——也就相当于断绝了那人的求仙之路。

　　寒山三年一开山门，挑选弟子的标准极为严苛，启蒙院中不乏有一连多年名落孙山的人。时间长了，他们就动起了歪脑筋。

　　这其中，也包括简家的一些旁支。他们仗着自己是本家人，平日里作威作福，专欺负一些年纪小的弟子。

　　在简从之印象中，叶安虽资质不错，但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连白欢这种自来熟都在他那里碰了壁。一没背景二没朋友，的确是简匀下手的绝佳对象。

　　“叶安本就家贫，平时吃穿都省得要命，哪来的钱买聚灵丹？这帮人造谣，也不动动脑子！”

　　冷风划过身侧，霜雪气息扑面袭来，两人运着轻功在山间掠过。

　　“他们在那！这是要动手了吗？”

　　简从之顺着白欢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将包括叶安在内的几名年轻弟子团团围住，旁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围观者。

　　叶安脸涨得通红：“简匀师兄！我对天发誓，从来没有服用过什么聚灵丹！”

　　他本就瘦小，又比简匀小了五岁，简匀站在他面前就像一堵墙，此墙嘿嘿笑了两声：“你发誓有个屁用，大伙要看证据！”

　　叶安身边的一人怒道：“这种事情除非剖开内府，怎么找得来证据！”

　　简匀冷笑：“他若是真清白，早就该这么做了，我们北地又不是没有好大夫！”

　　简从之和白欢在半空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愤慨。白欢忍不住，从半空一跃而下，拦在两人中间：“简匀！你别欺人太甚！”

　　白欢天资出众，哪怕是面对比他早学了好几年剑法的简匀也并不怯，反而是简匀有些忌惮他，喝道：“白欢，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叶安是我朋友，怎么跟我没关系！”白欢毫不犹豫地大声道，“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聚灵丹贵得要命，我们这种普通人根本买不起！你说他用了聚灵丹，那你的证据呢？”

　　这话正中简匀下怀。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抖在白欢面前：“这是叶师弟的家信，聚灵丹怎么来的这里写得一清二楚，要不要我给大家伙念一念？“

　　白欢知道叶安不会随便把自己家信拿出来给人看，定然是简匀动用手段抢来的，顿时怒发冲冠，上前一把提起简匀的衣襟：“无耻！”

　　简匀摆出一副惊恐的样子：“白师弟，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这不是拿出你要的证据来了嘛，你不能因为是叶师弟的朋友，就罔顾事实啊。”

　　简匀并不怕激怒白欢，正相反，他乐见其成——毕竟，在双方都拿不出什么有力证据的情况下，白欢越激动，在他人看来，反而越容易成为包庇和心虚的证明。他甚至巴不得白欢赶紧动手，闹得人尽皆知，反正弟子寮中大部分都是十岁出头，还不会明辨真伪的小屁孩，闹大了只会对自己有好处。

　　他正心中窃喜，忽然掌中一轻，扭头看去，竟是本一声不吭旁观的简从之。只见他突然上前，一下便从自己手中抽出信，打开读了起来。

　　简从之只是个养子，平日里和家主并不亲，又是个不受重视的乐修，简匀便从来不将这个名义上的表弟放在眼里。

　　他笑嘻嘻道：“表弟你看，上面清楚写了叶师弟家里给他寄来了聚灵丹。现在叶师弟房中只剩一个放丹药的空瓷瓶，问他丹药哪去了，他说不知道——这么金贵的丹药没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让他意外的是，简从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认真地摸了摸那张粗糙的信纸，又对着阳光仔细检查了纸张的边缘。

　　简匀对他这一系列动作摸不着头脑，以为他辩无可辩，拖延时间，不屑道：“你把它看出个窟窿来，事实也不会改变，何苦还包庇这搞歪门邪道的家伙呢！”

　　叶安年纪小，又因为总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担心别人嘲笑，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怕说多了露怯，并不是本性如此。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着圈审视过，这下更是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急的眼泪上涌，又强忍着不愿掉泪叫人笑话。

　　他想，反正他的命就是这样，爹娘勤劳半生，一场病后就什么都不剩了；他日日刻苦练习，好容易突破炼气，仙途有望，同门师兄的一句话，又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起色成了镜花水月。

　　拼命和视线模糊做抵抗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问他：“叶师弟，你突破炼气，是在一周前？”

　　那人特地放缓了声线，在一众指责声中便显得格外温柔，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回答便脱口而出：“是一周前。”

　　他又听到那人说：“那就对了，这封信也差不多是一周前写的。”

　　简匀看简从之神叨叨地捣鼓半天，本还担心他真看出什么端倪来，听了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那不就正好证实了他的突破有问题吗？”

　　简从之将信纸在指间一合，侧目瞥了他一眼：“一周前写的信，当天就能收到吗？”

　　简匀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白欢也马上反应过来，配合地叫道：“叶安是瞿州棱县人，从家里寄出一封信，至少要四天才能收到！”

　　叶安猛然抬起头。

　　他看到简从之站在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简匀面前，只玩味地说了一句话，简匀就好像突然低了他一头，嗫嚅起来。

　　简从之摇了摇信纸，神色间好像有些得意，却并不让人讨厌：”这种粗皮纸会因墨润而发皱，数日干透后才会恢复挺括；信纸旧折痕有浅淡毛边，新折痕白而边挺，显然信是刚收到不久——这种粗糙信纸不禁放，折了一周和折了几天之间的差别极大，要是不信，去市集买一扎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语气如讨论家常便饭般随意，却让简匀的脸色红了又白，支吾了半天，反驳道：“那又怎么样？万一他是在这几天服了聚灵丹的呢？你怎么解释空了的丹瓶！”

　　简从之“啧”一声：“谁会把服用违禁品的证据好好保存在房间里？不销毁是等着简师兄你来搜吗？”

　　言罢，简从之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如果叶安还留着空瓶，是不是说明他根本不知道聚灵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想到这里，简从之边暗暗留意周围的人群，边慢条斯理道：“简匀，你要知道，空丹瓶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也许因为丹药被叶师弟不小心弄丢了，也许是因为丹药被‘某个一时好奇的师兄弟’拿走了。

　　“无论如何，不管是叶师弟还是我，都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更不应该成为你污蔑同门的理由。说起来，你倒是应该解释解释，为什么把叶师弟的家信拿出来给大家看。不觉得很失礼吗？”

　　说着，他还抽出空来，朝叶安眨了眨眼，像在告诉他：别担心，这事完美解决啦。

　　叶安拼命忍了半天的泪水，不知为何突然决了堤。

　　简从之把该说的都说了，大家伙心里多少都有数，不由得对简匀指指点点起来。

　　简匀落榜多年，自尊岌岌可危，本就受不了别人表现出一点轻视，如今不但计划被识破，还被一个他眼中的小屁孩教训，顿时气血上涌：“简从之，你一个弹琴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话音未落，便突然拔剑朝简从之劈去。

　　简匀突破炼气已有两年，简从之却还将将卡在突破边缘，一道剑气接下去恐怕非伤即残。白欢阻止不及，惊得脸都白了：“简匀！你干什么！”

　　剑气裹挟巨大气流破空而过，简从之身侧的人纷纷低头掩面，几乎是同时，两人之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都心道这一下怕是挨实了。可抬头时，却见简从之靛青衣袖翩然落下，他一步未退，仅侧了侧身。

　　而他原本背在背上的琴，现在被他夹在身侧，琴头一端朝着简匀——对方赫然被击得连退好几步，弯腰干呕。

　　简从之身边的人不明所以，可简匀背后的人都清楚地看到，那一道剑气，简从之似乎仅微微一侧，就完全躲过了。而那“砰”的一声闷响，分明是简从之把背上的琴从身后甩到身侧时，琴头正正好好和简匀腹部相击的声音！

　　简从之一琴头击倒炼气修士，本人却没什么反应，反而气定神闲地嘴欠道：“琴修怎么你了，你知不知道，就连雪无剑派的掌门也不敢说琴修是废物......你体沉气浊，空有真气，记得多打磨打磨内功啊。“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传说前任寒山掌门薛知遥能悟透雪无剑法，就因为天罗门掌门梅前月的一首曲子。

　　饶是知道简从之懂剑法，白欢还是被这一幕震惊到了：“简、简师兄，你没事吧。”

　　简从之心道这攻击全是破绽，自己能有什么事，冲他摆摆手：“没事，只是可惜我的琴替我挨了一下——简匀，你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给叶师弟道歉了？”

　　简匀只觉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如魔音灌耳，眼前一片花白。他一时恶向胆边生，阴恻恻道：“简从之，你厉害，不愧是咱们家花大价钱养大的。”

　　简从之听他语气古怪，不由得皱了眉：“养你不花钱？”

　　简匀此时却已魔障了一般，突然笑出声来：“你以为你一个捡来的孩子，凭什么锦衣玉食？你就是我们家养的一个……”

　　他诡异地顿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望向简从之那张清秀，甚至可称为清绝的脸：“我小姨夫运气也真是好，不光体质，这模样也是万里挑一！”

　　简从之半天没听明白简匀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人失心疯了，转身便走。

　　背后简匀还在喊：“简从之，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等到突破炼气，有你哭着求别人的时候！”

　　简从之懒得和简匀纠缠，随口敷衍道：“好好好，随你。”

　　白欢则直接捋起袖子来：“简师兄，你不揍他吗？”

　　简从之反倒觉得简匀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有几分可怜：“揍疯子有什么意思，不如省下力气来练练剑。”

　　白欢听了觉得有道理，话题顿时转进如风道：“简师兄，你说的那句‘体沉气浊，空有真气’是什么意思啊？”

　　“修士的灵气应该自丹田出，汇入四肢百骸，再发诸外物，”简从之道，“他把灵气全灌到剑里，身体却沉得要命，这不是本末倒置吗？所以我叫他再练练内功。”

　　两人聊着便往后山走。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正是叶安。他看见简从之离去，忙跟了上来。

　　叶安本想好好谢一谢他，没想到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白欢打断，听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长串有关修行的理论知识，顿时分外震撼。

　　本来经过方才简从之那一番“仗义执言”，叶安对他满心感激，而现在感激已经化为了滔滔崇拜，看向简从之的眼神都亮了。

　　叶安的剑法虽然不如白欢，但也不折不扣是个剑痴，只是平日里不敢和别人搭话，如今遇见可以放心交流练剑感悟的对象，也开了话匣子。

　　三人聊了将近半个时辰，叶安突然有感而发：“简师兄，你说，既然谁都证明不了自己没有服用聚灵丹，那陷害一个人岂不是很容易？”

　　“就比如有一阵子，很多人都在传，说剑仙突破的速度那么快，是因为天材地宝，或是因为他修了魔...虽然后来这些说辞不攻自破，但那些自称‘合理猜测’的谣传，是不是也算陷害的一种？”

　　叶安口中的剑仙并非真仙，而是一名元婴期的剑修强者。元婴期的剑修虽并不算少见，可这位却极其特殊：他从籍籍无名，到突破结婴，只用了三十来年。

　　这个速度是什么概念呢：若有些天赋，加上机缘傍身，一名修士修三十年不过将将摸到结丹的边。哪怕是当年公认的天赋第一木堂春，修到结婴期也用了三十九年。

　　待到剑仙突破结婴的消息传来，整个修仙界都震动了：此人一无师承，二无天材地宝护持，来历不明又不近人情，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只知道他名为奚铭，是中州人士，一时竟传出流言，道他是因为偷偷修魔，才进益如此之快。

　　不过此人也怪，面对流言蜚语，并不去辩驳，一律当听不见，可谁若是胆敢在他面前质疑，不论对方境界高低，一律提剑就斩。

　　他因此结下不少仇，幸而据说此人为人正直，时常除恶扶弱，才没到天下皆敌的地步。

　　纵然褒贬不一，但奚铭还是因为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成了万千剑修的目标。

　　叶安等着简从之的回答，可却良久没有声音回复他。他扭头看去，看到傍晚时分，余晖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划过松林中的每一棵松树。简从之半边身子浸泡在那目光里，垂眸不语。

　　叶安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简从之好似恍然惊醒，愣了愣才道：“……这个嘛，他进境太快，大家有所怀疑是正常的，算不上陷害。”

　　“不过要说陷害一个人……这倒确实容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