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客为主》曹怪论谵

2、琴修 功德大撒币

　　阴曹，刀山狱。

　　山下血河过膝，腥气弥漫，山上兵刃林立，早已看不出外形的活肉块在其间呻吟惨叫，破碎皮肉在鬼卒的青灯下微微摇动，泛着诡异的光泽。

　　鬼差甲刚从鬼门关调来不久，头一回在地狱当差，踩在稀烂的血肉上心里直犯恶心，脾气空前绝后地坏：“孽字五百三十六号！给老子滚出来！——操了，这鬼哭狼嚎的能他妈听见个屁，合着这差事是给老子上刑呢！”

　　他提着灯绕到山后，一路踢飞不少沿着他腿就要往上攀的“人”，其中一个的脸还能勉强看出是哭丧的表情，拉着他嗷嗷嚎：“大人啊，我真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

　　生前为非作歹，死连承认都不敢，这种人鬼差甲见得多了，烦躁地踹了一脚那人的头：“滚！”

　　刀山鬼差的靴底是无数铁倒刺，这一脚直接把那人的头从身体上撕裂下来，抛出去老远又滚了几滚——

　　滚到了一个“人”的手边。

　　鬼差甲本随意地顺着那颗头滚动的方向瞥了一眼，但这一眼放去，就没能收回来。

　　他看见那人一袭血染的红衣，闲坐在刀俎肉山之上，白刃穿体而过，可一点痛苦之色也无，纵然肤发尽为血水所污，生前的温润风华却不曾消减。

　　那人托起尚在哭叫的头，垂眸看了一看，忽而抬手，帮那颗头拭去了脸上的泪。

　　鬼差甲看得目瞪口呆，他还从没见过在十八层地狱还能如此安然自若，好似天生就诞生于这血池一般的人，心想这人真是疯得厉害，不禁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回事？”

　　许是太久没人同他说话，那人长睫颤了颤，缓慢地望过来，却一言不发。

　　鬼差明明是俯视他，此刻对上那一双如墨的眸，竟隐约感到了几分压力，语调也不自觉放轻了：“你是谁？”

　　那人轻轻放下手中的头，温声道：“孽字五百三十六号。”

　　-

　　“寒山简适，自幼拜入寒山雪无剑派，以剑入道，道途八十九年，功德有缺，堕入魔道，身死道消。“

　　“但因其已修至化神，有半仙之体，神魂不灭，遂成堕仙，不入轮回，判刀山地狱偿债五十年——如今五十年刑期已尽，你又无法转世投胎，就在地府待着吧。”

　　鬼差乙毫无感情地念完，便接着从一旁堆积如山的冥牒中掏出下一份，正要接着念，一抬头，发现面前的人还没走，脸顿时垮了：“怎么了？”

　　简适冲她眨了眨眼：“我当年听人说，如果死后神魂不灭，就有机会返回人间。”

　　“这种秘辛你都知道？”鬼差乙脸上的惊讶很快被不耐烦代替，“不过，只有前生有大功德的人才能还阳，你都是堕仙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大功德，赶紧走赶紧走！“

　　简适笑了笑：”若我真的有呢？”

　　鬼差乙心说那怎么可能，你之所以被称为堕仙，就是因为欠了天地太多功德，到死都还不清。可简适的神情太过笃定，竟让她短暂地产生了一丝动摇——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听说以前确实有过“堕仙返阳”的情况：“......小丙，报给赏善司，查一查孽字五百三十六号，看他够不够资格返回人间。”

　　她扭头，第一次端详起简适。

　　此人仪态端正，眉眼清隽，发乌唇浅，画中人一般。若是着白衣，便是一等一的仙人之姿、正派之则，可偏偏他身上是一袭红衣，便仿佛纸扇溅朱，白梅沾血，竟格外地妖冶起来。

　　真是应了那堕仙之名。

　　鬼差乙正痴想着，忽听见耳边传来鬼差丙惊讶的叫声：“......咦？这个人，他还真的有大功德！”

　　她猛一扭头，只见鬼差丙眼中满是震惊：“不，不可能啊，这种功德量，已经马上到飞升的水准了啊！”

　　鬼差乙一把抢过文牒，扫了一遍，双眼渐渐瞪大：“是不是功曹那群不靠谱的写错了？”

　　两鬼差把文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这样吊诡的情况是真实发生过的，顿时大为震撼：“那你后来是干了何等罪孽滔天罄竹难书的事，才能把功德亏成现在这样啊？”

　　简适面对着四束震惊的目光，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倒是没干什么恶事，功德有亏，单纯因为我临死前...”

　　鬼差丙震惊：“你把所有功德都散了？不是，你图啥啊！”

　　鬼差乙疑惑：“修行人散功德反哺天地很正常，最多回到凡人水平，你怎么还能把自己散到欠债呢？”

　　简适：“...好问题。”

　　刀山地狱五十年，没把他待成个废人就不错了，有些前生的事，他还真不记得了。

　　他只好望天胡诌道：“可能是我临死前对天地的感激之情太深厚，一不小心散多了吧。”

　　鬼差乙：“......”

　　简适无奈道：“无论如何，我够还阳的资格了么？”

　　何止是够，您生前要是不犯精神病，现在估计已经飞升了！鬼差乙强压下内心的惊疑，努力保持公事公办的状态道：“既然如此，上报阎罗殿，遣堕仙简适即刻还阳。”

　　“喏，穿过鬼门关就是人间。不过我可提醒你，堕仙反阳，不仅会失去前生的修为，而且本相脆弱，易招邪魔，搞不好最后落得个不人不鬼的下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简适点点头，向鬼差丙浅施一礼：“我晓得了，多谢。”

　　鬼差丁看他这幅吃秤砣铁了心的样子，不由“哼”了一声，聚起手中令牌，仰头对着城门守卫大喊一声：“通行令在此，开鬼门！”

　　厚重的城门随着话音落下，被一点点吊起，门后，阴阳两界间特有的九色光辉奔泻而出。

　　鬼差丁在地府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却从未遇到这种在飞升前夕亲自散尽功德入地府受刑的修士——能做出这种事的，想必是个对生死、道途统统不在乎的人，而这人却又执着于回到人间。

　　他想了想，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对返阳的执念不小啊，为的什么？”

　　简适的衣袂在气流中翻飞，他迎着暌违了五十年的天光，笑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我的剑吧。”

　　“雪无剑派应是保下来了，我也要回归人间......就差我的垂光了。”

　　他说着，偏了偏头，状似苦恼地“啧”了一声：“就是这个最难搞......”

　　他一边叹着气，一边一步步向前，踏入风中。

　　-

　　寒山昨日落了一层薄雪。

　　纵然天寒，习武场上少年却各个面布汗珠，暖气蒸腾，刀剑碰撞、喊声震天。

　　这些习武的少年来自简家的启蒙院，大多十三、四岁，正是习得灵气不多时，还没能完全掌握的时期。只见一名少年手腕一颤，剑气便横冲直撞地朝着武场旁的一颗老松奔去。

　　此松拜夜雪所赐，一朝白头。此刻被剑气一击，松针白雪摇乱，纷纷坠落，打了树下打盹的少年一头一脸。

　　少年和习武场中轻装上阵的人不同，裹了一身厚棉衣，本来暖意昏昏，骤然雪入脖颈，顿时叫了一声跳起来，差点把面前摆着的琴踢翻。

　　习武场上的人闻声看来，都哈哈大笑，始作俑者挠了挠后脑，红着脸来冲他道歉：“简师兄，我一时手滑，对不住。”

　　“简师兄”听了周围的笑声，也并不恼，边抖衣服边连忙冲那人摆手：“没事，没事，就当给我醒醒神……”

　　他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简从之！你又不练琴！”

　　他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负责引他入乐修大门的老先生，正怒气冲冲地从山上小跑下来。晴日的雪化了又凝，山路多冰，简从之见了这愤怒的老头，本第一反应就是躲，怎奈又怕老头闪了腰，连忙跑过去扶他。

　　老先生蒙季是个来自春暖花开地的琴修，因估量着此生难再有进益，加上简家提供的待遇优渥，才叫人请来这苦寒之地。北地拜雪无剑派所赐，大多是直肠子无缘风雅的剑修，弟子简从之又是个废物，故老先生自诩平生不得志，训徒弟训得很勤。

　　简从之劈头盖脸挨了一阵雪，又挨了一阵唾沫，不禁企图辩白：“先生！您给弟子挑的地方，风一过就有雪往下掉，根本练不成琴啊！”

　　老头横眉立目：“你若是不一天打三次盹，我也不必挑这地方，陪你受冻！”

　　简从之：“……”

　　确实，自从换到这里来练琴，他中途睡着的次数少多了。

　　据蒙季所说，简从之此人，修炼状态分别对应着石头的两种形态：顽石和猴子。

　　简家作为雪无剑派的本家之一，纵然随着简适的身死道消而没落，但设立的启蒙院中，男女老少无不练剑，毫无新意地以成为一名一剑霜寒、顶天立地的剑修为荣。

　　而简从之，天生灵力充沛，本该是众星捧月的对象，却极富创意地生了一副细弱的筋脉，不旦修不了剑，连踏入道途都成问题。

　　简家人听闻噩耗，一阵扼腕，也不大关注这倒霉孩子了。可没想到，这小子在十三岁那年先是生了一场差点让自己上西天的重病，接着立刻以琴入道，成了寒山脚下屈指可数的乐修。家主大为惊奇，连忙给这珍稀物种请了一名师父，如是两年，得来蒙季一句批语：“此子日嗜睡如狂，有隐疾乎？”

　　简从之确实身体不好，自从十三岁差点与世长辞，就小病不断，畏寒畏风唯爱周公，经常学着学着就陷入梦乡，恨得蒙季直手痒。可这睡神再世仗着天生灵力，竟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蒙季追他不上，不由得连连赞叹：“此非人，猴哉！”

　　蒙季把猴训成了鹌鹑，稍消了气，恢复平时高深莫测的样子：“你练琴一日，可有什么体悟？”

　　“弟子有。”简从之连忙点头。

　　蒙季虽然已经知道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还是抱着“万一这次他能会呢”的师者心态，哼了一声：“道来。”

　　简从之真情实感道：“我明白为什么两大乐修宗门——清商峰和天罗门都在南州了，北地冬天寒甚，琴修实在太冻手。”

　　有道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

　　蒙季深感自己上辈子大约是个享誉十里八乡的名屠夫，手上畜命累累，这辈子才要跟这么个厌学儿童死磕。

　　他对着练了没一会琴就又有点昏沉的简从之悠悠叹道：“这么冷的天都睡得着，老夫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你又不想学，何苦让自己挨这份累呢？你不是家主亲子，但在钱财上，他从没亏了你的。当个凡人又不是没有好出路，别再耽误了大好青春。”

　　在这一点上，简从之其实有点冤——他也想好好跟先生学，可犯困这事，他一点都控制不了：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他自从十三岁起，就频繁被迫入梦，梦境凌乱难辨，唯独两样事物极其清晰：

　　一套极其完整的雪无剑法，和一套极其完整的修魔心法。

　　只要一做梦，剑法和心法就争先恐后地往他脑袋里进，三年过去，他一套剑法滚瓜烂熟，心法也看了不少。

　　这剑法乃是雪无剑派祖师所创，自祖师爷飞升迄今已有几百年历史，是正统中的正统，剑修心中朝拜的正典，然而正因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能悟透的人少之又少，到了简适那一代的亲传弟子，能入门的也不过两人。

　　可简从之滚了两遍剑法，便领会了大部分精神，宛若天成。

　　可惜，他的悟性再好，那一身细弱经脉便注定了他与剑道无缘，此生只能做个普普通通的琴修，修行路一眼能望到尽头。

　　对此，简从之自认为情绪稳定得很：他年纪轻轻，胸无大志，剑气纵横固然很让他神往，但修行路上一步比一步艰险，稍有不慎，便有入魔身死道消之虞，倒也不必一定要往那悬崖铁索上走。

　　至于魔道心法，他更是只当志怪笔记看，边看边感叹修行人的奇思妙想——光是心魔一类便达千种，形态表现各异，让人眼花缭乱之余，还有夜间催尿的奇效。

　　不过这些，蒙季是不知道的，他现在只盼着简从之早日突破炼气，能拜在一门之下。那之后，无论简从之是突然开窍刻苦修行，还是整日吃喝玩乐最后被赶出师门，都犯不着他操心了。

　　浪费大好天光陪顽石拉磨，蒙季的心思也不免飞到了与教书无关的新雪小景和红泥火炉上，下午毕了课业，便急匆匆要走。

　　不料，一向对修行不上心的简从之，却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先生，将来我若是拜入仙门，天罗门和隐华山，您看哪个更适合我一点？”

　　那要看哪个门派愿意收你！蒙季无语一瞬：“拜师不是抓周！得看你自己的资质，还有和本门的缘分。”

　　被先生呛了一句，简从之也不见脸红：“哦，我就想想，万一人家乐意要我呢。”

　　蒙季虽然在乐修一途上不看好简从之，但平日里小孩伶俐识趣，他倒也不舍得戳破小孩的美好幻想，于是道：“你如何看待适合与不适合？”

　　“哪一门的课业比较轻松……门规也少？”

　　蒙季道：“那你最适合在老家蹲一辈子。”

　　简从之：“……”

　　蒙季瞪了他一眼，考虑到不受管束是此人的先天条件，还是道：“那便是隐华山罢，课业多少，全在你做与不做，至于门规，更是以清徵峰为首……不拘于常俗。”

　　说不拘于常俗是轻的，隐华山清徵峰以探究命理为要，讲究一个修短随化万事随缘，据说前代峰主木堂春三十五岁继任前，有整整二十五年在“游历天下”，结丹的契机还是“行至一处村落，见李花而悟道“，完全是散养。

　　简从之紧跟着问：“隐华山景色美吗？”

　　蒙季没上过隐华山，只参加过山脚下的遴选会。印象中那地方确乎山清水秀，就是雨水有点多，他和几名同窗撑伞泛舟过灵犀湖，雾蒙蒙的青色中，其他舟上的姑娘冲他们嫣然一笑，纵然看不清姑娘的脸，他们这群半大小子也能兴奋半天。

　　想到这里，蒙季不禁打量起简从之来：曦光下，少年眸中光华内敛，睫羽纤长，纵然面色常年苍白着，身形却并不消瘦，反而挺拔端正。周身本透着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澄澈，可偏生又不知从何而来一派修行多年才具备的泰然风度，与少年气奇妙地浑然一体。

　　这小子再长两年，恐怕要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蒙季暗忖，算算日子，再有两三月隐华山就要开遴选大会，在这春心萌动的时节把他放去南州，怕不是要玩野了。

　　简从之并不知道先生在担心自己的感情问题，听了隐华山安闲又秀美，当即表明：“那我就去隐华山！”

　　蒙季看他这幅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捻须叹了口气，抱着琴摇头走了。

　　蒙季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树后探出来，正是与简从之同期的少年剑修。

　　此人身量不高，娃娃脸，名为白欢，是个开朗的自来熟。简从之和他相识两年，关系不错，便偶尔点拨他的剑法。白欢小灶开得飞起，几乎成了简从之半个学生，对他的信任自然非同一般。

　　白欢向来嘻嘻哈哈，此刻却一脸焦急，见简从之刚和先生道别，尚未来得及去见周公，连忙唤道：“简师兄！你下了课没？快来！弟子寮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