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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瑞雪 忽如一夜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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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隆二十年,自冬徂寒,两月不雪。
上致斋三日,禁屠宰,亲祷雪于神祇坛,祭告天地、山川。
“这都一个来月了,光听京城那边设坛,也不见一点雪沫子啊!”
北地瞿州的一个小县衙内,一名主簿快步在檐下走来走去,大寒的天,他竟是满头的汗。
瑞雪兆丰年,这几年来,瞿州的收成本就不好,饥民渐众,民变眼见着一触即发,更不要说政绩了!
“再旱下去,今年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县丞虽还坐着,语气中却透着惊惶,“北地这几个州大多是左丞的人,动不得。上面要是怪罪下来,就得拿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开刀!”
这两位急的如热锅上蚂蚁,堂上知县却长久地一言不发。他捋须看着眼前的一逗一捧,面色不变,心下鄙夷:
小地方的人,就是眼皮子浅,没见识。
“急什么?”他看够了滑稽戏,施施然开口,“怎么就到那一步了?”
县丞虽平日不满这空降老爷的清高做派,此时却顾不得许多,能屈能伸地笑道:“还是您老的养气功夫好,从容不迫,成竹在胸...只是下官愚钝,心里着急,还望您老点拨点拨!”
知县“哼”了一声,悠悠道:“你可知,当今开坛祈雪,问的是谁?”
“谁?”
知县却没有正面回答:“你知不知道,《知梅行》序言中的五地三山都是哪三山?”
《知梅行》是胤隆年间最风靡的曲子,传说是神仙赠曲,非京城一等琴师不能奏。县丞是个捐官,一向对这等风雅东西没兴趣,但五地三山他倒是熟,当即一拍大腿:“竟是如此!还是您老有见识!”
天下十七州,按方位分为五地。五地名山大川无数,其中有三座格外钟灵毓秀、出类拔萃,便以“五地三山”并称,分别是南州隐华、中州定岳、北地寒山。
闻说这三处洞天福地,因灵秀天成,常有修行人上山,后飞升位列仙班,掌人间诸事。其中南州的隐华山,便专有一脉通晓人间功德气运。
“下不下雪,全在功德,”知县道,“若是不下,便说明朝中有人无德,仙人厌弃...到时候就该有人自身难保了……这样算起来,鹿死谁手还未必。”
天上一片雪,人间风尘乱。
九五之尊的祷告,也不过是落在隐华山清徵峰案头上的一封公文。
而隐华山却无暇顾及。
无他,此时正值仙魔大战尾声。虽说魔尊束手、其余魔教中人纷纷溃散,仙盟大获全胜,隐华山的弟子仍忙得马不停蹄。
天将破晓,温明放飞灵鸽,随即足尖轻点崖边苍石,腰间长剑应声而出。未等衣袂落下,他已稳稳踩在如练青芒上,一瞬冲霄而去。
奇峰罗列、秀水如织,天地万般奇巧尽从他身侧奔过,他却仍是愁眉不展。
思忖叹息一路,总算是到了终点。
此时正值苍山衔日,残血尽染,他望着一点点下坠的夕阳,心想:
有什么的确要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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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雪无剑派。
各大仙门的人,或弟子或使者,已聚在雪无剑派的山门前,私语声切切察察,一如寒风拂过秋草。
温明并不加入他们,他按下剑尖,遥遥落在山门旁的一块巨石上,向下望去。
戌时一刻,雪无剑派撞了一遍钟,钟声杳杳地,洗涤一般,扫彻了四下的絮语。
山门开了。
从中,先是走出个青年模样的女子。她一袭湖蓝长袍,微施粉黛,却掩盖不了一脸倦容。正是雪无剑派当今的掌门秦翎。
她现身,却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温明知道今日主角并不是她,便也懒得听。
秦掌门年纪尚青,修为也不是顶好的,面对浩浩几十仙门的人便有些难以招架。那些人见到如此情状,更是乘胜追击。
这世道向来是君子怕流氓,温明听得暗暗皱眉,记下了几个口出秽语之人的脸。
他蹲在石头上想:这可真是树倒猢狲散。
月余之前,寒山雪无剑派还是天下三大宗门之一,门庭煊赫、人望鼎盛,转眼便落到身败名裂的边缘。
如此境遇,无非是因为那份来自魔教俘虏的,各大掌门中修魔之人的名单。起初,大家只觉得是危言耸听。
——毕竟,修仙之人想要突破,修为还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积累功德。功德圆满,境界方可突破;功德有亏,则天道罚之。能修到各大掌门这个级别的修士,绝无可能冒着损害功德的危险修魔。
可未曾想,接二连三的,名单应验了。
大家在惊疑之余,目光便纷纷落到名单最后的那个名字上——雪无剑派剑首,简适。
简适其人,少年天才,霁月风光。他幼时拜入寒山,未及弱冠便习得天下第一的雪无剑法,名动仙门。他偏偏性子又极端正,素来孤高自持,剑下无尘。
简适既为剑修,就不得不提他的本命剑——垂光。
据说,当年天下第一琴修梅前月拜访寒山,对年尚十五的简适极为欣赏,遂自折本命琴“不磨”的一根琴弦,赠他做本命剑。
“不磨”自诞生之日起,便以破魔消障为本,是故化弦为剑时,静则成曲,万籁合辙;动则成杀,光寒天下。
冬夜肃清,朗月垂光。
剑胆琴心,此为佳话。
可名单之事一起,任什么佳话也做冰消。温明俯瞰着脚下乱象,只突然想到:
简适,倒是有好多年没出剑了。
一念未落,乱糟糟的山门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温明抬眼一看,只见余晖下,从山深处走来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青丝半束,神情慵懒到几乎轻浮——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不斜视。又像睥睨,又像只是来赴一场友人的约。
这还是简适吗?
温明正感慨着,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了。
只见简适一步步踏向山门,身上竟缓缓洇出一片血色,待他立在众人跟前时,那血色早已浸透衣衫,化作一袭狰狞夺目的红衣。
定睛一看,他广袖掩映下的一双手上布满了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白衣上的血色,大概也来源于此。
“简适是真的疯了......”风中,不知是谁颤巍巍的一句话飘过人群。
连秦翎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师兄,你这是...”
简适目光一寸寸扫过山门前的那些人——他们都在等着他开口——却忽然转头问站在他身边的秦翎:“讨论了半天,想好怎么发落我没有?”
秦翎一张娇艳的脸闻言血色尽褪,她呆呆地看着简适,表情几变,最后垂了眼,定格在冷漠上:“...我作为掌门,总要为剑派的未来打算。”
简适便笑起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人群,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知道各位今天前来,无非是想折我的剑,或杀我的人,亦或是觉得雪无剑派没落了,想来分一杯羹——可你算来算去,有没有算到我不会如你的愿?”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沸腾,其中一名青年愤愤道:“简适,你既然修了魔,又是一派剑首,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这道理你还不懂吗!”
“就是!折剑已经是看在你一生修为不易,特加宽宥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温明翻翻眼睛,心道“一生修为不易”这种拙劣的说辞竟然说得出口。分明是担心作为化神期修士的简适跟他们翻脸,才退而求其次让他折剑。
说到折剑......咦,简适不是剑不离手么?
垂光剑呢?
简适叹了口气:“人心不足...或许吧,可我就是三个都要保——剑、雪无剑派、我的命,我一个也不会丢。”
大家似是都被他这一番狂妄的话惊呆了,半晌,才有人大声道:“简适,你的本命剑已毁,本就修为跌落,休要再虚张声势!”
简适看了他一眼,对秦翎笑道:“阿翎,你看,雪无剑派有叛徒。”
秦翎的目光却已然冷若霜雪:“废了你后,我自然会处理。”
温明却无暇顾及这一对关系吊诡的师兄妹,他和在场的大多数人一样,听到垂光剑毁后愣住了。
本命剑未折却毁,只有一种可能:简适剑道的道心不再——他真的入魔了!
纵然大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简适本人承认,其冲击力仍是不小。正在大家面面相觑之际,简适忽一抬手,一道雪亮剑光瞬间在他与众人之间爆发,引来一阵兵荒马乱。
众人纷纷祭出护法武器严阵以待,简适却没有朝他们发难——那剑光只明亮一瞬,顷刻间便被蜂拥而上的怨魂所吞噬。
那些怨魂甫一露面,便扑向简适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近乎贪婪地咀嚼他的血肉。简适由着他们咬,鲜血自脚下向四面八方流去,画成一道魔气冲天的剑阵!
鬼气森森间,简适望向惊骇的修士们。他眉眼温和,声音因虚弱,几乎是和蔼的:“今日请诸位前来,只是图个便利,不必一一通知——”
“大家收拾收拾,回去给自家掌门收尸吧。”
说罢,剑阵中万鬼同哭,十数道漆黑剑影如群蜂出巢,呼啸着直入苍穹!
“简适动手了!”
“大家别慌!各自拿好兵器,与我共诛邪道!”
可简适周身魔气四溢,等闲人根本近不得身。
就在山门即将被怨魂吞没之时,众人忽见得浅浅一道剑光在黑雾中一闪,接着那冲天的魔气顿时淡了。
只见简适身后,秦翎形容狼狈,本命剑“素风”正正插入简适的后心。
四座皆惊。
温明站起身来。
简适脸上的神情却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他甚至没有看向当胸穿过的长剑,只是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秦翎的脸色却格外难看,她冷声道:“你身为魔修,本就死有余辜,既然无意悔过,我便留不得你了。”
说罢,她右手一抽,拔出素风剑,不顾简适摇摇欲坠的身体,昂首面对着惊诧的众人道:“雪无剑派前剑首简适入魔,我身为剑派掌门,自当清理门户......不知这个结果,诸位满意否?”
她声音朗朗,众人的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倒下的红色身影上。
一道魔气从天而落,开始啃食他的身体,接着千道万道一拥而上。
功德有亏,万鬼噬身。
温明闭了闭眼,轻声传音道:“简前辈,我们掌门向你要一个日子。”
他感到一丝微弱的灵力从鬼阵中透了出来:
“五十年后,隐华山。”
温明点点头,下一秒头也不回地踩上剑身,凌空而去。
他转身的瞬间,寒山大雪泼洒而下。
其后,垂光剑折,堕仙简适陨于寒山,仙门乱。
......至是大雪骤降,弥天遍野。万民欢悦,恭贺天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