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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寻梅 为谁醉倒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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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灵拳头硬了。
可同时,心中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眼光果然不错,这人笑起来好看极了。
他冷哼一声:“信不信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别呀,”简适微微偏头遮去笑意,“我错了恩人——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吧。”
剑灵从未听过他这般活泼的语气,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他看出简适好像突然有了什么变化,但方才收到的冲击太大,面上仍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淡定:“这会儿你又不打算让我把你扔下了?”
“嗯,”简适点头,“有些事,我想明白了。”
剑灵听他打哑迷,心里更不敢确定,正要追问,却忽然听见寺庙门口传来枯草清脆的碎裂声。
两人俱是一僵,剑灵忙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这里没人吗?”
简适苦笑道:“这里废弃许久,据说还闹鬼,谁也不愿意来...可能现在大家自己都成了鬼,就不怕闹鬼的传闻了吧。”
也就是说他也没想到。剑灵缓缓单膝跪地,背部弓如卧虎,低声道:“等下要是被发现了,你能保护自己吗?”
简适道:“我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可以拖到梦境结束。”
剑灵知道他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真动起手来,让他们受点伤总行吧。”
简适点点头,忽而又道:“你不要受伤。”
这话轻轻的,却又很笃定。剑灵仿佛心中有一块被叩了一下,可来不及探寻,细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剑灵侧耳判断,脚步声一轻一重,只有两“人”。
他严阵以待,可脚步声行至近处便停住了,接着那两人喁喁低语起来。剑灵的位子正好能看到那两人的样子,是和简适的年纪差不多的一对男女。
剑灵放耳一听,那两人叽叽咕咕夹缠不清,不晓得是在做什么,只看出注意力不在他和简适的藏身之处。刚心里一松,忽然感到身边站了个人,汗毛都立了起来。
扭头一看,是悄悄爬起身来凑到他身边的简适。他便有些恼怒,用气音道:“你干什么!”
简适道:“我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现在是凡人躯体,只能听到那男子唤了一声“瑞娘”,还有什么“携手”“发誓”,接着女子娇嗔了一句“轻狂人”……耳朵登时竖了起来。
剑灵难以理解:“这有什么好听的?万一被发现——”
简适道:“我好奇呀。”
剑灵显然理解不了他这种“好奇不要命”的作风,更理解不了他在好奇什么,一头雾水地陪着他听。
那两人进行到了海誓山盟的部分,寺内一时满是星星月亮沧海桑田,给一人一剑听得叹为观止。
剑灵听了半天,觉得这两个人言过其实,没完没了:“他俩嘀嘀咕咕干什么呢?”
“谈情说爱,”简适道,“这个瑞娘要陪母亲去定岳山还愿,一年后才能回来。两个人依依不舍呢。”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简适道:“我记得我爹讲过,他两家有仇,这二人从小就掐得有来有回,谁知道——”
剑灵:“简先生看着挺严肃,怎么也……”
简适闻言笑了笑:“我娘也这么说。人不可貌相啊。”
这边闲聊,那边也从荒诞浪漫转移到现实主义,两人开始谈婚论嫁起来。
两家世仇,谈论的自然也不是三媒六聘,而是“红拂夜奔”。
剑灵疑惑:“结婚就结婚,跑什么?”
简适:“没办法,家族反对嘛。”
剑灵皱眉:“规矩真多。”
简适叹道:“是啊,所以说修士是方外之人呢,自引气入体后,不看礼法,只遵天道。”
剑灵倒觉得他这话不对,修士上有师,下有徒,小有道侣,大有师门——说穿了,还是凡间那一套。
于是不屑道:“我们这些天生地养的才叫自由自在。你们修士,除却梅掌门那种散修算方外之人,剩下的谁不是自欺欺人?”
见简适不语,剑灵想了想,又问:“你呢,觉得自己算方外人吗?”
“你不是已经给我下了定论吗?”简适轻轻一笑,“我么,当然是要遵守一些规则的,不然会很麻烦。”
这边两人小声辩经,那边的一对小情人却觑着四下无人,难以压抑的思念之情喷薄而出,当即原地做起好事来。
剑灵看这两个人总算不再废话,神情也专注在对方身上,放下心来。一回头,却见简适神色尴尬,疑惑道:“你怎么了?”
简适盯着他看了一阵,讷讷道:“我在想,我们两个可不可能趁着他们,呃,情投意合之时,从正殿里溜出去?”
“开什么玩笑,好容易躲了半天,溜出去不是打草惊蛇吗?”剑灵不知道简适又犯什么病,但看到他明显局促不安的样子,便油然而生一种大仇得报的快乐,脚像在地上生根了似的不动。
耳畔野鸳鸯的声音越来越大,剑灵觉得有点闹,皱眉道:“你们这些人谈情都谈疯了,怎么又哭又笑的。”
简适:“……”
“哭声”在殿中回荡,那男子这会儿的话变得清清楚楚:“冤家,你此去定要回来。”
瑞娘气喘吁吁地回应道:“我...我定不负你,就是到了黄泉地府,我也会回来见你。”
剑灵听了不由点评:“魂魄一入幽冥,哪有回来的可能,这女人不是骗人吗?”
那男子道:“你若如此,我也定去黄泉找你。”
瑞娘情到浓处,喟叹道:“我的恩人啊......”
剑灵奇道:“这女子怎么也叫他恩人,难不成这人救过她?”
再回头一看,只见简适脸上“腾”的火烧一般,大概是实在待不下去,转身就走。
剑灵虽不明所以,但见着了个大乐子,抱臂笑道:“你去哪啊?”
简适幽幽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径直朝殿后走去。
剑灵顾念他身体还没全恢复,追了过去:“你不是好奇么,怎么走了?”
简适还是没说话。
剑灵心道这下可拿住了简适的把柄,今日积累的憋屈一扫而光,快走几步拦在他面前。
简适声音微哑:“让开。”
面对此等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剑灵自然“当仁不让”。简适顿了一顿,直接动起手来。
动手就动手。简适现在是个凡人,剑灵顺势封了灵力和他拼起体术来,几息之间便拆了数十招。
胜负难分,两人各用上了阵法。简适应该是真急了,脚一勾,地上半截断木攥进手中,反手直取剑灵咽喉。剑灵脚下一错避开,骤然近身,并指朝简适心口点去。
简适不躲不避,手腕一扭,扣住剑灵小臂,顺势一拧一送。剑灵依力翻身后退,将眼一扫,看到身旁废弃灯台,抄过来掷去。
凭这个架势,就算那对野鸳鸯再浓情蜜意,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了。他们两个往这一瞧,正好和剑灵对上目光。
大约是“食”终究战胜了“色”,两人衣冠不整地朝这边扑过来。
剑灵正架住简适破空劈来的一掌,见状改架为推,瞧准空隙,一把拉住简适的袖子,拽着他向殿前跑:“被发现了,快跑!”
简适道:“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跑了!”
剑灵迅速还嘴:“要不是你,我俩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你来我往地吵了两句,一边跑,一边很快又拆起招来。一人一剑越打越投入,丝毫没注意殿门外已是片熟悉的雪原。
只觉眼前一阵白光,细雪随风而起,飘飘洒洒地撒了满天。
梦境的出口位于内景半空,两人一时不慎双双跌落。剑灵灵海联通自然,灵力丰沛,比简适更早稳住身形。他定睛看准对方落地的位置,便抢先一步落地,在简适翻滚卸力时一把将他掀过来压在身下。
简适在屈膝同时出手点穴,剑灵也不再跟他拼体术玩,用灵力一缠,下一秒简适的手腕便被他攥着按在雪地上。
他另一只手撑在简适头侧,扬唇笑道:“认不认输?”
简适闻言眼皮一撩看过来:“……我要不是用不了灵力,你占不到便宜。”
剑灵“切”了一声:“想赖账?”
简适眼中满是不服,可被他压着,倒也没什么动作。剑灵不知道他是接受了自己“大势已去”的现实,还是“假寐诱敌”,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肉体凡胎和他折腾半天,此刻简适脸上绯色尚未褪尽,还有些微微的喘,但一双乌黑的眸子却吸饱了光,亮得吓人。
剑灵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道:“好亮。”
对方好似有点困惑:“什么?”
剑灵轻声道:“你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的光迅速闪动了一下,倏忽间,剑灵仿佛看到一只惊鹤翩然从寒潭掠起,接着觳纹一圈圈推开来,漾出一片春水溟溟。
他听到简适问:“你不是讨厌我吗?”
剑灵眨了眨眼。
哦。他想起来了,自己确实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得了简适这一问,竟格外地雀跃起来,语气间也沾了份特别的得意洋洋:“对,讨厌你。”
他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又阳光般暖洋洋的,根本不像是在表达不满。
简适不禁笑了,明亮的目光仍旧望着他。
而他忽然瞧见一片洁白而柔软的雪,款款地落在简适的眉心,宛若醍醐一点。
那片雪没有融化。剑灵跪坐起来,好奇地伸手去碰。他指尖触及眉间的刹那,简适似有所感,笑意忽地散去,垂了眼睫。
指尖传来阵阵温软,剑灵捻起那一瓣花,忽然又嗅到清浅的梅香。
他抬头,但见不远处,几棵疏寒的枯树,或是悄悄嫁了一夜春风,亭亭地盛放着。新雪似的白梅,飞扬的,氤氲的,明团团地灼着人的心。
他一晃神,便被简适从自己身上掀下来。一骨碌爬起来时,简适已经退至几步开外。
“还打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