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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南柯 论沟通不畅 ...

  •   “先等等,”剑灵虽对这个提议有几分心动,却还晓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先跟我实话交代,梦里的怨魂是怎么回事?”

      邪魔侵体可是大事,对修士来说,若不正确加以引导,难免有心魔之虞。

      简适的表情微微变幻,半晌没有说话。

      他虽默默无语,剑灵却知道他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所以默默地等。

      内景中虽并不寒冷,但细雪不停,拂了一身还满。剑灵正想叫简适去亭中坐,不料,简适这时也抬起头来,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简适道:“是我家乡的人。”

      剑灵立刻就想起梦中见到的那些镇民。他虽对那些怨魂的身份早有猜测,可听到简适亲口确定,心里还是猛地一沉。进而,鼻子有些微微的酸,却不知是为谁。

      他于是小心翼翼道:“怨魂大多死于非命。太平年间,一个镇子的人...你们是遇上坏人了么?”

      清心石是造化所钟的灵物,在遇见梅前月之前,它已独自度过岁月千万年,并不知何为生老病死。

      简适听了这话就知道他不懂,自嘲地笑了笑:“若真有这么个人倒好了......只是一场疫病而已,人间就是这样的。”

      “六年前,瞿州爆发了一场大时疫,许多人因此过世,我们那里也没能幸免。我运气比较好,被人发现时还有一口气。”

      “可其余病逝之人的魂魄无处可去,就附在我身上,跟着我。”

      剑灵倒吸一口冷气:“你当时还是个凡人吧!”

      凡人没有功德护身,一旦被冤魂缠身,神智定然受损,形状和疯癫无异。

      “那当然,”简适语气轻松,剑灵却听得心惊肉跳,“那时一个镇子的人夜夜找我申冤,谁受得了?我师父后来跟我说,梅前辈找到我时,我正坐在野地里嚼石子玩呢......还好那时没换牙。”

      “后来,我从师父那得知自己体质特殊,天生易招邪魔附身。他说‘此子一世不易,若无人庇佑,及成大祸,岂不痛哉’,就带我上了山。有护山阵的存在,我便能不受邪魔侵扰。”

      剑灵一愣:“天生易招邪魔附身?”

      这体质的确不常见,但他心中隐隐绰绰,好像见过一个类似的人,待想要回忆时,却记不清了。

      简适见他神色犹疑,以为他是因为没听说过这种人而惊讶:“没上寒山之前,我几乎天天白日撞鬼,连我师父都没见过这种体质。造化,很奇妙吧。”

      剑灵:“......”

      他似乎知道简适为什么死活不下山了。

      “至于我体内的这些魂魄......他们滞留人世,无非是今生的功德还没修完,不能投胎。我就想着将自己的功德补给他们,反正修士的寿命要长一点,我在修炼上又颇有点天赋,努努力,没准能在有生之年让大家都解脱呢。”

      剑灵闻言震惊道:“所以你每天拼命修炼,就是为了超度他们?”

      简适点点头:“是,一直以来,我修炼只为了这个,将来恐怕也不会成为什么很厉害的修士......你要是想解契的话,不如趁早。”

      他说得很平静,剑灵听前半句的时候还跟着懵懂地点了下头,完全没想到后半句还有个巨大转折。他呆了一呆,倒不怎么生气,哭笑不得道:“我不解。”

      简适却认真地望着他:“你别赌气。”

      “我没有!”剑灵有点冤。

      他叫完,低头却见简适眼中笑意盈盈:“那就好。”

      三个字,叫他说得一汪春水似的。剑灵听了,心里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很轻的感觉,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上了当,不忿起来。

      他自觉在这一场交锋中占了下风,便绞尽脑汁想找回场子。想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说起来,对于你内景中的魂魄,我倒是有个既不伤害他们,又不污染你内景的办法。”

      简适一怔。要知道,就连此时即将突破化神的薛知遥都对他的体质束手无策,何况眼前这个化形日浅的小剑灵。便只是逗逗他:“我师父都没想出的招数,叫你想出来了?”

      剑灵看出他不信,也不恼,反而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南柯子吗?”

      南柯子身为已飞升了的药谷医修,简适当然听过。他点一点头,剑灵眼中便飘出些压不住的雀跃来,朝他勾勾手:“她临飞升前,见过梅掌门一面,教了他一个有关怨魂的阵法,你要不要听?”

      剑灵虽然吵闹,却从不撒谎。简适顿时来了兴趣,凑过来:“什么阵法?”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隐约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剑灵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说话,只目光灼灼地看着简适。简适当然知道他多半“不怀好意”,便也没有移开眼,和他似有若无地对峙着。一时暗香浮动,剑灵眨了眨眼,声音又轻又活泼:“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

      后来他们自然是又打了一架——可惜年仅十五的雪无剑首还没有后来那般排山倒海的修为,几十招后便败于天生灵力的垂光剑灵手下。

      简从之便是在一个比之前更为蛮横无理的要求中醒来的。

      醒来时,那人促狭的神情还近在眼前。他迷迷蒙蒙地盯着屋顶瞧了半天,忽觉耳畔簌簌潇潇,漫来落雪之声。

      落雪?不对,不会是落雪。他翻身下床,推开窗。

      天光入室,满山林涛登时将他抱了满怀。

      少年青丝在刹那间起落。漫天疏朗中,简从之不自觉屏息,一晃回神,竟发觉自己是笑着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微微一滞,想起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窗外,那参天的乌绿华盖在风中摇动。蓦然,真的从树上飞下一只紫色蝴蝶。

      那蝴蝶翩然飞到他面前,语笑嫣嫣,一袭紫裙。

      这少女目若水杏,甜生双颊,却有一道凸起的刀疤从左额一路划至嘴角,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窥见她曾经历过何等危急绝境。

      狰狞的伤疤破坏了原本的甜意,却额外生出一种张狂的美来。现在,这不同寻常的少女悄然落到简从之窗前,声音如云雀啾然:“早安呀小哥!”

      简从之从没见过这张脸,却莫名对她有几分熟悉,下意识道了句早安。

      那少女看他呆呆的,不由活泼泼一笑,伸出手来:“你的伤势如何?来,让大夫看看。”

      大夫?简从之心里一动,忽然瞥见一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在少女腰际摆动,顿时想起昨日探看自己脉象的黑衣医修。

      料定对方身份,他略微放下心,拱手道:“多谢姑娘昨日相助。”

      少女闻言,便知道简从之已认出自己,不由得撇撇嘴,抬了抬自己伸出的手:“不客气,应该的——你快点,别让大夫等啊。”

      要是往常,简从之这会早就恭敬不如从命,可这次,就在他将要把腕子递出去的前一刻,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已非比寻常,便只是一笑:“不劳烦姑娘,昨天夏峰主已看过,并无大碍。”

      少女遭他拒绝,也并不恼:“呦,不愧是纯阴之体,警惕性很高嘛。”

      被一口叫破自己身份,简从之心里一沉。他潇洒自由惯了,平生头一次感受到身份带来的束缚,一时竟想不出应对的策略来,只得抿唇不语。

      那少女冰雪聪明,见了这副防备的样子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别紧张呀,我也是纯阴之体。夏峰主今早叫告诉我,梦前尘下来了个天涯沦落人,我当然要来看看。”

      也?

      纯阴之体,医修,姑娘。

      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呼之欲出,简从之讶然:“庄女侠?”

      “不敢当,”庄小迷随性地摆摆手做承认,“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是寒山的琴修——好啦,你住在这里,可是做了一夜的梦吧?”

      她语速飞快,话题转进如风。好在简从之和一个思维跳脱的白欢相处了两年,此刻娴熟地接上话头:“你怎么知道?”

      庄小迷一指身后的槐树:“因为这树是南柯子前辈的‘梦前尘’呀,睡在树下,就会身临其境地梦到自己的因果前生,要是意志不够坚定,可就永远沉进去啦。”

      南柯子是三百年间,世上唯一飞升成功的修士。三百年前,修士界尚与凡人相通,时有心性不端者去凡人世界搞事。虽然这种人会因功德有亏被天道所罚,但破坏业已造成,搞得民不聊生。南柯子见而不忍,便同天罗门掌门梅前月、定岳山宗主商玉机一同设立了一个囊括四海的禁制阵——若修士突破筑基,则不得参与人间事务,更不得无故伤害凡人。

      她临飞升前,亲手栽下一颗仙树镇守此阵。因为南柯子以梦入道,此仙树便有了相应的神通,得名“梦前尘”。

      简从之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除了一棵壮观至极的巨树并没看出什么来,想了想,倒是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既然禁制阵是由药谷和天罗门、定岳山修士布下的,南柯子前辈为什么要将梦前尘栽在隐华山上啊?”

      庄小迷撇撇嘴:“我怎么知道——人家是飞升了的大能嘛,当然想往哪里种树就能往哪里种。”

      但她边说,边真的琢磨起来,分析道:“或许因为夏峰主是南柯子前辈唯一的传人吧。你看,当年前辈宁可收隐华山的徒弟都不收药谷的人,没准早就看透了那帮王八蛋的秉性,怎么能放心把梦前尘放在那。”

      据说南柯子晚年拜访隐华山时,一眼看中了夏和清作为医修的天赋,可惜夏和清此时已拜入了清商峰座下,因此两人只有半师之分。

      夏和清是她的第二个弟子,也是关门弟子。而她的师兄在五十年前的仙魔大战中道基受损,自此隐居不再入世,是故,称夏和清为南柯子唯一的传人并不为过。

      两人提起夏和清,庄小迷便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叫起来:“对了!这会儿宗门大比怕是已经开始了——你要不要去看热闹?”

      隐华山两大盛会同开,上午是宗门比试,下午才轮到弟子遴选,因此,炼气修士直到午时才能进隐华山山门,注定缺一场上午的比试看不到。简从之得知此事,深以为憾,却不想自己还有机会提前混入山门,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自然!只是我不晓得怎么去清徵峰。”

      庄小迷:“这个你放心,奚铭昨天晚上给了我地图,跟我走就是了。”

      奚铭?简从之稍稍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人便是剑仙,能直呼其名,想必两人的关系足够熟稔。

      她昨夜既已见过剑仙,那他现在岂不就在山上?

      简从之边在山泉边简单洗漱,边问道:“剑仙会来看比试吗?”

      “他那个怪脾气——谁知道?”庄小迷大咧咧地摊手,“不过,既然他自己放出了‘剑仙要来隐华山’的消息,大概率会出场吧。”

      “这消息是他亲自放出来的?”

      “当然。这消息若不是由他在药谷亲口说出,也不会传得这般沸沸扬扬。”

      剑仙不是最不喜别人嚼有关他的舌头么?这作风不像传言中的他啊。

      简从之心中琢磨,手上动作却不慢。他披衣挽发,不过片刻,便随着庄小迷一同运功前往清徵峰山麓。

      他甫一腾空,便听庄小迷道一句“好俏的轻功”,接着一抖腕,一根青翠修长的竹杖便落入手中。她轻轻点地,借力而起,不如简从之轻盈,速度却不慢。

      一路清风入怀,不过片刻,两人便落入同一片山岚中。隐华山清徵峰不愧钟灵毓秀之首的名号,连薄雾间都带着若隐若现的纯澈灵气,简从之轻功一道,非但没有半点疲惫,还觉得经脉疏通不少。

      忽有长风奔来,山岚散尽,眼前豁然开朗——

      清徵峰山麓俨然一片人海。

      一方青石擂台庄严悬空而立,四角盘龙柱上灵光盘旋,结界似隐若现。擂台四周,依山砌了层层叠叠的石阶,其上,各门修士或坐或站,或擦拭武器,或与旁人议论。

      稍远处,几面巨大彩色幡旗在风中猎猎,上书“定岳”“天罗”“璇玑”等字样,显然分属不同门派。

      简从之略略一扫,目光忽然落到一面雪锦似的旗帜上。旗上绣着两个飘逸的蓝色字样——雪无。

      旗下一小片空地稀疏地坐了几个白衣修士,身姿飘逸不下旗上的那两个大字。只是他们不笑也不交头接耳,好似如临大敌,在一众激昂的弟子中,格格不入得近乎滑稽。

      固然滑稽,简从之却笑不出来。

      因为这时,从石阶上方忽走下一名蓝衣女子。她眉心一点金亮花钿,身负一柄仙剑“素风”。仔细看,她虽面容娇艳,可神色间却有几分掩盖不了的疲惫,云鬓间更是夹杂着几缕白发。

      眼神触及她的瞬间,简从之只觉自己置身于茫茫北风中,一阵刀割似的冷风直从鼻腔钻到五脏六腑,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她是谁?简从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本能告诉他,也许他并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怔愣间,庄小迷几句话终止了他的迟疑。她扭头看到他呆呆地望着寒山修士的方向,不由“噗嗤”笑出来:“你不是寒山人士么,怎么像从来没见过雪无剑派似的?”

      讲完这一句,她顺势奇道:“秦掌门不是早就突破元婴了吗,怎么还有白发呢?这难不成是你们北地人的什么传统?”

      “秦...掌门?”

      良久,简从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庄小迷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常,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这时,那蓝衣女修也似有所感,蓦地抬起头来。一束冷冽的目光,就这样和庄小迷雀跃的话音重合。

      简从之呼吸一滞,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就是五十年前亲自清理门户,诛杀简适的雪无剑派现任掌门秦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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