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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梦魇 小吵怡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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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初识人间、化形还不满一年的垂光剑灵来说,他对噩梦的理解,是很有限的。
他对噩梦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雪无剑派的其他弟子。隔三差五,有年纪小的遇了梦魇,会专程跑过来,一脸担忧地问掌门是不是自己道心不稳。
他们口中的内容无非是亲人离世、修为退步、被人追杀那几种,翻来覆去,剑灵都听腻了。
可简适的梦不一样。
剑灵一脚踏进去,便迎面撞上匹带着辔头的小毛驴。毛驴后,垒着一车青里透红的枣子,轻轻一颠,饱满的果实便咕咚咚地从枣山上滚下来。
地上石板的坑洼,早被人一脚一脚磨得板实平滑,枣子掉下来,便打着旋四散逃开。一伙早有准备的半大孩子见状蜂拥而上,抢着拣拾。倒骑在驴背上的贩夫笑骂几句,又叫卖开了。
贩夫悠长昂扬的声音穿过热气蒸腾般的两街喧嚣,直入巷中的门户。
剑灵整日被困在雪山上,从没见过这般烟火人间。一时被万象迷了眼,像那群等着捡枣的孩子一样,小跑跟在驴车后面。
没跑两步,又被街边卖泥人的小摊摄住了目光。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斗蛐蛐,喝彩一声高过一声。
流连半晌,剑灵才想起来自己是来看简适笑话的。他扫过街上人流如织,心里倒有些迷茫,便沿街慢慢地找。
远远的,酒楼彩旗招展。老板娘靠在门边,剑灵路过时,听她笑着说了一句:“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啊,真俊!”
照理来讲,梦中人只是简适游离的神魂所化,看不到他才对。剑灵便料定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脚步不停。未曾想,那老板娘“哎”了一声:“俊是俊,就是脸冷。这么急,莫不是去见心上人?”
她这一声颇为嘹亮,门首摊上的熟客一齐扭头看过来。
剑灵见了他们探究的目光,才发现他们竟能看到自己,正在纳罕,便见那老板娘娉娉婷婷地走过来:“怎么呆啦。我认得你,你是阿适的朋友。你过来,帮我个忙。”
剑灵少年心性。几分新奇,加上看她确实没什么恶意,便问:“什么忙?”
老板娘回身从酒楼柜台上提起一个食盒,交到剑灵手里:“董娘子最近身子不太爽利,你把这个给她送去,叫她这两日不必生火——她若是犹豫,就告诉她,让她家那小先生逢年过节给和丰酒楼写两幅字,要顶顶好的。”
她一摆手:“去吧。”
老板娘口齿伶俐,说话像剁饺子馅。剑灵被一顿菜刀劈得晕头转向,二话不说拎着食盒走了。
没走出两步,他才猛然清醒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那“董娘子”家在哪!
所幸镇中的大部分居民都像老板娘一样,不禁看得到,还对他颇有好感:
“哦哦,董素娥家是吧,从这里走到巷子尽头,东边没几步就是。”
“听说董娘子身体抱恙,你能不能帮我托个话,就说王六家的帕子不急,过两天再绣也成——多谢啦。”
他得了董娘子的住址和一大堆问候,忍不住打听起简适来。不料,给他指路的大娘闻言一脸震惊:“你不知道?董娘子就是简适的娘呀!”
她想了想,转过味来,语气中便带了几分责怪道:“阿适认识你这么久,竟然没和你讲过?这孩子真是的,改天我得登门亲自说说他。”
剑灵看她煞有介事,不觉笑了。他一边想:我才不稀罕简适和我讲他的事。一边跟大娘告状道:“是啊,他天天从早到晚拉着我修炼,对我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句好话没有。您得说说他。”
说着说着,仿佛还真有些委屈劲漫上来。
为什么委屈,剑灵自己也说不上。总之,他不大笑得出来了。
他怕人看出端倪,就趁着大娘不注意,转身跳上了房顶,一个轻功便找到了简适的家。
简适家中院子不大,但阳光充沛,养活了架子上一片郁郁葱葱的瓜藤。
斑驳叶影下有几个小孩,正围着院中的石桌笑闹。石桌旁,简适膝上放着一团线。他将线头捻在手中,不时从线团中扯出一段对光看看。剑灵不知他在做什么,便轻轻一跃,找了个隐蔽又看得清的位置向下望。
简适此时只是个凡人,对剑灵的到来无知无觉,动作依旧轻缓认真。他指尖抿线,指甲轻顶,顺着纹路缓缓一劈,粗线便匀匀分成两缕,在日头下泛出近乎透明的白。
他还是那副十五岁的样子,却与剑灵平时见到的截然不同——明明是专注的,脸上却仿佛还噙着微微笑意,好似在院子里帮母亲劈线,便是天下第一了不得的事。
剑灵并不觉得摆弄线团有什么意思,偏偏简适却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样子,反倒让他好奇起来。
他看到简适用指尖轻轻地捻,那线缠得死紧,捻不开,便送到嘴边,用柔润的嘴唇抿住一绺,润湿了,再用指腹搓。舌尖偶尔探出来一点,沾着线头。
剑灵看了一会儿,忽觉自己的目光长久地盯在简适的嘴唇上,顿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他四下望望,又不知有什么可看,好在,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缠着简适讲故事。
简适拗不过她,放下线,讲了几个寓言典故。那小姑娘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简适哥哥,你怎么有这么多故事!”
一个小孩立刻接口道:“那当然,简先生是私塾先生嘛。”
剑灵站在屋顶上,跟着听了一肚子的寓言故事,想起老板娘的嘱托来。他便匿了气息,悄悄将食盒放在门口。
至于乡亲们托他带的话,稍后再告诉简适好了。
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嘲笑”简适的初心,漫无目的地盘算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小孩注意到凭空出现的食盒,招呼简适来看。
简适认得和丰酒楼的标志,便提着食盒进了屋。剑灵侧耳一听,闻得屋内一个温柔的女声道:“......这是阿丰的心意,回头叫你爹给人家好好写两幅字。”
简适答应了一声,掀开门帘走出来,对满院的孩子道:“我去给我爹送饭,你们几个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我很快就回来。”
几个孩子看着不太情愿,接二连三地答应后,继续扭做一团打闹起来。只有那小羊角辫依依不舍,扯住简适的衣角:“简适哥哥回来,还要给阿菱讲故事!”
简适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嗯,说到做到。”
说罢,他转身加快脚步,朝巷子外走去。
剑灵连忙跟上。他看到简适转了几个弯,进了一座整洁的砖木小院。院前牌匾上书四个遒劲大字“立德树人”,笔锋清朗。剑灵看了,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简适的字。
他记起从小孩嘴里听到的“私塾先生”,便大约知道简适的一笔好字从何而来了。
原来如此,他想,这些我都不知道。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闷闷不乐起来——明明剑灵才是和剑主最亲密的人,为什么故事是讲给梦里的孩子听,字也写给别人看,面对他时就只有一句冷冷的“起来修炼”!
剑灵愤愤穿过院子,跟着进了门,便见得屋内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条长凳长桌。侧墙上供着不知道是哪路叫“至圣先师”的仙尊,旁侧一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兀自不悦,那边简父倒是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儿子。趁一群小孩子还在咿呀读书,快步走过去:“从之,你怎么来了?”
“今天先生给我们放了假,正巧丰和酒楼的老板娘见娘身体不适,给她送了饭来,”简适将食盒递给父亲,“娘让您回头给酒楼写两幅字。”
学堂内书声朗朗,父子俩后续的絮语,剑灵竟听不太清了。他百无聊赖地透过简适看向屋内,忽觉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竟是越来越暗。
这会儿不应该是正午吗?
剑灵心中诧异,后退几步来到院中。原本晴朗的天空此时一片混沌。
起雾了。
他觉出不对的同时,学堂内的读书声也缓缓飘了过来。
“......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来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广。
他再朝学堂内一望,只见简父还在若无其事地说话,简适的眼神却已经呆滞了。
剑灵顿觉不好。下一秒,像是迎合他的预感似的,简父原本看向儿子的平和神情骤然转为悲哀,眼眶里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简适还是没什么反应。
学堂里的读书声越发凄厉,内容却不再是什么在梦中做官的寓言典故,而变为句句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们不想死......”
“娘!你在哪!我好疼啊......”
“不是我!大人!我是冤枉的!”
孩童口中,一时迸发出男女老少无数种声调,字字锥心泣血。惨叫声中,整个学堂开始扭曲,窗外挂着的两个旧灯笼倏地亮起,鲜红的光血溅三尺般撒在简适脚下。
简适怎么还不醒?
剑灵对着面前魑魅魍魉的一幕,皱起眉来,凝神向简适的内景探去。
这一探,他才意识到不对:
原来这些人并不是神魂中的虚像,而是货真价实的怨魂!
哪来的这么多怨魂?
难不成简适在睡梦中被邪魔侵了体?
不磨琴脱胎于西洲秘境中最大的一块清心石,因此天生有驱魔静心之效。是故剑灵生来便各路邪魔水火不容,见状简直暴跳如雷。
他立即冲进来:“简适!醒醒!这是你的梦!”
简适仍是双目无神,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这时,简父突然牢牢抓住儿子的肩。他十指尖利,眼见着要刺入简适肩头的血肉中。
他又哭又笑:“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儿啊,别忘了——”
修士在梦中受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剑灵吓了一跳,又急又气,一把将简父推开。他这一推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学堂内所有学童脖子嘎吱一声,齐刷刷扭头,目光空洞地朝剑灵看过来。
粘稠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屋内,朦胧了一片惨红灯光。
剑灵被这些孩子看得头皮发麻,当下扯住简适的袖子把他往外面拽。简适被他拉得踉跄两步,眼中忽掠过一丝清明。
他像是没理解为什么剑灵会出现在这一般,震惊地喃喃道:“你怎么……”
剑灵见他恢复意识,大喜过望:“你醒了!知道怎么出去吗?”
简适勉强接受了现状,定了定神,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喜悦:“我神魂太散,虽有意识,身体却暂时醒不过来——”
他的话音陡然终止,怔怔地看向院外:
原本繁华的长街已面目全非。浓雾暝暝,几盏血红的灯笼在其中浮沉,无数细长瘦高的身影沿着街,步履沉重地巡逻着。
那绝不是正常人的身高。
剑灵心里一凛,连忙将简适扯回自己身边:“这像是邪魔侵体……你怎么回事?”
在两人看到那些雾中“人”的瞬间,那些人也像是有感应一般,脚步一顿,和学堂内的那些孩子一样,转身无声地看过来。
简适却陷入了沉默。
那些人虽一时没有靠近,却眼见着越聚越多,很快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一开始,剑灵还在盘算着用阵法逃脱,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身影浮现,他果断放弃,转而手捏剑诀——
这么多怨魂,什么阵法都免不了要受点伤,干脆一路杀出去算了!
他正一正神,正要动手,忽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回头一看,简适拉着他,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恳切道:“你别动手。”
剑灵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脸上满是错愕,就听他接着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不会伤害你。”
剑灵疑惑道:“所以呢?”
简适瞧他的反应,也茫然了:“…你不必受我连累。”
剑灵足足反应了一分钟,才想通简适的意思是“把我交出去,你想走随时走”,顿时脑子气得“嗡”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逃跑?”
他只知道简适这人脾气冷淡不好相处,却怎么也没料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低到了这种地步!
一般人就算了,自己可是他的本命剑灵!应当心灵相通的本命剑灵!
现在不要说心灵相通,简适对他,根本就是对陌生人的态度!
剑灵只觉自己从能力到“剑格”完全被剑主否认,一时委屈得想原地离开。可这么做还真就遂了简适的愿,只好在心中连珠炮似的连骂他五句,恶狠狠道:“简适,你等着。”
等我们出去,不揍你一顿我就不是垂光剑!
话音未落,他一把拉过简适的胳膊,将他向身上一带:“扶住了!一会掉下去我可不管你!”
简适吓了一跳:“你这是要......”
“跑啊!”剑灵怒道,“你有病!看见邪魔不让我动手,还不让我跑吗!”
他一边怒斥着自己的剑主,一边足尖一点,背着简适穿过雾气,凌空落到对面的屋檐上。
身后的鬼影见他们有所动作,立马紧随而上。他们估计成魔日浅,大部分甚至还不能腾空,能做到的,速度也不算快。
剑灵刚稍稍放下心,却见周遭雾色迅速昏暗起来,除了脚下和远处隐约漂浮的红色灯光外一片模糊。他差点被屋檐上支出的瓦片绊倒,待勉强稳住身形,不由抱怨道:“这雾烦死了,什么也看不清!”
闭嘴挨骂了半天的简适这时接过话来:“我认得,这是王裁缝家的铺子,这一片的店铺高度相同——你往镇子东边去,那边人少。”
剑灵输出一路,气稍微顺了一点,此刻没好气道:“镇子东边是哪边?”
简适:“......你的南边。”
剑灵二话没说,按简适的指示运功而去。
他这一下起得突然,简适猝不及防,差点仰过去,连忙搂紧了身前的少年。
惊魂未定间,他听到剑灵闷闷地道:“我不明白,你既然这么不信任我,为什么一开始要接受垂光剑呢?”
甚至可以说,如果简适真的对他足够抵触,他又怎么会成为他的本命剑呢?
简适双臂环在他颈侧,隐隐能感受到衣服下传来的温度。
其实剑灵的体温要低一些,但他又很有活力;虽然不爱修炼喜欢在他内景中乱跑,但灵力充沛,天生剑法高超;想法很天真,但看人又准得吓人。
他其实不太了解这个突然而至的同龄“人”,也不太清楚这一问从何而来。
于是脱口而出:“我没有不信任你……”
剑灵根本不信:“那你让我把你丢那儿是什么意思?”
简适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剑灵听他言语笃定,心下纳罕。但随即,他便恍然大悟:“你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难道你晚上不睡觉是因为这个?”
简适没回答:“这两栋房子后是个三层的酒楼,小心别撞上。”
剑灵这会才想起来是自己非要让简适入睡,才引起的一系列事端,心中渐渐有些愧疚。他应了一声,借着张大妈家挂在窗外的晾衣绳一跃而上。
他看到脚下熟悉的瓦片:“这是和丰酒楼?”
“你知道?”简适想了想,奇道,“方才在梦中给我家送饭的,不会就是你吧。”
“……那个老板娘嘴太厉害了,”剑灵这便算是默认了,“她怎么不以嘴入道呢。”
简适脑海中浮现出阿丰把剑灵讲得晕头转向的画面,不禁有些好笑:“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来我梦里做什么?”
剑灵只觉耳畔传来一阵清浅的呼吸,吹得他耳廓微痒,那种不自在的劲又冒了头,于是生硬地实话实说道:“来看你笑话。”
简适:“…我就知道。”
言语间,剑灵便在一户人家屋顶上落脚,刚站定,就和一个花匠打扮的鬼影打了照面。
屋顶上怎么还有人!
两人一鬼面面相觑,对方大约视野不受雾气影响,只愣了一瞬,便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剑灵狼狈地退了几步,扭头问道:“我一个都不能杀吗?”
“嗯。”简适在他背上闷声应道。
剑灵崩溃:“为什么啊!”
简适轻声说:“因为他们是好人。”
剑灵心道简适真是病得不轻,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修士把邪魔称作好人。可不知为什么,他竟真的只是甩开那鬼花匠,扬声喊道:“我讨厌死你了!”
简适依然是轻轻“嗯”了一声:“再向前不远有个废弃的破庙,平日里没人去,应该可以避一避。”
剑灵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点愧疚也消退了大半,边跑边给他找事:“无论如何,你欠我一次!等我们从内景出去后,你要补偿我!”
简适:“你要我赔什么?”
剑灵理直气壮道:“你要把你知道的故事都给我讲一遍。”
简适好像有点惊讶,半晌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以后我想下山玩,你就得下山。”
“好。”
“......”
“还有吗?”
剑灵一时还没想好,但既然简适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推拒:“当然有,等我们出去了再告诉你。”
说着,两人已来到破庙外院之中。昏暗天色也掩盖不了其中的荒凉。剑灵迈入正殿,只见灰尘遍地,蛛网横结,古佛金漆早已斑驳,供桌前的地面上尽是干枯稻草。
那草已极脆,稍不注意脚下便是一阵噼啪作响。剑灵不小心踩上,心里一惊,好在殿内并无鬼影靠近。他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将简适放下来。
简适这会儿状态好了不少,只是身上疲乏,不欲久站,便不顾寺中积灰,席地而坐。
剑灵将他放开后,心里倒莫名几分不安,下意识向殿内张望:“你确定这里没人?”
简适:“不确定。”
“......”
剑灵又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简适:“不知道。”
剑灵回身瞪了他一眼,只见简适仰着头,脸上还残留着没掩盖完全的笑意。
剑灵:“你故意的是吧。”
他便见简适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