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7、罗刹鸟

　　除开上报案件，村里还有另外三户人家的孩子失踪。时间上看，身亡这个是第四个失踪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男有女，互相没有交集，硬要说他们四个的共同点就是，年纪小。最大那个不超过十五。还有个不知算好还是坏的结果——所有孩子都在村里失踪。妖怪就藏在村里某个角落。

　　出事至今每夜都需要灵捕值夜，鹤清霜知晓后揽下今夜巡逻的活独身踏上邻里乡间的小路，柳骁远也被他打发去睡觉。

　　巡到村口刻有“安乐”两字的大石头前，有人在呼喊他。鹤清霜顺着声源看去，一面目沧桑的老妇人在门前对他招招手，“鹤捕头，这边来。”

　　鹤清霜刚靠近，老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边哭边抹泪，“鹤捕头，我听说您是上头来的捕头，法力无边。您一定要还我们一个公道啊……我家安安才七岁，就不见了人。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要抓到作恶那妖怪……”

　　鹤清霜对安安这名字有印象，正是第一个失踪的孩子。找了许久，到现在没音信不说，反倒是先传来命案。只怕……

　　后边的话鹤清霜没听清，呜咽声太沉重，老妇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老人家你先起来。我来便是为这事，一定会妥善处理。”鹤清霜想去扶那老妇人，却被她错开扑了个空，房门半开着，只点了一只蜡烛，暖光色的烛光照亮半边屋子，鹤清霜无意与床上老泪纵横的男人对视上，只一眼，他移开目光。

　　鹤清霜的保证没起什么用，老妇人依旧死死揪着他的衣摆。他最见不得人哭，尤其老人、幼童，安慰不好又扶不起来，他干脆蹲下身子静静听着，待抽泣声渐小才起身。

　　哭诉发泄后，老妇人找回些许理智，硬要给鹤清霜塞鸡蛋填肚子，他想也没想就回绝，再次隐入月色。

　　村里白日都没什么人，更别提晚上。五十户多人家，活人气息重，妖怪想要藏身其中太容易了。要让她露出马脚，就得让她再次做案。

　　可如果她真的在村里，应该也知道新来了灵捕，还会顶风作案？

　　鹤清霜心事重重，眉间阴郁始终没消散，他分别把四个孩子失踪的地方连同山洞又走了一遍，抬头正好看见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被点亮。在周围一片漆黑的情况下半空亮起红光，怎么看都觉得诡异，鹤清霜却莫名觉得有些温馨。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巡夜巡傻了。

　　“鹤捕头，留步！我寻你许久了。”

　　小石提着灯风风火火向鹤清霜奔来，可能是怕他转入拐角，小石叫的非常大声，几十米开外就让鹤清霜注意到他并止步。

　　鹤清霜蹙眉，“不知道夜间很危险吗？为什么一个人四处乱跑。”

　　一番质问把小石问懵了。

　　“可是……鹤捕头，我是来接你班的呀。下半夜是我巡，你早就可以休息了。”小石指了指灯笼，“它亮起一柱香之前你就可以找我换班了。局里规矩是这样的。”

　　鹤清霜也是才知道还有上下夜之分，林妙香此前并没告知他。再说他并不觉得累，守完下半夜完全没问题。

　　“今夜你休息。我来就好，林妙香知道这事。”

　　“啊？妙香姐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小石本有些犹豫，一听是林妙香的意思也不再坚持，“那好吧。我住在村西河边第二间屋子，累了随时找我换岗。”

　　“嗯。”一下午观察下来，林妙香实力不是最强，却是这地方说话最管用的。当着林妙香本人的面，鹤清霜不方便打探太多，那太冒昧。于是他又唤住小石，“我想知道一些林妙香的事，你方便告诉我吗？”

　　“方便的。如果你出生就在安乐村你也会知道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小石道，“我十岁的时候妙香姐已经是灵捕了，她在这儿干了八年活，经验很丰富，替村民解决了一箩筐的事，大部分村民闹矛盾也喜欢找她。她可好说话了，很温柔，局里没人不喜欢她。”

　　鹤清霜一眼洞穿小孩子心思，逗趣问，“也包括你吗？”

　　“那当然！”心急口快答完小石反应过来被鹤清霜套路，低下头搓衣袖，“是崇拜的那种……”

　　“我知道我知道。”鹤清霜轻声笑道，“好了。快回家吧。”

　　鹤清霜都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小石还站在原地，他倒转回来，“还不走？难道要我送你回去？”

　　“不是不是。”小石盯着一个方向出神，“我刚才……好像看见妙香姐了。”

　　林妙香？

　　万籁俱寂，鹤清霜顺着小石的目光，那里只有几栋老房子、几棵树。

　　小石眨眨眼睛，“……应该是我看错了，妙香姐值上半夜，这时候早该到家了。鹤捕头明日见！”

　　鹤清霜走到老房子旁往四周的小路瞅了瞅，确实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刚才也没有感受到林妙香的灵气波动。

　　鹤清霜无奈。少年心事啊少年心事，可谓磨人……

　　安乐村里还有一处地方令鹤清霜存疑，从半山眺望时他就注意到，那地方从前有大片房屋，不知因何缘故荒废，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断木，处处长满灌木草皮难以下脚。粗略估计荒废有几十年了，小石大概率也不知晓。

　　鹤清霜与脑袋里的各种猜想度过了一个安宁的夜晚。妖怪没有出现，也没有生灵死去。现在看下来，安乐村的情况比上报的还糟糕。鹤清霜将这里的情况连同那几宗未上报的失踪案细细写下来交给局内负责文书传递的灵捕，拜托他送到佑民堂。

　　太阳升起，鹤清霜回住所歇息，他睡觉不沉，有动静就会醒。眼睛闭上没到两个时辰鹤清霜听见屋外一阵嘈杂，他和柳骁远拒绝了局里灵捕特意安排的住所，和村民住在一块。

　　也正因为是乡舍，四面都有邻居和小道，只要有人起争执，动静必定不会小。

　　鹤清霜揉揉眼睛，套上鞋袜出门，“出什么事了？”

　　柳骁远：“你怎么就醒了。”

　　鹤清霜倒了杯水润喉，“外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许唯贞你知道吧？安定门新一任家主，他带了两个灵捕来想接手案子，然后被村民拒绝了……”

　　没来得及听柳骁远把话说完鹤清霜推门而出，正好撞上许唯贞他们打道回府，路上站了不少村民，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笑脸，看上去并不期待他们来，对他们的离去同样一漠然。

　　乡间路不平，多有碎石断木藏在泥土里。许唯贞脚下没踩稳险些摔倒，鹤清霜离他近顺手扶了一把，“道路崎岖，家主可要留心。”

　　许唯贞下意识先答了句“多谢”。随着他站稳看清鹤清霜的面容，脱口而出了一个字，听着像是“百”。不过这声音极轻，鹤清霜也说不准是不是听错了。后续再没下文，许唯贞挂上笑容离开。

　　鹤清霜收回手，待他们走远才问起身边村民，“佑民堂和安定门本质都是为解民忧而存在。可为何你们看上去并不欢迎？”

　　“那当然是因为名声不好了鹤捕头。”一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摇头晃脑，仿佛打开话匣子，“这北边的人和妖谁不知道安定门之前用妖怪做实验追求长生法。白鹤在任我们就不评价什么了，可现在人家都走了。要我们怎么相信他们会真心查案，不是在案底密谋又一个坏计划。”

　　柳骁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虽没用言语表达认同，却是不停在点头。

　　鹤清霜却道：“哪儿能一样呢。又不是每个人都是孟思言，况且我瞧这新家主面相温和，想来是个好说话的。”

　　崔靖俣给人的感觉是利落干练，这个许唯贞温温柔柔的，笑意自始至终没下脸，让人警惕不起来。

　　老村民没把鹤清霜的话放心上，打发笑笑扛着锄头走开。

　　醒一遭鹤清霜睡不着了，同柳骁远说起自己的打算，“我要变成小孩引妖怪上钩。”

　　柳骁远一听，觉得可行。出什么事也还有他在，他们两个联手不可能收不了那妖。

　　柳骁远逐渐了解鹤清霜的习性，“现在？”

　　“嗯。告诉林妙香就行了，其他人先保密。”

　　外形易改，妖气难藏。鹤清霜费力好一番力气，还是没藏干净。恰巧老村长今日来找林妙香询问案子进度，知晓前因后果问鹤清霜愿不愿意去他那儿待几天，他的活人气息能掩盖妖气。

　　鹤清霜不想扯进更多人，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华鳞没来消息，只能试一试这个法子，如果妖气被察觉，作恶的妖更不可能上钩。柳骁远为了能第一时间帮忙索性也住进附近山里，与周围妖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去老村长家的路鹤清霜觉得有些熟悉，像是那片荒废房屋的方向。弯弯绕绕走过几个小山头，村长家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果不其然，离那块地一田之隔。

　　鹤清霜貌似无意问，“旁边的房子怎么了？”

　　“这村偏，最近的集市也在几十公里外，这几户人家不适应搬去外地了。”对于焦黑的木块，老村长也给出解释，“被熊孩子烧了，也是无心之过。”

　　“那真是好可惜。”

　　“谁说不是。”老村长抱来被褥，“地方有点简陋。”

　　鹤清霜只是外形变成小孩，内里还是个大妖怪，铺床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老村长，只是他个头小，多花了些时间。

　　剩下半日他搬了只凳子坐在门前，期待那微薄可能成为现实。老村长安顿好他自个儿编竹篓去了，也不打扰他。

　　日落西山，院里的鸡鸭自觉回到笼子，鹤清霜还没有进屋的意思，就呆坐着。

　　“你这副样子可不像五六岁的孩子。”老村长给鹤清霜送了碗清粥，“这个年纪的孩子哪儿有不贪玩的。”

　　鹤清霜回绝老村长的好意，声称自己要去巡夜。没走两步柳骁远出现在他身边，带了几个野果。

　　鹤清霜对柳骁远递的食物放心些。老村长没理由要害他，但非常时刻，得万般留神。

　　外形变来变去太费妖力，鹤清霜短期内都会是幼童形态。而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提前从林妙香那儿拿了钥匙晚上行动。

　　今日林妙香在树林里找到安安的木剑，他的玩伴说安安剑不离身，放牛也会带着。而今单出现在树林里却不见人。无疑是个坏消息。

　　桌上堆放的证物太多，书桌和椅子的大小对鹤清霜现在的体型来说不是一般的高，他找东西不方便，也不灵活，只能站在椅子上。哪怕这样，他拿远一些的东西还是得探身子、伸长手，在拿纸笔的途中，鹤清霜没留神把角落文书撞到在地。

　　听到动静，柳骁远回过头，“没事吧？”

　　“没事。”鹤清霜跳下椅子把文书拾起来，“帮我放上去。”

　　“……”柳骁远的手始终在鹤清霜头顶几公分处，天知道他花了多大毅力才控制自己没摸上去。良久，他垂下手，道:“你这个样子我看着好别扭啊。”

　　鹤清霜：“忍忍吧。我也很别扭。”

　　这一堆都是村里灵捕的工作安排，其中有一本是巡夜名单，它倒扣在地面，鹤清霜想不看见都难。算算日期，发现第一个孩子失踪时局里灵捕才开始交替值夜，从前村里平安无事，林妙香一个人可以胜任，出事后巡夜要花费更多精力，她才改为只守上半夜。

　　小石昨夜没巡成，竟给他添到今日了。鹤清霜想起昨日他来找自己换岗，能说几句闲话，今日他怕是会开心不少。

　　鹤清霜低低笑了几声，转手把这份名单也交给柳骁远。

　　鹤清霜和柳骁远半夜从局里偷偷溜回去，独自走在街上的小孩怎么看都像诱饵，如果不是嗜血成性，妖怪哪里会轻易上当对鹤清霜下手。

　　回去途中差点撞上今夜巡守的灵捕，亏得鹤清霜反应快拉了柳骁远一把。老村长已经睡下，鹤清霜轻手轻脚回屋没多时也合眸入睡。

　　后几日他还是在小院装小孩，与之前不同的是老村长给他做了几个玩具，他装模作样玩起来，不再盯着一个地方看，看起来确实更贴合年纪。

　　这天装到一半山上的柳骁远燃了张通讯符，因为是正对着房门，那道隐秘信号成型不过一秒就被鹤清霜注意到。

　　华鳞来消息了！

　　鹤清霜按耐住心里的激动避开老村长视线悄悄上山去。来的不是华鳞，是一个和柳骁远年纪相仿的男妖，闻这妖气像是只青鸟。

　　鹤清霜到时两只妖有说有笑，青鸟一肘敲在柳骁远心口，“可以啊，听华鳞说你都成妖王了？”

　　“少看不起人了，我现在能打十个你。”

　　“哎哟，现在来比划比划？”青鸟话锋一转：“唉等一下，这个小孩是什么时候来的？”

　　目光齐齐看向鹤清霜。

　　柳骁远登时收住笑，本来想锤青鸟的手落下来，“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这个就是我同行的伙伴，刚才跟你提过。”

　　鹤清霜如芒在背，不知道柳骁远在背后说他什么了，青鸟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烧出个洞。正事要紧，鹤清霜暂时忽略掉青鸟的目光，听他带来的消息。

　　“华鳞托信。她查到你们要找的妖怪了，目前符合所有特征的是只罗刹鸟。往北十公里是一处墓地，那里有棵空心的参天巨树，罗刹鸟的窝就在里面。附近还活着的妖怪都说她妖气浓郁，有血腥气，不过她已经几日没回窝。恐怕你们会扑空。”

　　回不回不打紧。窝里妖气足够鹤清霜追踪到她。

　　“还有一点。罗刹鸟极其擅长伪装，就算变成人也没什么妖气。但无论是什么样子，她后颈都会留下火羽印记。这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