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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罗刹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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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案发生在开封边缘的一个小村庄。离开中心城区鹤清霜和柳骁远还得转约莫一柱香的山路,接应站早已给二人备了快马。
当地民间组织得知来的是顶级灵捕,派了不少人接待,其中就有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个灵捕,叫林妙香。年纪不大,也才二十几。
存放尸体的房间不宽敞,林妙香领着二人进去细致观察,剩余灵捕都在外头。从发现尸体到文书送到佑民堂被鹤清霜查阅已经过去三日有余,尸体轻微变质。
真实场景比文书上干巴巴的字冲击力大得多,十几岁孩童的身躯瘦弱,连陈尸台一半地方都没占到,浑身上下却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被形容成像花一样的伤口其实是利物刺进血肉又被倒刺贯穿后拔出所造成的,因为过于密集,远看确实像花。本该有对明亮眼睛的地方,现下只有黑黝黝的血洞。
总结两个奇怪点。一是倒刺伤口,二就是眼球。身上部位,只有眼球消失了。
柳骁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残忍了。”
林妙香:“可不是。村里人心惶惶,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我们压力也好大。”
鹤清霜:“只此一起吗?”
林妙香摇头,眉毛都要皱在一块,“不太清楚。但此案一发,村里有三户人家来上报说家里小孩几天没回家。我们派人去周边找了几日几夜,没一点消息,只怕……”
林妙香没再说下去,但对于她想表达的意思,众人心知肚明。
“有劳你晚些时候把失踪孩子的具体资料给我。”鹤清霜接着道:“简单说说你在哪儿发现的尸体,什么时候。”
“村后山的洞穴里。我那日值夜,先是闻着淡淡的血腥味,跟着那味道一路就走进洞里去了。过后我发了信号,没守多久堂里灵捕就过来把尸体运了回去。”林妙香摸着脑袋回忆,“好像是亥时。那会儿路上都没什么人,我经常看见村口挂的红灯笼,有点印象。”
鹤清霜盯着林妙香身上崭新的伤口,疑惑发问,“洞里只有尸体?你等的时候没有其他人或者妖?”
“有。我发完信号没多久就来了个女妖,妖气难闻,问她什么都不说,想带回局里她还反抗,这伤便是那时候留的。”林妙香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愤怒,可眸中的寒意仍难以掩藏,“可恨我实力不够。让她跑了。”
妖怪化形千奇百怪,林妙香见到的也许并非她本相,不过现下没有更多线索,便暂当那妖怪是女子。
鹤清霜使了个眼神,柳骁远立马会意上前拍拍林妙香的背以示安慰,“不打紧。我们迟早会抓到她。你能不能再详细说说那个妖的特征,比如你跟她交手的时候,她的惯用招式和武器?”
“她没用武器。惯用招式……”林妙香动作迅速,冲柳骁远的面部来了一掌,在距离他眼睛几公分的地方才被截停,“大概就像这样?这招她使了好几次。”
握住林妙香的手完全是柳骁远下意识做出防守反应,他随即也意识到林妙香只是在做示范,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不好意思。”
“无妨。”
除了这些林妙香也说不出其他,仅有的线索让鹤清霜略感头疼,沉默之际,外边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灵捕弱弱开口,“会不会是……青苍?书里对桓家这味毒描述之一就是‘尸体会开出花朵’。”
“青苍是什么?”
“不知道。没听过啊。”
周边灵捕无一不露出困惑的表情,表情发生变化的唯有房间里这三位。
鹤清霜看向出声的灵捕,来了些兴趣,几十年前的东西他也知道,看来读过不少书。青苍这毒确实特殊,天地间独一份共生活毒,留下几笔余墨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可不是青苍。大几十年过去,桓炀就算没有入土,只怕也没有制毒的精力了。何况它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它更像一条冬眠的蛇,宿主妖力深厚,它就封锁力量、制衡宿主,调动力量遭到成倍反噬。反之宿主力量微薄,蛇会苏醒把宿主蚕食殆尽,宿主的身体躯干会完全变成它的养料,供它生根发芽。
所以青苍开出的花可是真真实实有味道、看得见摸得着的花,不是尸体上这种明显的刻痕。
柳骁远率先摇头,答,“不,不是青苍。桓炀估计都死好几年了,再说,用青苍来对付孩子?这个用法的话,他那条命估计不够造。”
“抱歉……我,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
林妙香招呼他进来,“青苍开出的花是有触感的植物,小石你再仔细看。”
尸体上利器造成的伤口十分明显,包括被带出的丝丝血肉都有迹可循,观察了一会儿,小石微红了脸,挠头笑笑,“谢……谢谢妙香姐,受教了。”
林妙香颇有些赏识他,“不错嘛,书读的挺多,脑袋瓜灵光。”
被这样直白一夸,小石直接红了脸,低下头连声说“没有”。
鹤清霜不由得多看了小石两眼,这地方居然还收年纪这么小的灵捕,他就没在佑民堂见过年纪在二十以下的灵捕,不过这地方偏,想来也没他们那么多规矩。
在这里站多久都不会有线索凭空出现,得动起来。研究完尸体,鹤清霜和柳骁远一齐前往后山,这村不大,也没复杂的路,林妙香没亲自带他们,指明方向就去整理鹤清霜要的资料。
路上无聊,柳骁远表情嫌恶却又止不住继续刚才的话题,“小半辈子没听过青苍这名了,桓炀和这东西在北边臭名远扬。简直恶心。”
鹤清霜来了兴致,追问道,“那关于桓家,你知道多少?”
“他给孟思言提供青苍,孟思言去给大妖下毒控制他们呗。这孟思言也是魔怔人,天底下哪儿有长生法,就逮着妖薅,我们妖也是会死的好不好!最可怜的就是是白鹤家主,吃了毒还得给安定门续命。”
鹤清霜不信也不求,没有希望存在于世,“长生”何尝不是一种诅咒。生死有命,活过当下就很不错。他认同地附和一句,“是啊。到底什么生物不会死亡呢,我也有些好奇。”
“他是不是还有个短命鬼儿子?”
“谁?”
“桓炀啊。我记得他是有个儿子的,叫什么来着……”柳骁远摩挲着下巴,拧眉苦思,末了挥挥手,“算了想不起来了。”
柳骁远依旧自顾自说下去,一个转头发现鹤清霜有些不对劲。鹤清霜平日其实也没什么大表情,不怎么笑,不会惊恐,大多时候他平静淡然,叫人看着迷糊,猜不透他小小躯体里的凡人心到底在想什么。但就在方才柳骁远真真感受到鹤清霜有些黯然,这或许是独属于蛇类的洞察力?
柳骁远赶忙止了话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桓炀的苦命儿子。”
“唉,”几十年前桓炀的儿子也是人界数一数二的高手,就是死的太早。戛然而止的焰火固然令人唏嘘,不过俗事多多,人们转瞬就会淡忘,更何况他还是桓炀这只臭虫的儿子。柳骁远的情绪似乎也被鹤清霜带动,语气间多了丝惋惜,“还真应了那句老话。”
柳骁远刚代入情绪就被鹤清霜突如其来的一句“我们到了”打断,他赶忙收回情绪流露,转而挂上凝重的表情。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行至林妙香指示的洞口。洞口在后山半山腰的地方,能俯瞰整个村庄。
鹤清霜大致数了数,只有五十几户人家,周围全是山,可以说是与世隔绝。村口的灯笼也能看见,没到黑夜,自然没人点亮它,它只是挂在树上随风飘动。
村庄过于沉寂,大白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莫名一股紧张氛围。
得快点破开这桩案子啊……
鹤清霜踏进洞穴察觉到丝丝阴湿粘腻的妖气,其中混有微妙灵气。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此时站在这里的两只妖一个是妖王,一个实力堪比妖王。倘若早来几日说不定能凭妖气把那妖找出来。
可惜他们来晚了,妖气已经很微薄,只能推认是只夜行妖。像他们这种不以人为食的妖妖气还算干净,打斗也不会留下这么强气味。
此外就是打斗痕迹和几块干涸的血渍。又是一些没什么用的线索。不止是山洞,附近树林小道他们都看了一遍,除了几个兽类脚印外没其他。
看到脚印,鹤清霜一拍脑袋,“你那些妖怪朋友呢?待会儿你打听打听去。”刚说完他又改变想法,“不,现在就去。我跟你一块。”
柳骁远没留神踢到一块石头,石块“咕噜噜”滚下山一会儿就没了声,“行。今天应该还来得及。”
“今晚上能赶回来吗?”
“能。她会帮我们把消息散布出去。”
说罢柳骁远带路,往安乐村东边方向行了几十公里,最终穿越桥头停在一片广阔无垠的湖水前。湖面平静无波,蓝天和山峦都倒映其中,唯有风荡起的涟漪会短暂打破这幅平静的画卷。
“华鳞!华鳞!你在不在?是我!有点着急提前来了!”
就这样呼唤了许久柳骁远都没收到那位朋友的回应,若不是鹤清霜及时拉着他,他已经跳进水里了。
鹤清霜后知后觉意识到——蛇好像是会游泳的吧!那他为什么要拦着柳骁远下去找人?他正准备放手,水里猝不及防射出三支水箭,直冲柳骁远命门去。
柳骁远沉的很,把他拎到安全地方花费的几秒钟足以让他脑袋开花,况且柳骁远现在正对着湖面,鹤清霜再怎么快也没法保证后撤途中他一定不受伤。千钧一发之际,鹤清霜狠心给了他一脚。
好消息是箭没射中柳骁远,擦着他发丝穿过,坏消息是……鹤清霜劲使大了,柳骁远的身体“咚”地一声撞在山壁上,随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鹤清霜连忙跑过去把人翻过来,一手按在柳骁远人中上,“你还好吧?喂,喂?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可能不太好。”柳骁远剧烈咳嗽几声,瞳孔好一会儿没对上焦,“我真是搞不懂了……你一个妖的人形态劲怎么也这么大。这一脚你真没带私人情绪?”
还能说话,那应该没什么大事。
鹤清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把柳骁远扶起来,“哪儿有哪儿有,那不是太危急了吗。”
“地龙哥哥你还是这么不经打。”清脆的笑声从二人身后传来,鹤清霜回头,此前平静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一少女挽弓踏浪而出,笑意盈盈,水花与她的裙摆交融,发间仅有几只贝壳发饰。
想来这位就是柳骁远方才一声又一声叫唤的“华鳞”。
“你总这样,见面就下死手。”柳骁远拾回差点射穿他脑袋瓜的水箭,将它们递回华鳞手上,箭还没脱手,它们已经化作一滩清水从柳骁远掌中泄出。
“这不是想着你能应付嘛。”华鳞收起弓,抱住柳骁远手臂问,“这些年份你在南方过得还好吗,如愿了吗?”
鹤清霜自觉后退一些距离让二人叙旧,耳朵却机灵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过可惜,柳骁远没有正面回应“愿望”,想来也是和变强有关吧,他那么在意妖力。
“嗯嗯,一切都好。我现在可是妖王!”
华鳞笑着听他说,一股脑说了许多,从天到底、从人界到妖界都没消停。
鹤清霜悄悄打了个哈欠。柳骁远恐怕也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怕是明天都赶不回去,只得轻声细语叫停华鳞,“华鳞你听我说,我这次来有急事,时间不充裕,我改天闲一些再来找你好不好?你说一天我都奉陪。”
华鳞点头答好。“是什么事情呀?”
“夜行妖里,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妖力分外浓郁的妖?”柳骁远指向安乐村的方向,“大概在那个方位,可能得再加一个偏爱眼球,爪子细小锋利?”
妖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再怎么谨小慎微都会留下生活痕迹。
“偏爱眼球……”华鳞低声默念,思索着。
几尾膘肥体壮的青鲤跃出水面,甩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嗖”地窜出去,叼了条鱼稳稳落在对岸。
是只黑猫。它许是想就地用餐,对准鱼腹挠了几爪,鱼扑腾两下彻底没动静,吃了两口它警惕看向湖对岸的鹤清霜和柳骁远,叼着食物跑进草丛里。
“我想到了!”华鳞道,“爱吃眼球,又是夜行妖,可以先找找猫和鸟!”
鹤清霜与柳骁远相视一眼。是了。胸口上的伤也对得上。
“放心好了,我会帮你们问问的。有线索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华鳞抓住柳骁远衣袖,“你是不是现在就要走了?”
柳骁远如同沉重的木头人,点头这几下动作慢的出奇。
倒是华鳞坦然松开手,“好。我等你闲下来。”
水利万物,来时鹤清霜注意到这是方圆几公里最大的湖,往来定有许多人和妖。有华鳞相助,这桩事应该花不了太久。这是今天鹤清霜唯一感到欣慰的事。
告别华鳞,鹤清霜和柳骁远一刻不停歇赶回安乐村。这个时候林妙香的资料应该准备齐全,说不准还在四处找他们人。
要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