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5、罗刹鸟

　　赶上春风和煦的好天气，鹤清霜带上剩余的银子在城里四处看房，有钱当然得给解万愁盘个地皮，有了店面，也不用和人抢摊位。况且柳骁远住进来后房屋不够，思来想去，他决定搬出来。

　　只是看了一上午都没找到心仪的，要么超出预算，要么离小院太远，来回太费时。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鹤清霜都快放弃，转角就遇到梦中情店。还是个二层小楼。房子主人太随性……随意扯了张白纸写上“可赁居”几个字，关键消息一点没写，甚至纸也是放在地上。

　　鹤清霜敲门，无人回应。他贴近窗户去瞧里边的装置样式，内里好似还有别的房屋，应当比表面看上去还要大一些。庭院种了许多竹子，也打扫得干净整齐。

　　鹤清霜十分满意这个，席地而坐等屋主回家。太阳落山，街上行人逐渐稀少，屋主还是没回来。鹤清霜踢飞路边的小石头，拍拍衣摆准备明日再上门，谁知出小巷迎面就撞上墨池。

　　鹤清霜有些惊讶在此处遇到墨池，寒暄几句他突然意识他是来租房子的！于是拿出那张白纸试探问，“墨道长，这个是你写的吗？”

　　墨池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晌鹤清霜才后知后觉该把纸张递给他。看清纸上的字，墨池点头回：“是。”

　　墨池的回答同风一齐拂过鹤清霜耳畔，将他那颗燥热的心抚平。他左思右想，等了那么久的屋主居然是墨池？！这也太巧了吧！不过墨池这人也就话少点，性格还是不错的，后续流程肯定方便很多。

　　熟人鹤清霜不好意思说价，直接把身上带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墨道长，你看这些够我租一个月吗？”

　　墨池淡淡瞥了一眼，应道：“可以，跟我来。”

　　鹤清霜说完需求，墨池三两下划分好他要的地方，然后利索把自己的东西搬到竹林旁那间侧屋。看到一卷又一卷经书，鹤清霜呆住了，难道墨池平日也住这儿？他还以为付过租金这座房子就是他一个人的空间。

　　“等一下等一下……”

　　所以他这是跟墨池住一块了？还开口要走了主屋？

　　？

　　这事态发展有点不合预期吧！房子容纳两个人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墨池察觉到鹤清霜的表情变化，开口道：“我不会干扰你。你大可随心所欲。”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墨池问。

　　那当然是有点不适应……他这才跟墨池相识多久，就要同在一屋檐下生活，尤其他还要盘来开店，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墨池能不能接受。

　　解释的时候，鹤清霜忽略了第一个因素。

　　“我要开小店的，平常可能不会太清静。”

　　“无妨。”

　　这房子哪哪儿都比鹤清霜那小院好，床、榻、琴案等家具一应俱全，整个主屋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房间里还有不少墨池的亲笔字画。

　　众多花鸟草木里，墨池画了场雪景，天地群山间，只有一间小屋。画里的景色看上去不太像临安，倒是符合鹤清霜对青城山的幻想。

　　且不提室内环境，这么点银子租到两层小楼也是鹤清霜赚，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三拣四。同墨池谈妥后续条约，鹤清霜准备今夜入住，虽然东西没搬，但有床被褥凑合睡一宿就可以了。

　　“你一直在临安生活？”也许是为日后的同舍生活打基础，墨池开始了解鹤清霜。

　　“那倒不是。我在江浙一带徘徊好多年了。”鹤清霜和墨池聊起自己来这儿的原因，“我从前住那地方一年到头不见下几次雨，春天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我喜欢春，有人说江浙一带春日如许，所以我就来了。”

　　墨池垂下眸子，像是在思索鹤清霜说的话，短暂噤声后，他道：“我师弟也这么说。”

　　鹤清霜一幅“能理解”的样子。他待在人界的时间比妖界长，去过不少地方，不可辩驳的是没有哪个地方的春季像临安一样见之难忘。

　　墨池都主动问起他，那他当然得“回之以礼”。

　　“墨道长呢？更喜欢临安还是蜀都那边？”

　　“都不讨厌。”墨池像是口平静的古井，语气淡淡，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住在哪里对我来说都没太大差别。有床睡觉，也不会饿死。”

　　“……”

　　天地之大，鹤清霜就不信墨池没一个喜欢的，他追问道：“其他东西呢？食物、动物、书籍都行。”

　　“我不苛求身外之物。”

　　轻飘飘一句话打败鹤清霜。人活成这样，他都不知道该评价无聊还是富足。孔献说的话不无道理……

　　“天色不早了。”墨池调转脚步往房门的方向去。

　　鹤清霜点点头，他通常用这说辞搪塞孔献便下意识以为墨池也在隐晦表达“不愿多说”的意思。

　　把人送到门口鹤清霜准备闭门休息，墨池却回头，“你平日吃晚饭吗。”

　　……？

　　鹤清霜有点懵，不知道墨池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有这个习惯。但我是妖，吃东西纯纯是嘴馋。”鹤清霜补了一句，“不吃也行。”

　　“我炖了汤，可以一块尝尝。”

　　听到这句话鹤清霜才恍然大悟“天色不早”竟是在隐晦邀请他吃晚饭？！租金便宜就算了，居然还管饭……

　　这简直是个好人！

　　跟在后边，鹤清霜嘴上闲不住问，“墨道长对所有租客都这般和善？”

　　墨池片刻后答，“嗯。”

　　就像鹤清霜说的那样，妖吃东西纯是嘴馋，他跟过去更多是因为好奇。鹤清霜了解过，大多数道观都有伙头师傅做饭，弟子们无需操心。他很好奇墨池这双手能做出什么味道的食物来。

　　本以为会是很难吃的东西。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这简直是享受。鹤清霜没抓着一顿夸，只默默添了第二碗，叹服于美味的同时，他不禁思考，难道青城山的伙头师傅做饭很难吃？逼得墨池练就这番手艺。

　　鹤清霜悄悄瞥墨池，妄图从他脸上看出答案。结果显而易见是失败。墨池没发出什么声音，鹤清霜就跟着放慢吞咽速度，一顿饭安静的有些诡异。

　　饭墨池做，鹤清霜自然而然揽下刷锅这活，墨池站在水池边观望了一会儿才离开。

　　今夜鹤清霜罕见地失眠了，他反复睡不着。屋里闷，他套了外衣不知不觉走到庭院竹林。月光萧瑟，竹叶沙沙作响，其实有些冷。镀满银光的水池、工整的青石板路……鹤清霜的目光渐渐停至那间小屋，烛光已灭，想来墨池已经熟睡。

　　……

　　不记得发了多久的呆，手脚被风吹凉鹤清霜回房。这一趟回来困意渐渐涌上心间，他缩着身子，被窝还没热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醒墨池已不见人影，鹤清霜略微整理一番去佑民堂上工。今日来的新任务级别不低，鹤清霜闲那么久，终于看到任务，内容都没看就急匆匆接下。

　　抱回房间通读后他心底钻出一丝悔意……开封离这儿也太远了吧！上千公里了。崔靖俣第一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但这两月处理的任务都在南方，他掉以轻心直接忘了这茬。

　　不过接都接了，哪儿有找崔靖俣退任务的道理，只是此一去，可能会耽搁许久，那案子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所有线索都要自己找、自己串……他的新房子还没住热乎，店也没布置啊！万般不情愿，鹤清霜还是拿上任务文书摹本出发，早些处理，早些结束。

　　墨池今早未出任务，一直在集议厅看书，听闻鹤清霜房门的动静他才抬头，道了句，“路途遥远，当心。”

　　崔靖俣也在一旁附和，乐呵着脸，“是啊是啊，路上小心。有情况就写信回来。本来我都准备派给墨池了，谁知道你这么积极。”

　　鹤清霜已经平复好心态，悔不悔的都不重要，“总是要去的，都一样。”

　　从佑民堂出去鹤清霜把新家这档子事处理完了。他要搬的东西不多，就是些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一趟就能搬完。临行前他又回了趟解万愁向众人说明情况。山高路远，任务等级又属于危险，鹤清霜没准备带解万愁里任何一个人同行，只给他们吩咐了诸项事宜。

　　得知鹤清霜租的店面是墨池的房子，并且他本人还和墨池住一块，孔献当即坐不住了，哆哆嗦嗦指着鹤清霜，“不是？？你，他，你们。怎么会住到一块呢？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不要被他的皮相迷惑啊！”

　　“机缘巧合。”鹤清霜随口应付一句，接着刚才的打算说下去，“他平日在佑民堂，可能也会有出任务几天不回家的情况。但如果他在，你们张罗的时候别太吵。”

　　“还有。不可以睡我的床，盖我的被褥。你们的活动区域只在一层。”

　　这话摆明是在警告孔献和赵朗，被鹤清霜一瞪，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那我呢那我呢？我干什么？”眼见还没念到自己，柳骁远忍不住问。

　　“跟着他们三开店。”

　　“啊？”柳骁远突然失落，巴巴望向鹤清霜，“我不能跟你一块外出吗？我不弱的，肯定能帮到你。”

　　“不能。”鹤清霜回避柳骁远的眼神接触，“日后若是有近一些的任务点可以带你去。”

　　柳骁远年纪小，还真被他哄住，登时喜笑颜开，屁颠屁颠跟着赵朗运道具。

　　人走远听不见声音后，乌惠昭“啧啧”两声，“你良心不痛吗？”

　　鹤清霜装腔作势摸了摸胸口，“不痛。”

　　“行了行了。”乌惠昭唤出炽阳，“此去开封少也要七八日，你一个人当心些。”

　　思虑几秒鹤清霜拒绝了乌惠昭的好意，地龙一案他未使灵武尚能应付，何况这次只是“危险”等级。

　　收拾好包袱鹤清霜准备出发，一摸，文书摹本不见了，他又折回主屋去找。

　　屋内，先一步离开孔献、柳骁远、赵朗的三人哪里在清点道具，他们围成圈你一言我一言讨论，柳骁远蓦地抓着中间那个小东西站起来，“我拿给鹤清霜，顺便再争取一下。”

　　“拿什么？”鹤清霜毫无征兆开口，把三人吓一跳。

　　柳骁远高举起他的任务文书，也许是担心他生气，在解释的同时频频侧目观察他的表情，“我们以为是陈年卷轴。就打开看了看……不是有意偷看。”

　　崔靖俣没说过文书相关内容，不过给其他人看到应该也没什么事，有几次鹤清霜出任务还会拿出文书让当事人再次确认。在他们这儿也免去一番工夫四处找。

　　鹤清霜将文书纳入袖中，“没事了。这几天你们要多费心。”

　　柳骁远：“开封我熟悉！我从前在那儿生活，也有好多朋友。我或许能帮你打探到一些灵捕不知道的消息。”

　　柳骁远上前半步还想说话，被孔献一手拽回去。

　　文书里对幼童尸体的陈述是“眼球消失，皮肤和表层血肉卷在一块，像盛开的花，五脏六腑萎缩，血液所剩无几”，只看对尸体惨状的描述鹤清霜觉得不太像妖的手笔，倒不是他在替妖怪开脱。说难听些，这具尸体是个全尸。而对吃人的妖来说，人类躯体也是饱腹的食物之一，剩下点毛发骨头都算好的了。

　　也不排除是邪修的可能。总之谜团多多，去了才能了解。

　　万一……柳骁远的朋友真能提供些有用线索呢？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鹤清霜无意识摩挲下巴，后面三个人默不作声，静静等他下最后通牒。

　　“可以。”鹤清霜转而对柳骁远说，“给你一柱香收拾包袱。”

　　“现在就可以出发。我没什么要带的。”

　　鹤清霜轻轻拍了几下脑袋——今天他真是迷糊，做事情老是出岔子。他收包袱是因为带了些符篆，柳骁远刚入人世不久，还不了解符篆。

　　人类精明，虽然寿命不如妖长，但他们总能发明些简单又好用的玩意。拿千里符举例，它大大节省一只妖跨越千里的时间。

　　经过乌惠昭身边，鹤清霜再次摸了摸胸口，“这下是真不痛了。”

　　乌惠昭笑笑没答话。

　　鹤清霜扔了张符给柳骁远，“千里之内，默念目的地，把妖力注进去。”

　　不是十万紧急的时候，鹤清霜不喜欢连夜赶路。累。对精神的消耗也很大。照这个速度，他们明日一早就能到开封。也不急在这一夜。行程过半，鹤清霜叫停柳骁远找了间旅店过夜。

　　柳骁远意犹未尽，对千里符满满都是回味，隔一会儿就要看自己的手探妖力，“感觉……没什么波动。好神奇。”

　　鹤清霜把房间钥匙交给柳骁远，“人间有意思的还很多。久住的话你有的是时间了解。”

　　柳骁远点了点头，没当下给出答复。

　　这反应在鹤清霜意料之中。他年少时同样气比天高，宁可与其他大妖争高下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意在人间过这种碌碌无为的平凡日子。柳骁远为拜师来，还被拒绝，哪天他觉得没意思，或者转变想法终究会回浮玉山。

　　鹤清霜毫无征兆问:“你好像很崇拜白鹤，为什么？因为他厉害吗？”

　　柳骁远不明所以“啊”了一声，随后答，“不全是。他厉害不是妖界公认吗。那般年纪我在田里叼老鼠，他是安定门家主。放眼近百年尘世，除了他，做到这些的还有谁？我还听闻他有套剑法叫青云七式，无人能战，有机会真想见见。”

　　鹤清霜满不在意:“哪儿有这么玄乎。”那不过是他瞧见鹤群起舞，一时兴起合的几剑。

　　柳骁远:“肯定有！不然妖怪们也不会这么传。”

　　“我瞧你资质不错，多加油，假以时日肯定比他厉害。”鹤清霜对身前事兴致缺缺，转而问，“另外部分原因是什么？”

　　“他救过我。我刚开智那时候喜欢四处跑，中招被修士抓去练符。他从天而降，”柳骁远以手为剑比划几下，“刷刷刷，我都没看清招数那修士就倒地不起，连连求饶。老帅了！！”

　　鹤清霜微怔，“他可能都不记得救过你。”

　　柳骁远反驳道：“但我记得他啊！可惜我生晚了，不然高低入安定门助他平天下！”

　　鹤清霜好半天没接话，上楼前轻飘飘留下一句“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