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雁书不回花常在

　　社君说的这棵垂枝桃树粗壮无比，需得四五人环抱，附近好几家小酒馆都在它的花冠下，花香与酒香混合交织直扑入鼻。

　　见此佳景，鹤清霜大手一挥，问酒家要了坛招牌酒。

　　正值盛花期，花影婆娑，枝头摇曳间，一只桃花妖半隐在花间，瞧不真切面容。

　　“你见过我夫君吗？他叫雁书回，是只灰雁。”

　　雁书回……

　　回忆无果，鹤清霜摇摇头，“未曾听闻。”

　　“好吧。”桃花妖语气间尽显失落，随即她又打起精神询问下一个行人。

　　酒刚入口，鹤清霜感应到空气中久违的危险气息，站起身想走却被一双手按了回去。

　　“坐。如此春日美景，无人共赏岂非可惜？”

　　沧溟摇晃着不知道从哪只妖身上夺来的折扇，自然落座。

　　“清霜近来如何？”

　　这个称呼让鹤清霜浑身不适应，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嘴长在沧溟身上，他不改，鹤清霜也没办法。

　　鹤清霜心里还是想跑，但被逮个正着，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开始装傻充愣，“我挺好的。哇！今日真巧啊……我正准备回去呢。你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都没准备什么。”

　　桃花妖见这边新来了人，再次过来询问。不过与鹤清霜不同，沧溟没说话，连正眼都没给，摆明了就是不想答。

　　得不到回应，桃花妖又问了一次。

　　沧溟微微皱眉，目光闪烁，眼中隐有杀意浮现。

　　鹤清霜忙答：“没见过。他没见过。”

　　沧溟嫌人界规则多，从没有入人界生活的打算。在领地内他做什么鹤清霜都管不着，但在这里不行。

　　“人界规矩多，你杀了她我也会有麻烦。我不想处理太多事情。”

　　“所以我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有这么说。”

　　很平淡的陈述语气，却惹得沧溟不悦，他幽深的黑眸倏地眯紧，暗芒涌动，仿佛蛰伏的野兽盯着猎物，“清霜，你所谓的‘忙于谋生’也包括在此处饮酒？”

　　鹤清霜大惊。

　　他原来都知道？？

　　鹤清霜无从辩解，却也无法好好向沧溟承诺道歉，他只能继续装愣外包自己的心虚和无所适从。

　　“哈哈哈哪儿有。你来一趟不容易，走，我带你进城逛逛。”

　　“白鹤家主，”念及这个称呼，沧溟语气极其轻柔，眼底却似寒潭。

　　鹤清霜没应。

　　“在安定门那时候多好，我每每上门，你都是在的。”

　　沧溟偏爱一身黑的装扮，浑身上下唯一扎人眼球的地方就是那缕白发，与他格格不入。和沧溟对视不过几秒，鹤清霜最终还是如同泄气的皮球，“我知道了。”

　　见鹤清霜服软，沧溟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主动给他添酒。

　　“偶尔和我聊聊天，赏赏景难道不好吗？我又没有强迫你做什么。”

　　鹤清霜有苦说不出，露出一个很牵强的笑，“挺好的。”

　　沧溟自然知道这是假话。不过他要的也只是一个肯定答复。哪怕只流于表面，听鹤清霜亲口说出来又是别样的感觉。

　　“还有一件事。”沧溟神态淡然，悠悠开口，“白藏月这几月行踪成谜，不知道又去哪儿了。”

　　“放虎归山。说的就是你。”沧溟不紧不慢，“好在孟思言取了他的妖丹让他无法集聚妖力修炼，不然有你受的。孟思言坏事做了一箩筐，唯独这件……”

　　鹤清霜不乐意听，道：“沧浪君。不要这样说。”

　　“解决”名单上那批妖鹤清霜没杀干净，于心不忍留了几只。白虎一家杀人如麻，作恶无数，按理说鹤清霜应该斩草除根给百姓一个交代。但白藏月那时候还不到他膝盖高，一个小妖精能知道些什么？他最终没狠得下心。

　　再说后来，孟思言知道白藏月活着，费力找到他把他带回安定门，说什么“以德报怨”，让其他妖知道安定门讲道理，有人情。其实也就是对外界说的好听，真正把白藏月带回去，又不管不顾，不教他知识武艺，还由着其他人欺负他。妖丹那事最可恶，白藏月修不出高大人形，一辈子都只能是孩童形态。妖精们崇尚高大威武的事物，白藏月回妖界同样不会好过。

　　“可能找到好玩的东西了吧。你既知道藏月的身体状况，也应该清楚监视他属实没必要。他好不容易脱离孟思言，又来个你，可不得想办法摆脱你的视线。是我我都快头疼死了。”鹤清霜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再说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放了。”

　　何况这事，确也是鹤清霜理亏。杀父杀母之仇，任谁都不会善罢甘休。这谁能不恨？哪天白藏月得机遇恢复妖力找上门想报仇，鹤清霜也会毫不犹豫让他刺。

　　沧溟饶有兴致地看着鹤清霜，扬眉浅笑，“不如……”

　　严格意义上说，沧溟不是“好”妖怪，不会突发善心帮忙，也不会当免费劳动力。他给出好处，那肯定需要用东西去交换，鹤清霜不是没吃过这亏。一来二去，他只要听着沧溟改变语气，想也不想就回绝。

　　鹤清霜酒量差。最多三杯，他就会喝醉开始耍酒疯。但沧溟并不知道，酒杯一空，立马就给鹤清霜满上，似乎真要和他不醉不归。

　　鹤清霜已经喝了两杯，说什么也不敢在沧溟面前喝下第三杯。他用取果干为借口慌忙逃离，窝囊地来钱柜问店家要了壶醒神汤。

　　稍缓一些，他在酒馆瞧见熟悉的身影。只不过多盯了几秒，墨池便发觉，抬眸对他微微颔首。

　　“巧遇。我回佑民堂路过此地。”

　　鹤清霜：“休沐和朋友小酌两杯。”

　　墨池轻轻“嗯”了一声，此后再没后话。这个月，鹤清霜和墨池每次聊天不超过十句话……还都是和任务有关，这是二人第一次脱离佑民堂相遇。

　　本来话题就不多，这一来，除了简单问候，鹤清霜更不知道说什么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不过默契地，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先行移步的想法。

　　鹤清霜佯装赏花，一口又一口闷醒神汤飞快转动脑袋，最后呆板问出一句，“你现在回堂里吗？”

　　墨池几乎和他同时开口，“你有点醉了。”

　　鹤清霜失神片刻，忙矢口否认，“没有，我还清醒的。”

　　“你……”墨池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无事。”

　　鹤清霜耽搁得太久，沧溟等的不耐烦直接找过来却看见这一幕。解万愁里的几人几妖沧溟都快看腻，好不容易见鹤清霜身边出现新面孔，他当然不会错过打探。

　　沧溟轻摇折扇，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许久不见你回来，有些担心你。这位是？”

　　鹤清霜：“一块办事的朋友。”

　　“相逢即是缘分，不若一同入座喝几杯？”沧溟嘴角挂着笑，无视鹤清霜错愕的表情率先邀请墨池。

　　墨池的目光掠过鹤清霜，道：“此次无幸，尚有要事在身。”

　　沧溟没坚持留人，用有些可惜的口吻说了几句客套话。这一小插曲后，沧溟没了喝酒的兴致，反而一直在询问墨池。这可真问错人了，鹤清霜对墨池的了解没比他多多少。

　　透过雨幕，沧溟若有所思打量墨池撑伞远去的背影，道：“我感受不到他的灵气。”

　　感受不到灵气就两种情况，一是这人不修炼，是个老百姓。二是灵力过于深厚，和天地之气混在一块，难以探清边境，就像身处海天一色的环境。这般修士寥寥无几，入世至今鹤清霜没见过多少。

　　鹤清霜：“你放心好了。他是灵捕，没有逮捕令不会出手。我们只要不犯事杀人就是安全的。”

　　“原来如此。”沧溟把玩着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挟人进城。他就爱折磨鹤清霜，许多逛过的地方非要走第二遍，第三遍……他尽兴已是晚上，与此同时，鹤清霜精疲力尽。

　　沧溟孔献偏爱雨天，雨天不用出摊，他能在院里听雨声，梳洗羽毛。鹤清霜一进门孔献就凑上来，“好消息，又骗到沧溟了。你走后没多久，他也走了，现在都没回来呢。”

　　下一秒，沧溟半眯着眼从鹤清霜身后走出来。

　　孔献：“…………”

　　“我开玩笑呢。哈哈。今天的月亮怎么这么圆……”

　　沧溟没回话，径直越过孔献回屋。解万愁其他人他都不在意，也就无所谓他们的态度、言语。

　　鹤清霜没精力再跟沧溟彻夜长谈，去灶房找下午剩的食物“加餐”。美滋滋吃完一顿，他回房灭烛睡觉。

　　没多时，沧溟又出来了，门不敲招呼不打，大摇大摆潜进鹤清霜房间，边脱外衣边往他床边走。可怕的是鹤清霜此时只穿了里衣，这可把他吓得不轻，裹着被子连连往角落缩，干巴笑道：“沧浪君，你这是干什么？”

　　“睡觉。”沧溟挑眉，颇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你怕什么？”

　　“……”

　　你说我怕什么？

　　鹤清霜很想这么反问一句，但他实在不想和沧溟讨论模棱两可的话题，便只在心中发问。

　　沧溟对他也许说不上十分宝贝珍贵，但一定与众不同。鹤清霜不傻。

　　“睡觉你回自己屋啊！！来我这儿干嘛？！”

　　“那屋住不了。”

　　住不了？？开什么玩笑呢，他点名要的屋子解万愁四个人谁敢擅自占用？鹤清霜不信邪披上大氅去查看，这一看，同样傻眼了。

　　里边被赵朗买回来做研究的道具器物塞满了，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吃点亏，和你挤一晚好了。”沧溟靠在门边。

　　“…………”鹤清霜现在简直想把赵朗掐死。明明气的要死，还不好在沧溟面前表露，他平复好情绪才说，“稍等我一会儿。”

　　离了沧溟视野鹤清霜也不再装，一脚踹开赵朗的门。赵朗房间黑漆漆的，窗户上覆了块布，终日见不到光，鹤清霜这脚一踹，月光争先恐后涌入房间，废弃符篆洒的七零八落，赵朗人都憔悴了不少，面色苍白得像鬼。放在平常，鹤清霜一定会体谅赵朗，毕竟他画的符销量不错。但今天不行。

　　“怎么一个二个都踹我门……”

　　赵朗喃喃自语，人还没反应过来鹤清霜已经来到他面前。

　　“赵元成，你知不知道沧溟来了。”

　　“沧溟啊……来就来呗。”赵朗还懵着，气若游丝道。

　　“等一下？谁？？沧溟？！”

　　鹤清霜微笑：“你是想和他挤一晚呢，还是把你那堆宝贝搬出来？”

　　“……”赵朗打了个寒颤，“我选后者。”

　　“很好。”鹤清霜扯着赵朗离开书桌，“现在就去，他还在那儿等着。”

　　乌惠昭在不远处看着这出闹剧，都有些心疼鹤清霜。

　　“可怜可怜。你这辈子还能摆脱他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鹤清霜依旧微笑，无比后悔当年的轻敌，“我会努力的。”

　　两人一直忙活到半夜才打扫出沧溟住的地方。为防雨势损坏物资还临时搭了个小蓬子。一连串麻烦处理下来，鹤清霜困的直打哈欠，睡过几个时辰马不停蹄赶往佑民堂上工。

　　简直要命了。许久没这样连轴转。

　　好消息是高危任务少，不会消耗太多心神。因为地龙那事，崔靖俣说鹤清霜算半个顶级灵捕，有独立书房，也要参与他和墨池的集议。在没什么事的时候，集议说白了就是聊天，只是墨池很少说话。他沉闷的不像话，鹤清霜自愧不如。

　　说来也好笑，两个商人互相控告抄袭配方这样的小案子居然也在佑民堂的处理范畴……鹤清霜光是听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头大，最后摇来崔靖俣才解决。

　　鹤清霜困的出奇，实在聊不动天，偷摸着阖眸眯了会儿。恍惚间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吓的一激灵，睁眼却真真与崔靖俣对视上。

　　鹤清霜：“……”

　　“哎哟你醒了。”崔靖俣也觉得有些尴尬，讪讪笑了两声。

　　崔靖俣性子热一些，闲的时候又老带鹤清霜出任务，一来二去，两个人没最初那么生疏。崔靖俣总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鹤清霜，一次两次鹤清霜当是错觉，这一次找不了借口。

　　鹤清爽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墨池在一侧阅读经书，丝毫不关注这边的动静。

　　“没什么啊没什么……我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崔靖俣偷瞄了一眼墨池，继续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那块木头很无趣。”

　　“哪里。他不就话少了点。”

　　“就是话少才无聊啊。从前这地方只有我和他，闲的时候我们能这样坐一整天，他一句话都不说！”

　　鹤清霜:“……”

　　佑民堂掌教崔靖俣，和墨池是无话不说的……至交好友………？社君这话保真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和崔靖俣好像也没多少话能说吧……

　　“我去翻任务文书。”鹤清霜起身。

　　浮玉山事故后，三妖王入狱，社君名正言顺接管他们的领地。这段日子在他管理下，临安城里的妖安分不少。除此以外，他还主动送来堂里在逃妖怪的行踪下落。负责这几桩案子的灵捕开心坏了，没几天就把妖精捉拿归案美美拿赏钱。包括鹤清霜现在看的这几份地图，都是社君送来的。

　　鹤清霜出房间正好碰上墨池，墨池礼貌颔首示应，就要越过他继续向前走。

　　“墨……”

　　“道长。地龙分明败于你手，怎么功劳却是我的？”

　　“墨”字出口之时，墨池已经停下步子，等候他发问。

　　“你剑法精湛，妖力只盈不虚，”墨池看了鹤清霜一眼，接着道:“胜过寻常精怪数倍有余。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不会落处下风。”

　　“……”瞒过社君，没瞒过他。

　　“你还有别的要问吗？”

　　鹤清霜忙摇头，“没了没了。”

　　沧溟来的突然，走的更迅速，鹤清霜从佑民堂回去已经不见人。

　　……

　　两个月不知不觉过去，鹤清霜的月银交完小院租金还剩下一些，细细核对后，他准备干一番大事。正欲回小院同众人商量，却发现来了位不速之客。

　　地龙手持骨鞭往院里一站指名道姓要见鹤清霜。他还算老实，没趁鹤清霜不在家做出出格的举动。

　　凭这一点，鹤清霜非常地有耐心，“想打就换个地。”

　　谁知听这一句，地龙竟有些委屈，“我打不过你。”

　　一句话引得四个人面面相觑。

　　既然不是为打架，那他气势汹汹拿着武器来干什么？总不能是拜师吧？

　　“我想跟着你修炼。”

　　孔献：“……”

　　赵朗：“……”

　　乌惠昭：“……”

　　合着他们等了这么久想看热闹。到头来什么也不是。赵朗率先觉得没意思，扭头就走。

　　鹤清霜有些无奈，还不如找他打架呢。他哪儿分的出心思，再说修炼是个人的事，别人传授的不一定受用。完全没这必要。

　　孔献对地龙的骨鞭记忆犹深，后怕地探出半个头，“不回去当妖王了？”

　　地龙问鹤清霜，“你是哪一方的妖王吗？”

　　“不是啊，我就一爱凑热闹的乡野小妖。”

　　地龙叹了口气，“我曾经想成为白鹤家主那样的妖，不说开创新世界，好歹横行妖界。可是我连你都打不过，又从何谈其他。临安之外厉害的妖更是数不胜数。任重道远，我还不够强。”

　　鹤清霜：“你还记得那个青衣灵捕吧？那一剑是他刺的，不是我，你找他去。”

　　不提墨池还好，一提地龙更是委屈。“找了。他不理人。”

　　“……”那可就不关他事了。

　　鹤清霜郎心似铁，听完地龙这一番真心陈述依旧没有改变想法。

　　地龙:“你把我的领地弄没了，我没地方去。你不要我，我就天天赖在你家门口喊。”

　　鹤清霜:“？？？”

　　不仅怪他？

　　还死皮赖脸？

　　鹤清霜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哎——你这就不对了，我是抢了你的地还是把你关到牢里去了？我什么都没做好不好！所以你领地没了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

　　地龙:“我不管。”

　　鹤清霜:“……”

　　倒是乌惠昭开口了，“解万愁不养闲人。你想住这里，先说说你能干什么。并且，和修行相关的一切都教不了。只有一间柴房空着。”

　　“我什么都能干。”地龙狠下心，“柴房就柴房！”

　　鹤清霜:“你这人怎么那么倔呢。”

　　“我是妖怪。不是人。”

　　鹤清霜生硬笑了两声:“随便你。反正我不教。”

　　乌惠昭:“你住柴房去。明天跟着我开店，最后的让步，不接受就出去。”

　　来日方长，只要住下了，还怕鹤清霜不教？

　　思及此，地龙收起骨鞭，欣然同意，“没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四舍五入相当于解万愁多了个免费帮工……鹤清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乌惠昭留下地龙。

　　乌惠昭：“既然要入人界生活，取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用妖界那套代号相称。”

　　地龙犯难了，皱眉冥思苦想。

　　孔献这时候积极起来，“你想要哪种？我帮你想想。”

　　地龙：“威猛霸气一点的。”

　　孔献思索没一会儿，自认非常满意，还卖关子，在几个人催促下才缓缓说出口。

　　“龙傲天。叫龙傲天。”

　　乌惠昭一巴掌拍在孔献后背，把人拍的脚步踉跄，“难听死了，你听戏听傻了吗？”

　　鹤清霜：“还是不要叫这个吧……有点好笑。”

　　“你们的想法才不重要，人家喜欢最重要。”孔献略带期望看向地龙，得到的答案却让人心凉。

　　地龙：“有点奇怪……”

　　“得。你们自己想去吧。”孔献气冲冲走了。

　　鹤清霜取名不中听，不打算发表意见，乌惠昭倒是很用心地在思考。

　　“我记得蛇好像有个别称叫‘柳仙’”，乌惠昭停顿片刻，“叫柳骁远呗。这个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