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34、粉蝶如知合断魂

　　鹤清霜的反应和态度把孟思言气得够呛。尤其他说话也总在挑孟思言的刺。吵来吵去，这件事最终以虎崽能在安定门活着收尾。

　　孟思言做出这样的让步实属不易，鹤清霜也是见好就收，识趣闭嘴送这位家主离去。

　　小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鹤清霜心力憔悴，重重吐出一口气。鹤清霜往日疏于打理院里的花草，它们长得都快有半人高，凌乱得很。太专注于和孟思言“交谈”，他甚至没发觉桓羽躲在花草后，因为身量不高，正好遮住。

　　桓羽拨开花草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不似他寻常走神时呆滞的眼神，像突然通透了，带着几分不符年龄的沉稳。睫毛投下的阴影撒在下垂的眼帘，让他看上去安静无比。

　　鹤清霜感觉桓羽是被他吓到了，毕竟他从没在在桓羽表露如此失态、咄咄逼人的一面。他颇有些不自在解释，“你放心。我平日不是这样，这几日正好和孟家主有些事情没说通，一时情急。”

　　桓羽却是摇摇头，解释道：“抱歉，我不该偷听的。但方才那般情景，我好像是是该回避的。所以最终想了想，还是没出来。”

　　鹤清霜没接后话，倒是桓羽自己，拿起木剑，转了话题，“今日学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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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了几天，鹤清霜几乎忘记这件事。桓羽却是主动提起。日落西山，他站在落日余晖中，道：“我知道你和孟家主之间发生什么了。孟家主言行不一，带白虎之子回来，却没真的用心待他。不管其他修士怎么说。至少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你……是不是叫鹤清霜。”

　　从桓羽口中听到自己名字。鹤清霜呆愣住，恍惚外，还有些不适应。和年纪无关，只单纯说名字。他来安定门这几年，不是没跟人家报过名号。不过妖精嘛，修士们只喜欢用代号相称，没人叫他名字，通畅便是直呼“你”、“白鹤”，此后他也就不告知别人名字了，反正人家也不记。

　　桓羽见鹤清霜没反应，走近他，抬头，“按妖精的寿命算。你今年，不过跟我一般年纪。只是身量比我高。”

　　鹤清霜低头看只到侧腰的桓羽。一时也是失了声。这感觉太奇怪了……他此前从未想过这方面，从桓羽口中听说，更是别有一番滋味。桓羽的语气和神情，少了些从前的恭敬，和从前有些许不同，但到底是哪里不同，鹤清霜也说不明白。

　　一通说完，桓羽作揖，“弟子告退。”

　　鹤清霜从头到尾找不到一句话可接，除了这句，他摆摆手。恰好孔雀在小木屋冲他招手，他先一步回了屋子。

　　桓羽声音不大，却是被孔雀尽数听了去，“原来你有名字啊！我也有，我叫孔献。”

　　“……嗯。”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怪。难道不喜欢被人叫名字？”

　　鹤清霜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名字，寥寥几个字，可他却总觉得缘分，便藏在这三三两两个字里。互相知晓名讳后，本来不相识的双方，好似就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哪怕日后再不相见，那丝微妙联系产生瞬间生出的奇妙感觉也叫人记忆深刻。

　　“你怎么又走神……”孔献伸手在鹤清霜眼前晃，指了指不远处的小火堆，“我尝试做了点竹筒饭。来尝尝？”

　　听见鹤清霜与孟思言的对话后，这地方谁是管事的，孔献再清楚不过了……不过还好孟思言没给他安排后续，只把虎崽带到前山去。他一看，好像能留下来！赶忙扯树枝把窝搭在鹤清霜小屋旁边，不下雨无所谓，下雨他就进屋去。如此相安无事生活了数天。

　　鹤清霜瞥了眼，拒绝孔献的好意。他早早和衣而眠，却在半夜惊醒，分明才过去几秒，他已经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鹤清霜推门出去，瞧见熟睡的孔献。长久维持人形要花费妖力，孔献大多时候都以本体示人。看见他鹤清霜就能想起他跟自己说的——因为妖力微薄被家人驱逐出族群这事。

　　鹤清霜走着神，思绪也飞回鹤群。鹤群一年会迁移两次，他十几年没回去，如今鹤群在什么地方，他是一点不知道。鹤念慈带来的书信是他和鹤群唯一的联系。

　　夜深人静之时，丁点小的情绪都会被放大。想着想着，鹤清霜回房点烛写信，满腹思念，拿到笔，又不知该从何写。他在书桌前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废纸倒堆了不少。

　　坐到天将破晓，鹤清霜终于提笔写下六个字——“阿姐，近来安好。”

　　鹤念慈养了只开智的小鸽子，鹤清霜一唤，它就会飞来传信。信寄出后至多三天就会收到回信，鹤清霜一如既往候着，越到后边，他的心就越静不下来。尤其是第三日当天，从早激动到晚，隔一会儿就要望天。

　　眼看着时间慢慢流逝，一日就要过去，信鸽居然没来。鹤清霜不禁担心信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它传过那么多次信，还有他的妖力保着，不应该啊……

　　下一瞬。鹤清霜眼前一片漆黑。一双温暖的手蒙住他的眼睛。只这双手覆上来的时候，他便知晓来人是谁。

　　鹤念慈轻声低笑，“猜猜我是谁。猜对就放开你。”

　　鹤清霜控制着力气把脑袋往鹤念慈身上埋，“那我不猜了。”

　　鹤念慈又是笑，转手揉揉鹤清霜脑袋。她这趟来，自然不是空手，墙角一包散发着香味的鱼干只是其一。接着她从袖中拿出封信和一个由暖玉制成的手环。

　　“马上又是一年冬。爹娘前段日子不知道上哪儿找了块暖玉，想着你怕冷，做了个手环托我给你带过来。”

　　说着，鹤念慈牵过鹤清霜的手，啪嗒一扣，手环不大不小正好圈着鹤清霜的手腕。左右摸索一番，她道：“我就说没记错大小。”

　　鹤清霜这只鹤。和鹤群里的鹤有太多不同。怕冷是其一。冬日里，哪只鹤不爱雪景，不去雪中飘然起舞，他除外。头发其二。妖怪化形，形似本体。鹤群里鹤的人形，黑发偏多，红发为少数，偏偏他，是个白头发。还有就是吃食。别说妖精，人怕是也不能抗拒美食，他能。仗着自己有妖力，十天半月才勉强吃点。

　　这不，鹤念慈揉着鹤清霜的脸，凝眉道：“再不吃东西我真要把你绑回鹤群养胖了再出来。”鹤念慈化的这副人相温婉大气，眼若秋水含波，哪怕是皱着眉，半点威慑力都没有，看着倒像是无奈的劝说。

　　鹤清霜环着鹤念慈的腰，埋头答：“阿姐才不会这样。”

　　“我认真的。清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来。”

　　鹤清霜认真想了想。沧溟没处理，他又是刚当上妖王，要见成效估计还得个好几年，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第一步。大致估算一番，他答：“阿姐，至多十年，我一定回家。然后老实呆在族群，天天和你捕鱼，再也不出来。这样好不好？”

　　“说好了。十年，最多十年。十年一到，我才不管你的事有没有做完，都得跟我回去。听见没有！”

　　鹤清霜连连点头，说了好几个“嗯”。

　　鹤念慈从不关心外界事，可谁让这个弟弟成日在人界混不着家让人担心呢。她叹息问，“我听说你前阵子杀白虎受了不小的伤，这几日如何了？有没有好些？”

　　鹤清霜立马拍拍胸口，撩起半截袖子，将完全恢复的手臂展示出来，“阿姐放心。早都好了。再说这世间的妖怪，能伤我的太少了。和白虎那是……”

　　鹤念慈揪鹤清霜的脸，“打不过，我们跑就是了嘛，哪儿能跟个傻瓜一样愣愣挨打送死呢。”

　　“傻瓜”鹤清霜沉默了。和白虎一战，第一次摸到赵朗给的符篆，他就该跑的，身体状态差，他又没摸清白虎妖术，接下来再怎么打，他都不占优势。玄妙的是那时候他脑中总有种虚无缥缈的直觉告诉他——他能赢。也就是凭这种感觉，他真就敢打。

　　鹤念慈继续正色道：“还有一点，清霜，切莫轻敌。对任何人都是，切莫轻敌。你要知道，有好些妖精、人类，是不爱纷争的，但这不代表他们弱小。”

　　这个鹤清霜当然知道。鹤群里不就有好些厉害的长辈，只是不爱喧嚣，不入尘事罢了。

　　鹤清霜再次点点头。“我会当心的，阿姐。”

　　眼看天就要彻底黑下来，鹤念慈颇有些不舍道，“清霜，我要走了。鹤群清晨迁移，我今夜得赶回去。待我跟上大家稳定过后，会再来见你的。”

　　昔日鹤念慈来，都会在安定门住几日，从没有这样几个时辰就要走的场面。鹤清霜登时着急，手环得更紧，生怕人下一秒就消失。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卸了力气。

　　天地之大，在世界运转的浪潮里，一个小小族群的行踪连浪花都算不上。今日鹤念慈若不跟上鹤群，日后天地广阔，她怕是再难寻觅鹤群的踪迹。他一个人漂泊就够了，难道还要闹得鹤念慈无家可归？

　　于是乎，鹤清霜就算再不舍也只得松开手。一程又一程路山路送完，直到平缓之处，鹤念慈吹响短笛，没等多久，鹤群里负责接送他们外出归家的仙鹤盘旋落地，鹤清霜上前抱了抱鹤念慈，“阿姐。我……”

　　鹤念慈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也会想念你。”

　　就这样，仙鹤起飞。鹤清霜失了神往回走，短暂的相伴，心底的思念却是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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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冬寒冷至极，不过只开个头，鹤清霜已经把所有过冬的大氅翻出来，在屋里架上小火炉，没事就去山里捡柴火存着。入了冬，孔献也合情合理暂时搬进小屋，帮着鹤清霜一块捡柴，扩充家具。偶尔充当掌勺师傅。

　　想来自从孟思言把虎崽带到前山，鹤清霜也是数月没见着小虎崽。难得无事，孟思言又唤他去前山，他便顺带去瞧了瞧。

　　许是通天果的力量，虎崽居然能化出人形，只是非常单薄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年纪。

　　“都说妖精入人世会想个别名。你既然把他带回来，你给他取一个吧。”孟思言和鹤清霜站在远处，看白雪下的虎崽。

　　厚重高大的墙体像是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幼小的虎崽牢牢关在其中。虎崽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压抑，对着一面墙，他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动不动。

　　眼前之景让鹤清霜觉得有些窒息。对于取名的提议，他分明可以拒绝。甚至向孟思言提议把取名的机会留给虎崽自己。别人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觉得名字是妖精们对自身的期望，也可以说是化了人形后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但莫名地，他看着虎崽，想到怨离山的月亮，自私把机会留给自己，他缓缓启唇，轻声道了两个字，“藏月”。

　　“‘藏月’。”孟思言轻哼一声，先一步撑伞离去。

　　鹤清霜站在门侧，只需再一步，他就能看看虎崽化的人形是什么样……可他站了许久，久到雪在他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都没迈出这步。

　　“鹤清霜？你怎么来前山了，我正好有事情要找你做个见证。这下可好，都不用跑这趟。你跟我来——”

　　赵朗的声音猛地将鹤清霜唤回神。孟思言扔给虎崽住的这方院子破是破了点，但不偏，就在药楼旁边，好像是孟思言从前囤药材的地方。这地方人来人往的，碰见谁都不稀奇。鹤清霜正要刚回头，赵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自顾自挽他的手臂准备离开。

　　走到门前，赵朗往里边看了一眼，看到个背影，疑声问，“哎——这个小孩子是谁？你跟他认识吗？要不要把他带上？我们一块吃饭去。”

　　鹤清霜唯恐赵朗说话声传到白藏月耳朵里，连忙把他带离门口。几步之遥，鹤清霜回望那座房子，又开始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摘清关系，还是出于愧怍怜悯等一系列情绪，他否认了赵朗的话，“不是谁。我只是路过这里。”

　　“噢那行，我们两个走，找桓羽去，他从他爹那儿偷了一壶酒。”赵朗毕竟年幼，哪怕十分明显，他也压根没发现鹤清霜说这话时眼底的情绪变化。

　　一个时辰后。鹤清霜总算是知道赵朗找他是要见证什么……吃饭不是主要的，毕竟从饭堂随便装点回来就行。主要的是桓羽偷的酒。赵朗和桓羽不知道被什么刺激到，非要比酒量……

　　鹤清霜浅尝了一杯，觉着味道不错，想再喝，赵朗不给，说剩下这些都是他和桓羽两个人的，他要是再多喝就比不成了。那鹤清霜还能反驳么……一杯就一杯了。

　　桓羽不熟悉手势令，赵朗现场教学，待他学会后才正式开始。刚开始桓羽动作生涩，喝了不少，不过后边逐渐熟练，喝的人变成赵朗。欢声笑语中，一杯接一杯，酒坛里的酒到一滴都倒不出来，二人却半点没醉，脸不红心不跳，目光还清明得很……

　　酒，剑，侠客。这三者似乎是形影不离的，后两者鹤清霜算是达成了，唯独这“酒”……此时他心里的胜负欲也是被这两个小孩激起，心中暗想：他们都这么能喝，那自己的酒量肯定也不差吧？不得是个千杯不醉？！

　　今日是没机会，日后肯定得试试。

　　想到这儿，鹤清霜收敛舒畅的心情。继续瞧二人热火朝天玩手势令，酒没了，便用问答作为对输家的惩罚。

　　赵朗率先问，桓羽答。

　　“十几年里面，有没有过……心脏为之一颤的感觉！！”

　　赵朗还等着桓羽答。谁想桓羽下意识的视线，瞥的是鹤清霜。

　　鹤清霜疑惑，看他干嘛。他只是偶尔教教桓羽，连正式师傅都算不上，又不会评论诸如“你现在当务之急是修炼……”“不可……”之类的话。桓炀没说上话，哪儿轮得到他？再说，有这种情感是再正常不过的，何必要看他的眼色。

　　察觉到鹤清霜发觉，并且回以肯定的眼神，桓羽须臾收回视线，答：“有。”

　　赵朗则嘿嘿笑道，“我待会儿一定给你问出来。等着瞧吧。”

　　鹤清霜这时候觉得没什么意思，问的都是些少年心事，他在这儿听着算什么回事。他起身，披好大氅回后山。两个少年虽然玩的入迷，但察觉他要走，都纷纷看向他。尝试挽留无果，赵朗便赶在他推门前，最后问了句，“鹤清霜，你有没有？”

　　无需回忆，鹤清霜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