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33、与君初相识

　　日子不急不缓过，鹤清霜痊愈后重回怨离山收拾了那些不老实的妖精。前前后后两个月时间，可算是坐稳了新任妖王这个位子。妖精们怕他，人也怕他，山里边一切都相安无事。

　　那只小虎崽……大抵是去了别的地方。鹤清霜回去几趟没见着，后边也就不关注了。倒是桓羽和赵朗两个人……自从鹤清霜把他俩强行凑到一块后，关系日渐亲密。好几次桓羽来练剑，赵朗都在后边跟着。

　　每次见他们一前一后，鹤清霜总是觉得欣慰。对嘛！这样多好！一个二个可算不是之前那副沉闷样。

　　后山常年清冷，没点人气，鹤清霜分明是习惯那样的日子。但不可辩驳的是，他正在渐渐接纳、习惯桓羽和赵朗两个人的活气。尤其是桓羽，每次看见他跟着自己呆板学动作、痴痴笑，鹤清霜会生出一种……有个徒弟好像也不错的感觉？小孩子多可爱。

　　当然，前提得是他有足够多的精力和心气。估计……得在他回鹤群之后了。

　　……

　　一个非常平凡的午后，两个修士抬着一口破木箱进药楼。鹤清霜以为是孟思言新淘来的宝贝药材，没放在心上。哪知走了没两步，他却从木箱里感受到一阵熟悉妖气……

　　鹤清霜呵了一声“站住”，两修士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见鹤清霜要掀木箱，他们面色为难，支支吾吾道，“孟家主吩咐不让任何人打开，您还是……”

　　鹤清霜置若罔闻，当即掀了箱子。看见箱子里的东西，他愣住了。里边不正是他去怨离山好几次都没见到的那只虎崽？？它现下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胸口没有起伏弧度，兽身蜷成一团，腹部也有触目惊心的血洞。那个位置……

　　鹤清霜心感大事不妙，伸手探了探，果然发现它的妖丹不见了。渡过些许妖力保住虎崽的命，怒气霎时涌上心头，顾不得听两个修士啰嗦，鹤清霜捞起虎崽，门也忘记敲，一掌拍开孟思言书房，径直走进去，“孟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在这儿？还有他的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孟思言冷静得不像话，衬得鹤清霜的冲动像在无理取闹。他示意桓炀出去，开口道：“白虎一家死千万次都不够，我取这虎崽子的丹有问题吗？”

　　妖丹与修士内丹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储存灵力的地方，只是相较于人，妖丹能控制释放妖术。孟思言这丹一取，别说妖术，这虎崽以后修炼都成问题。

　　“有。他不过几个月大，牙齿都没长全，怨离山里死的百姓……说白了和他没有大干系。有问题的是他爹娘，他爹娘已死，受到应有的惩罚。但他无辜。家主这样对他，是不是有些残忍。”

　　孟思言像听到笑话一般，笑了好久才回话，“无辜？残忍？我剖了个丹就叫残忍？你怎么不想想死在他爹娘收下的生命？你可怜他，我还可怜你。鹤清霜，你要清楚，从你杀掉他爹娘那一刻开始，你们永远都不是同路人。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还是说你心里的正义感已经微薄到靠怜悯恶人之子来匡扶了？鹤清霜，白虎把你打傻了？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想了！那不一样！！他连辨别善恶的能力都没有，孟家主却一棍子打死，不觉得这样……”罔顾人伦四个字鹤清霜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内心也是无比煎熬。无比痛楚。他明白，一切道理，一切缘由他都明白，他也曾纠结过。只是……那么小一只妖精，刚出生没多久失去父母，许多人年近半百都不能调理的至痛，短短几月，他却是全都经历完了。这不太苦了吗。

　　孟思言不可能不知道妖丹对妖精意味着什么，他取走虎崽的妖丹，怕是一开始就没想让他活。只是白虎毕竟是大妖，虎崽命大没死成，还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双亲逝世，失去妖丹他往后只能苟延残喘活着。这般经历，是颗肉做的心都会动容吧。

　　孟思言瞧着鹤清霜挣扎的表情，又道：“你放他一命，已经是大忌。我来帮你弥补过错有什么不对？”

　　“孟家主，我们该给他一次生活的机会。”

　　“这件事没得商量。”

　　鹤清霜握成拳的手气得发抖，他觉得和孟思言说不通，甩门离去，全然不顾从身后书房传来的呵斥声。人都已经出了药楼，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和孟思言头一次因为意见相悖吵成这样。从前他们都会相互迁就彼此。

　　走着神，胸前虎崽的爪子无意识轻轻拨在他心口。

　　鹤清霜终是没回头，也不愿再回想这孰是孰非的争吵，带虎崽回了后山。没妖丹，鹤清霜又渡了许多妖力，堪堪将他的伤况稳定下来。想让他活下去，那必定是得找个东西替代妖丹，不说有和妖丹一模一样的效力，好歹可以让他运气。

　　可这种东西该上找……

　　鹤清霜在屋里来回走，心烦、急切，却又无力。束手无策之时，他瞧见苍鹰给的鹰爪。于是，没有半分犹豫，鹤清霜唤来大鹰，大鹰腾飞时，山路间出现有几个人影，走在最前边那个好像是孟思言……只是大鹰越飞越高，他一点都看不清孟思言是何表情。大鹰飞入云层后，更是连地表都看不见，小屋也渐成芝麻粒。

　　苍鹰早早等在酒馆门口，大鹰落地，他轻飘道了句：“稀客来了。”

　　鹤清霜把包裹严实虎崽抱出来，“他的妖丹还有法子治吗。”

　　苍鹰伸手探了探，叹气道，“有是有。鹤清霜。救他。你真的想明白了？你若是下不去手，我来帮你杀。”

　　如果怨离山，苍鹰在身边，鹤清霜一定是会默许这个提议，眼睛一闭，良心痛过一阵也就过去了。只是都到了今天，他看过这虎崽太多可怜之处，再狠不下心。他摇头道，“我想明白了。”

　　“南山之巅。有种果子叫通天果。食之灵力通畅，你给它吃了，或许能帮它重塑一个妖丹。”

　　南山之巅，那地方偏得很。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就连爱争地抢地的妖精都不去那儿。究其原因是好多未知植物长在那儿，各种奇妙反应导致山周边有层毒瘴。不到夜间山就黑黝黝的，四下不辨方位。

　　“那通天果长什么样。”

　　“形似心，色鲜红，周身有冰霜。一棵树，只结一枚。”

　　“我知道了。这小家伙有劳你照看几天。”

　　少年时，意气比天高，什么地方不敢去，什么人不敢战。恨也只恨天竟不如心高。鹤清霜听不进劝，提了剑，义无反顾往南山之巅去。

　　两个日夜，从来无人涉足过的地方，他不仅是平安回来了，还真真把通天果也带回来。还不知道在何处沾了满身的花种。

　　吃下果子数日后，虎崽情况有所好转，终于是睁开眼。通天果虽没像苍鹰说的那样——重塑一个完整的妖丹，但吃下它之后，虎崽空空如也的丹田部分，多了个红色小球，不知道是不是通天果的一部分，但好歹是能聚气运气。

　　许是怨离山那日对它的伤害太深，虎崽睁开眼一看见鹤清霜，浑身毛都竖起来，身子一下就僵了。鹤清霜倒是不觉意外，又是伸出手去捞他。手刚伸出，虎崽急忙藏进小被子，抖个不停。

　　苍鹰不答应养这小崽子。他妖丹也还没稳定，这样把他放归山林，无疑是让他去送死。思来想去，竟还是只有安定门这个去处。

　　鹤清霜无声叹气，也不管虎崽乐不乐意，施了小法术给他定住，连人带被一起抱走。

　　酒馆柜台前，苍鹰正打着算盘，听见下楼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鹤清霜怀里抱的虎崽，摇摇头。鹤清霜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苍鹰也懒得再多说。要怎么做，随他去也罢。

　　“这次还是多谢。”鹤清霜挠挠头，“你有什么问题也尽管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苍鹰：“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烂摊子一堆。”

　　鹤清霜“嗯”过一声，唤来大鹰。往日来忆昔台鹤清霜都会自觉避开沧溟的领地——断魂岭。狼妖对领地的危机意识比其他妖精强太多，要不小心惹出点什么事麻烦的很。不过今日他瞧见断魂岭边界好似起了点纷争，动静不小，他刚往下看，连片树木倒地，鸟儿受了惊，四下里飞，飞尘遍天。

　　这动静……难道是沧溟？鹤清霜想着如果真是沧溟，今天一道收拾了，免得他再来断魂岭还要重新找人。思及此，鹤清霜拍拍鹰头示意它落地。大鹰会意停在断魂岭边界外，鹤清霜则越过边界线走入断魂岭，朝动静中心走去。

　　霜刃都已经握在手上，就等出鞘。谁想沧溟没见到，他差点被一只孔雀撞飞。

　　孔雀一边跑，一边朝跟在身后的妖精扔符篆，骂道：“我呸！你们也配肖想我？一个个长的歪瓜裂枣，自己找镜子照一照行不行？别出来霍霍妖。滚滚滚。”

　　嘴巴厉害。但身上伤口多。肯定是不占上风的。

　　孔雀化的人形清秀俊逸，面庞皎洁胜雪月，发间和鬓间仅有的几根鲜艳雀翎让这张脸看上去更加明艳动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瞧见漂亮物件尚多瞧几眼是人之常情，但要强占，那可就不道义了。

　　鹤清霜疑惑的是，孔雀一族缕缕行行，这里怎么有只落单的？！思量之余，鹤清霜剑都懒得拔，扯住孔雀衣袖飞身跃出后边“追兵”的视野。妖精们不见人，还以为孔雀往前边走了，一个个傻傻追到前边去。

　　殊不知此时，鹤清霜已经带着孔雀快出边界线了。孔雀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着自己飞快穿梭在林中。一番动作下来，他什么都没看清楚，鹤清霜飘飞的衣、发毫无轨迹可循，总往他面部飘，遮挡他的视线，叫他想看都看不着。

　　唯一能看出来的……牵着他的这妖精有点瘦。

　　好容易停下脚步，孔雀好奇心满满，率先跑到鹤清霜跟前，“啊”了一声，话也忘记说。鹤清霜不明所以，挥了挥手，“你……？”

　　孔雀回神。

　　“你现在安全了。现在这个局势，去忆昔台或者怨离山生活好一些。沧溟的立场……不好说。”鹤清霜说完就要走。谁想那孔雀不知是方才妖力消耗的太多，还是压根没多少力量，维持人形的妖力都没了，谈笑间就变了本体。

　　他的本体相比起鹤清霜从前见过的孔雀小一些。羽毛比较暗，没什么光泽。离了族群，怕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鹤清霜在心中感叹两句后沿来时路出去。第一段山路，孔雀开着屏跟在他后边，他当是顺路。第二段小路，孔雀依旧跟着他……一直到大鹰跟前，孔雀还在。

　　鹤清霜：“…………”

　　他回头看这个美丽的小生物，欲言又止。“你跟着我干什么。回窝去啊……”

　　孔雀：“我没有窝，也没有妖力。在附近游荡几十年了。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我不白吃白住，我会……洗衣做饭，修东西，打扫卫生，人类会的我都会。”

　　跟他回安定门挤那间小破屋……？这孔雀该不会以为他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跟了他能享福？？

　　那太扯了。鹤清霜上下打量自己。衣服普通，鞋子普通，浑身上下除了霜刃没哪里特别。孔雀怎么会想跟他走呢……

　　他道：“我没钱。”

　　孔雀：“我知道。”

　　依旧是同样的道理。倘若他闲，自然不介意有人在身侧。把孔雀带回去，不管是他照顾自己，还是自己照顾他，都需要花太多心思。沉默后，鹤清霜道：“不行。你自己找地方生活。”

　　见孔雀不说话，鹤清霜以为他知难而退自行上了鹰背。大鹰刚起飞时，速度不快，看清方向走势是没问题的。

　　鹤清霜无意往地面一看。彻底沉默了。。。

　　孔雀拖着大尾巴，追着大鹰跑。。。大鹰后续速度越来越快。而孔雀尾巴太长，保持平衡不易，他跑得一瘸一拐，摔了跤也不敢停，这场景别提多滑稽。

　　…………

　　片刻后，孔雀也坐上鹰背。

　　左边一只虎崽。右边一只孔雀。鹤清霜夹在中间沉思——他到底在干什么……

　　此后的路鹤清霜再没分心，畅通无阻回到安定门。孟思言像是会预知，鹤清霜刚进屋凳子都没坐热乎，他后脚就来了。

　　别说只隔了几日，时间再长些都一样，无疾而终的争吵不会消失。这不，孟思言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虎崽。探出虎崽好似生出新的妖丹。两个人又是吵起来。一个想杀，一个想保。

　　孔雀和虎崽都在屋子里，鹤清霜不想当着他们的面起争执，率先走出屋子，孟思言跟在后边轻语，“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一回二回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孟家主。其他事情我何曾反驳过你。唯独这件，我不认同你。”

　　“白鹤。”孟思言先是唤他，而后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迟早会为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付出代价。”

　　鹤清霜不以为意。什么事没有代价？这代价他一个人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