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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粉蝶如知合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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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定门修士口中听说乌萱玥入尘游历,脱离乌家之时鹤清霜并不觉得惊讶。大鹰背上那番谈话后他便隐隐觉得乌萱玥归家是迟早的事。只是这……她走了,她妹妹接任大巫女一职来了安定门是怎么回事……?两个人没说开?
和乌萱玥见面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近来文书压身,鹤清霜本来都快忘记乌萱玥的容貌,不过一见着乌惠昭,他尽数想起。这两姐妹虽有七八分相似,但仅看眉眼便能分辨二者。乌萱玥给人的感觉更温柔些……乌惠昭,也许是因为眼型细长,看着有些犀利。
不止面容,性格也是犀利得很……这不,刚见面乌惠昭就使破空扇法定了鹤清霜的身子。
“原来是你。”
有些计谋,中过一次就够了,哪儿能接二连三。鹤清霜抱着小木桶,转身看着相似的面孔,答:“是我。没想到乌姑娘还记得我。”
乌惠昭冷冷哼了一声,“自是印象深刻。”
“那么不知巫女大人找我有何要紧事?”
“我奉孟思言的命帮衬你行案办事,此后外出,我会跟着你。此外没他的指令,你不能出安定门一步,也不能私自行动。”
鹤清霜一时没接话。说好听些是帮衬。说难听些,这跟监视他有什么区别?他真是瞧不懂孟思言让人来监视他是闹哪出。他最近可都老老实实,一点事没犯,没有指派哪里都不去,就在安定门待着。
想来想去,鹤清霜觉得孟思言在跟他秋后算账——他拒不从令私自去怨离山让孟思言在众人前失了家主威严。确是他有错在先,如此能让孟思言放心,监视就监视吧,他也就不想说什么,随孟思言去就行。毕竟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小概率,他总不会日日都跟孟思言有分歧吧?日子一久,或许孟思言又会自行把乌惠昭撤走。
鹤清霜指指小木桶里的毛巾和皂角,“我不出啊。我就去前山泡个澡,暖和暖和。巫女大人不会这也要跟着我吧……”瞧见乌惠昭相信他的说辞收起折扇,他这才问道:“巫女大人,你姐姐乌萱玥……”
话还没说话。乌惠昭已经没了影,像是一点不想提这件事……这下鹤清霜更加坚信两姐妹和谈失败了……
冬日是鹤清霜去前山次数最多的季节。一是为赏梅。二是为泡热水浴。把身子洗得暖烘烘才有精力干别的事。
今日凑巧,鹤清霜去澡堂碰见了赵朗二人。安定门的澡堂有大池,小池之分。大池,顾名思义,许多人在一块互相搓背。小池就只有半间屋子那样大,至多容纳三、四个人。
鹤清霜只爱泡小池,大池人多太挤,一点都放松不下来。神游的时候被一个赤条条的人冷不丁撞到是件很恐怖的事。
四下瞅了几眼,现有的小池里都是人,没一个空。既然来了,怎么能无功而返……鹤清霜把算盘打到赵朗二人身上。两个小孩,连小池一半场地都没占到,这不太浪费了吗!
“真巧哇。现下没地,能不能跟你们拼个池?我快冻死了。”
赵朗和桓羽相视一眼,纷纷点头。在他们面前鹤清霜不见外,唰唰两下就把除贴身部分外的衣物脱干净,走到水池中坐下。
鹤清霜这副身子是他修行第二十三年化的,正是少年模样。清瘦,但不羸弱,身上肌肉都恰到好处,尤其腰腹那一块的线条,优美又富有力量感,不是薄薄一层。他端正坐着时,还能看见紧绷的模样。
奇怪的是赵朗和桓羽,看见他之前还有说有笑,他一来,一个比一个安静,话都不讲一句,沉默得要命。鹤清霜把大半身子都沉到热水中,只浮个脑袋,“你们继续说。当我不存在就行。”
赵朗看了他一眼:“…………”
桓羽看都没看。
两个孩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太过有趣。他们不说话,鹤清霜可要做点什么了……他看向赵朗,视线下移。足足盯了十几秒赵朗才发觉。
赵朗连忙伸手遮挡私密处,怒道:“鹤清霜!!你要长针眼的你知不知道!!!”
鹤清霜不仅没点犯错后应有的态度,反而向赵朗靠近,颇像个浪荡公子,“你有的我也有。害什么羞嘛,大不了我的也给你看。”
“啊!!!”赵朗使劲冲鹤清霜泼了捧水,贴着水池连连后退,像大白天见了鬼,“你什么人啊!!!”
鹤清霜抬起半只手,顷刻间,手臂变成翅膀,层层白羽覆盖,他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人?”
赵朗指着他“你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后话。
瞧赵朗吃瘪,鹤清霜心情大好,正想转头逗桓羽,却看见清澈的水面溅了点点血花,他再往旁边一看,桓羽捂着鼻子,满脸通红……而血花,还从他掌心源源不断泄出。
鹤清霜:“?”
他还没开始逗呢!!怎么就成这样了??
鹤清霜刚想关心两句,桓羽急急忙忙扯了衣服上岸,短短几秒就跑不见了。
嗯……肯定跟他没关系吧!他可是一点荤话没对桓羽说。
鹤清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问:“他这几日吃什么了,上火这么严重?”
赵朗:“………………”
“我不知道。别问我。”
“好吧。”
桓羽好半天才回来,血止住了,脸还是红的。
鹤清霜:“你还好吧?要不要去药楼开几副祛火的药吃着?”
桓羽猛地摇头,“不用!我没事!”
鹤清霜松了口气。没事就行。没事就行。这动静一闹,他是不敢再逗趣了,出点事孟思言得把他皮扒了。老实泡完澡,和他们一块吃完午饭鹤清霜自觉回后山呆着。
年关将近,安定门里边也是备了好些吃喝玩乐的东西。从前的年,鹤清霜都是一个人。偶尔鹤念慈会来陪他。今年不仅是多了赵朗,还有只孔雀……再说桓羽,安生陪桓炀呆了几天便开始往他这儿跑。
一行人吵吵闹闹,似乎也不差前山热闹的氛围。
……
第一缕春风带着些许寒意,稍不留神就会被它欺骗。真正令万物复苏的春,还有些时日才到达。日升月落,这样的风安稳吹拂过三年,事事如昨,事事顺利。
桓羽身量年年拔节,开裂的小木剑立在角落,如今他使的,是把真正意义上的剑。虽比不上霜刃,但也是极好的玄铁炼制。
后山小屋树下的孩童长至形如芝兰玉树的少年,剑招日日精进,竟能与鹤清霜过个几招。稚气消退,桓羽的面容清隽如朗月,眸若夜间星。踏风而行时,衣带翩翩。
和桓羽对练鹤清霜总不会使出全力,唯恐伤着这个“小徒弟”。虽然他知道桓羽的灵力今非昔比,但人嘛,总是会记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桓羽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现在便也是。
桓羽的剑正擦过鹤清霜发丝,剑刃锋利,却连鹤清霜一根头发都没切断,他道:“我听说民间的魁奇榜,专给新代世家子弟位名,你当时排第几。”
鹤清霜横剑身侧,将这击挡了回去,“没有名次。”
“不可能。”
“你都说了是世家子弟,我一只妖精算是哪家的弟子?安定门的?好吧就算是,我那时候都大几十了,早都不算新秀了。不过我要是能参加,必定是榜首。”鹤清霜面不改色,语气淡然得就像在说一件既定的事实。
桓羽极轻地笑了一声,“遗憾的话我替你拿。”
什么遗不遗憾的,他早都不在意了。鹤清霜抓着这机会,手腕轻转将剑柄抵在桓羽心口。把人逼退几步后他才不甚相信道:“行啊。我很看好你。”
“骗人。”桓羽揉了揉心口,收剑坐下。这么多年练下来,他没一次赢过鹤清霜。反观鹤清霜,他教的剑,他能不清楚桓羽的弱点?
彼此都很了解这点,所以通常是点到为止。过后的时间就是休息发会呆,桓羽自个儿回前山。年纪小还好说,桓羽现在都十五六了,鹤清霜才懒得送。
白虎事件后,孟思言挺长一段时间没给鹤清霜派任务,把关注重心放到药楼上去。不知道孟思言是不是觉得他变弱了,反正鹤清霜坐不住又静不下心,主动找孟思言一顿说。把自己打败白虎的过程编得天花乱坠,什么“如有神助”“命运指示”都说出口。
本来话刚出口,鹤清霜自己都觉得离谱,谁想孟思言信了……过后才又开始给他派任务。于是他教授桓羽的时间便只能固定在傍晚几个时辰,若有事耽搁就顺势延到第二日凌晨。不过无论怎么变动,桓羽数年如一日准时到达,一次没缺过,病着也来。
鹤清霜打了个哈欠,对桓羽道:“你回去的时候自己小心点,别踏空摔到山底了。很痛的。”
桓羽闷声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鹤清霜随口应了两声“是是”,俨然没把这话放心上,话音刚落,他已经合上小木门,把桓羽一个人留外边。话又说回来……倘若鹤清霜知道这是他后续几月唯一一次见桓羽,是一定会陪他多说说话,不着急回屋的……
快一个月,桓羽没来后山练剑,前山也不见人。更重要的是,赵朗又是一个人缩在屋子。鹤清霜这才发觉桓羽人不见了!他赶忙找赵朗问了问,赵朗回,“这不春天吗。魁奇榜要换新,他去争榜首了。”
鹤清霜呆住。他以为这小徒弟闹着玩呢,真去了??
看他这么惊讶,赵朗新奇问:“他没……跟你说?”
鹤清霜沉默过一阵,“说了。”
只是他没信。
“说了你这么惊讶干什么。”赵朗把鹤清霜推出门,“出去出去。我还有新发明没试。再说,孤男寡男,不能待在一块。”
“不能待在一块?”鹤清霜扬起一边眉头,装作回忆,然后“啊”了声,“我怎么记得某人从前总喜欢贴着我的?我们不是还睡过同一……”
“鹤清霜!!”赵朗整张脸都快扭在一块,还不忘左右环顾,生怕被人听了去。
“在呢在呢!”
“砰”地一声巨响,门重重关上。
鹤清霜摸了摸鼻子,还好躲得快!被夹一下不得痛死。他暗自笑了好久才缓过神。逗赵朗和逗桓羽完全不同,赵朗会生气,桓羽只会害羞,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要么就乖巧顺应他的话,跟个大闺女似的。当然是赵朗好玩啦!
鹤清霜大几年没关注过魁奇榜,早都把规则忘干净了。得知桓羽去凑了这个热闹,他这才开始打听。比试春季开始,得小两月才结束。他那时候就不明白,什么架要打个几十天,直接挑战榜首不就好了吗?麻烦。
现在依旧不明白。
索性他平日也忙,不会太在意桓羽离开的时间,不然非得无聊死。总之恍恍惚惚着,一个月过去,春天将近尾声。
孟思言隔三差五就要唤鹤清霜去药楼。这日他来了,却不见孟思言人。鹤清霜猜想他也许临时有事处理,便独身四下走,观察这间书房。走到书桌前,他瞥见上边放了本翻开的文书,本来是没想偷看,但他余光一瞥,瞧见文书末有“恳请安定门相助”几个字。
安定门?也就说是任务?孟思言叫他来就保不准就是因为这个。想到这儿,鹤清霜凑上前看了几眼。
“林中妖精频频失踪,场地未留下任何线索。今仅存活百余只,实在无法,特来求助……”
鹤清霜直接看落款人——玉竹。这妖王他有印象,前不久才归顺安定门。听鹤清霜说完共处的想法,她当即就拍板承诺不会让手下妖精进村子肆意抢掠。对于这种归顺的妖王,安定门当然也是会提供帮助的,因此处理的不少任务里,也有些是妖精的事。
“你在干什么。”
书柜一分为二,孟思言从身后深不见底的道路中缓缓走出,先是双鞋子出现在视线,然后是身子,脸。他的声音幽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鹤清霜忙退到一边,想解释却发现无从开口。这不就是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偷看文书时其存有一丝侥幸——听到脚步声立马规矩坐好,佯装刚到不久。想法是这样,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孟思言始终在屋内!
“孟家主,我不该擅自查阅文书。下次不会了。”
嘴上说着“无妨”,孟思言的却目光像条小蛇,粘腻又阴湿。鹤清霜正心虚着,哪敢直视孟思言,他压低目光看凳子腿的纹路,这样的情绪他完全能够理解……没有人喜欢被偷窥隐私。
孟思言坐到椅子上,随即问:“这段时间的任务处理下来。有没有感觉更登仙界?”
鹤清霜编的那通鬼话,孟思言不仅信了,还常常关注。处理完没几个任务就要问他。听的假话多了,他好像真觉得鹤清霜要成仙了……
对于成仙。鹤清霜一是不信,二是不愿。若真有仙人,百年尘世怎么从未有记录。仙人神通广大,想必动动手指就能安定世间吧,那怎么舍得让人类和妖精厮杀这么多年,看世间死伤无数?倘若仙人都这样冷漠无情,那成仙有什么好。
“……有。”鹤清霜忌惮孟思言不给他派任务,便照常说编大话,“我近日精神气上佳,总觉得体内好像有股特殊力量,尤其,我觉得身子飘飘然,恍惚能够飞行……”
孟思言听后露出淡淡笑意,像是无比满意,“好了。你回去吧。”
鹤清霜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孟思言说的话。
回去??
鹤清霜止住脚步,转过身问,“孟家主,玉竹的请托……”
孟思言打断道:“那桩事我交由其他修士解决了。”
“如此我便放心了。”鹤清霜定立两秒,又道:“孟家主,此外还有别的案子吗。”
“只此一件。”
“我有个请求……”
孟思言沉默过三秒,鹤清霜自觉开口,“桓羽争夺魁奇榜,数十日未传信回来。我想去看看他近况如何,是否能提供些许帮助。”
“你要离开安定门?”
“至多两日。乌姑娘大可跟着我。”
魁奇榜既可以为自身正名,也能给门派长脸。孟思言身为一家之主,没道理不在意安定门名声。再退一步,就算他真的视名利如尘土,桓羽的安危他总在意吧。桓羽出了事,他怎么跟桓炀交代……
鹤清霜料想不差,片刻后,孟思言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