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32、与君初相识

　　白虎一家虽死，但怨离山境内仍有众多妖精、村民不知晓这消息，得取点什么回去以儆效尤。上下看了几眼，鹤清霜手起刀落斩下公虎头颅。用藤蔓缠好后他正要离开，却听见一阵细微的啜泣自不远处传来。发出声音的生灵在有意压制声音，呼吸声非常轻，近乎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块。而且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它藏身的那片树叶的起伏弧度有异样。

　　鹤清霜掀开树叶。一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虎崽，眼里满是泪水，惊恐又绝望地看着他。没了遮挡物，虎崽开始挖地，爪子上满是泥土，哪怕混合在土里的锋利碎石把它柔软的肉垫磨出血丝，它也片刻不敢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挖土声，万籁俱寂。它妖力没多少，挖了半天，堪堪挖掉表层的草皮。

　　虎崽的皮毛斑纹和鹤清霜手上提着的虎头别无二致。再想起母虎虚弱的身体，他一下明白了。而今摆在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杀还是不杀？它父母草菅人命，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杀了或许可息民怒。

　　想到这儿，鹤清霜掐住虎崽的脖子把它提到半空。手背青筋浮现，虎崽脆弱的脖子承受不住这力道开始拼命挣扎，四肢乱蹬个不停。即将窒息之际，虎崽一边流着泪，一边舔舐鹤清霜掐着它脖子的手。

　　稚嫩的虎牙就算剐蹭到皮肤，也不会造成伤害，就像被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痒痒的没什么威力。温热柔嫩的舌尖触及鹤清霜手背时，他像被火烧到，力气怔地松懈。虎崽落到地上，身体直打哆嗦也不跑，它卧在原地抬头，畏缩凝望他。那对湿漉漉的眸子极深的泪痕刺痛鹤清霜的心，默然许久，他转身离去。

　　晨间鹤清霜刚救下的那批百姓，此刻又被妖精抓了回来。山脚下的妖精不知道白虎已死，还按着老规矩做事，乐滋滋对着围栏数一二三。

　　鹤清霜一剑将白虎的头钉上墙壁，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从今往后，我就是怨离山新任妖王。不论人、妖，乱杀无辜，肆意挑起纷争者，杀无赦。”

　　妖精们纷纷回头。鹤清霜一身白衣已经被染得通红，额头上方还耷拉着一条大口子，看上去真真像杀红了眼的疯人。

　　墙上白虎的脑袋还在滴血，眼睛大睁着，像死不瞑目一般。此动静一出，妖精们都愣住了。

　　离鹤清霜最近的妖精率先反应过来，连声说“是是”随即打开铁链缩到角落。这一次不似先前，百姓们对鹤清霜有印象，争先恐后跑出来，好奇打量白虎的脑袋。他们的喜悦溢于言表，叽叽喳喳就地谈论起来。

　　“这……这是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废话呢！这山里有几只老虎你不知道吗？还能是假的？”

　　“那……就是说，我们犯不着搬家了？！”

　　“哎——还真是！！”

　　事情解决，鹤清霜欲回安定门。转过身还没走几步他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袖，回头看去，正是早些时候最后一个离开的小男孩。

　　男孩小心问，“你流了好多血。伤这么重，你……身上很疼对不对？”

　　鹤清霜怔住，想说话却发现嗓子沙哑，他随即摇了摇头以表回应。男孩衣衫褴褛又不是修炼的人，就算有心想帮他，也无能为力。倒不如不说得好。

　　鹤清霜路都快走不稳，还要在众人面前死命维持身形，走到一处隐秘竹林他才停下脚步。本想着打坐把身子调理好些再回安定门，哪想他刚坐下，气还没开始运就毫无征兆倒了下去。这一倒，就是一天。

　　在他昏睡的一天时间里，新妖王上任的事情口口相传，传遍整个怨离山。而白鹤的立场，向来明晰。好些延续旧法但胆子小一些的妖精，当即就放了百姓，老实回山里居住。

　　……

　　鹤清霜醒时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先前那处竹林。只是这一日内似乎下了场雨，他身上湿答答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沾了水，白衣紧贴在肌肤上，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终于看到临行前赵朗给的符。

　　被雨打湿，这符不仅没一点损坏，就连符文都没晕开糊成一坨。

　　鹤清霜取出符篆，注入妖力。周围之景瞬息万变，一会儿在山林，一会儿在原野，他也不知道这符会把他带到哪儿去……

　　鹤清霜对时间失了概念，只知道自己看过无数片林子、小镇集市。终于，“扑通”一声响，他摔到了……不知道谁的床榻上？？

　　抬眼——这天花板好像有些眼熟……

　　在书桌认真看书的赵朗被这动静吓得跳起来，“哇哇哇……谁！是谁在那边！！”他举起剑，缓步朝屏风靠近。

　　鹤清霜没想搞神秘。但他嗓子太哑了，只能发出很细微的声音。其实也不止嗓子，他浑身都痛。一点没疗伤，醒来又直接被符篆带回安定门，他连打坐的时间都没有。跟白虎打完是什么样子，他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或许更糟。

　　赵朗看见鹤清霜松了口气，他扔了剑坐到床边，一连掀了鹤清霜好几处衣衫，都看见或大或小的伤口。他搬来药箱和一堆瓶瓶罐罐，似在思考先从哪里下手。末了，他还是收手，扔下一句“我去叫孟家主”匆匆出了门。

　　鹤清霜躺在床上发愣。半柱香时间都没到，孟思言风风火火来了，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盯着鹤清霜，眼神近乎喷出火星。

　　鹤清霜自觉理亏，扯出一个自认为是具有“歉”意的笑容。不过他现下狼狈得紧，脸皮好像也僵住了，说是笑，其实唇角都没上扬，比哭还难看。

　　打心底里，鹤清霜是敬重这位家主的。这位家主好似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各家法术都会些，尤其精通药理医术。他受伤后，探伤包药等，全都是孟思言亲力亲为。

　　孟思言在鹤清霜眉心一点，立刻就有源源不断灵力游走其身探查伤势。“你倒是厉害。浑身上下骨头都被打断，还能活着回来。”

　　常人断了这么多骨离死不远。不过鹤清霜又不是人……也因为妖力浑厚护着他的妖身。

　　鹤清霜失踪这几天，孟思言早就让修士守在怨离山边界。山里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是毫厘不差传到他耳朵里。种种一切于安定门有利的事，孟思言只说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形形色色的药用过，鹤清霜的脸终于恢复些血色，胸口起伏动作也大起来，可算不是先前呼一口气要好半天的状态。孟思言走后许久，鹤清霜喝了杯水润喉，“你没挨骂吧……”

　　赵朗托腮，“孟家主什么时候骂过我。倒是你。他发现你消失，脸都气红了，抓着人就是一通乱骂，我从没见他那样子，吓死个人。”

　　“你杀了白虎，还活下来。挺好的。”赵朗戳了戳厚重的纱布，“这下你不想消停，也非得消停了。”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现在这样不是太危险了吗。你死了，我会难过。”赵朗年纪小，从不拐弯抹角说话。也因此，安定门里边的修士他得罪过不少，不过那都是无甚亲近的。对于在意的人，赵朗的直白是有分寸的。

　　活法……到现在，鹤清霜什么活法没体验过？安稳的，危险的，有趣的，无趣的，恐惧的……活法本身又不重要，从“活法”中找到存在意义那才有意思。救一个人是他存在意义，救一群妖，一群人也是，他早就找到了。想到这儿，他以玩笑口吻道：“乐在其中。”

　　“不懂。”

　　鹤清霜不想解释、多说时就会用这个话术，“长大你就知道了。”

　　“倒是你，”鹤清霜上下观察赵朗。十几岁的年纪，稚嫩并未完全褪去，赵朗脸上还是肉嘟嘟的。分明是天真浪漫的年纪，却像个大年纪修士一样，不是书就是符，也不和人打交道交朋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研究这些符不无聊吗？哪儿有孩子是你这样的。”

　　赵朗“嘁”了一声。“那些修士……可别了吧。我宁愿画符。也就你，我喜欢跟你说话。而且……这儿好像也没有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赵家都比这儿多。”

　　年纪相仿……

　　鹤清霜不合时宜想到一个人。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接话，继续听赵朗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平日鹤清霜忙的不行，大几天不见人是常态。赵朗想找他聊天都没辙，今日可是个大好的机会……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是对的。

　　赵朗跑饭堂吃完午饭，顺手给鹤清霜捎回来一份，他吃，赵朗依旧讲个不停。一会儿说赵家，一会儿把新画的符给他看。

　　提起符，赵朗一拍脑袋，“我那试验品是挺不错吧！”

　　“挺厉害。”鹤清霜顿住，接着补充道：“我说你挺厉害。”

　　“那当然了！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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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朗晚间看书的习惯雷打不动，他看书的时间里，鹤清霜躺在床上无聊也抽了本书，房间里异常安静，唯有翻书时发出的“唰唰”声。

　　几个时辰后，赵朗打着哈欠走到床边，看见鹤清霜还躺在床上他猛地从书中回神，道：“差点忘记你还在……让给你了，我睡小竹席去。”

　　晚间风冷，受了凉还得了。鹤清霜往床里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挤一挤，明日我就回去。”

　　赵朗跟个小大人一样摸下巴思索，最后道：“也行。”说完他去屏风后换好衣服爬上来盖好被子。担心会碰到鹤清霜的伤口，他睡觉也非常小心，往一个方向蜷缩着，没占去太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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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梦。天亮鹤清霜觉得好了许多，他悄悄下床，给赵朗抱到床正中心合门离去。回后山前鹤清霜想找孟思言谈谈，不过没可惜没见着人。回屋路上，他瞧见一根笔直的树枝，大小也正合适，于是给砍下来用它削木剑。

　　手脚没好利索，鹤清霜在小院坐了一个下午才完成这项“大工程”。

　　桓羽当天没来后山，第二天也没来。直到第三天，鹤清霜恢复得差不多拆了纱布他才来，正好赶上时候。不过吧，桓羽今日这剑练得……一言难尽，总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小孩子哪儿来这么多心事……

　　鹤清霜看不下去，唤停他，道：“你回去吧。”

　　桓羽登时惊起认错，局促道：“抱歉！我知道做错了，我不该……”

　　“我没说你错。不止是剑，其他任何事也是一样，你心不在此，遑论做出名堂，成效也不见得有，你……”鹤清霜还想说，可看见桓羽低下头，他怀疑自己说话太过分，便止了话头。

　　桓羽失落问：“我以后都不用来了吗。”他背着手，始终垂目望地，不住踢踏脚边的泥土。动作虽轻，但重复过太多次，泥点早沾到鞋尖上，瞧着十分醒目。

　　“只说今日。我既然收下了你的花，便一定会用心教你。哪日你觉得自己调理好状态再来后山找我。不出意外，这几日我都在。”

　　说完鹤清霜留下个背影，利落回屋，不再理会桓羽的反应。他透过窗户查看，桓羽在树下站了许久，最终收好小木剑走出院门。山峰巍峨，须臾就看不见人影。

　　鹤清霜对剑的喜爱非同一般。总会用至诚之心对待。因此看见桓羽走神便有些生气，说话也重了些。

　　不知为何，高山之下桓羽小小的背影总在他心里盘旋……

　　鹤清霜把头发抓得乱揪揪，纠结犹豫许久，他跟了上去。追到半山腰正好瞧见桓羽和几个比他高的小修士坐在亭子里，桓羽说一句，另外几个修士纷纷回话，氛围瞧着还算融洽。

　　鹤清霜情不自禁凑过去，本以为会听见桓羽和朋友挖苦他的死板。却不想都是他想错了。是在挖苦没错。不过是那几个高个子修士在挖苦桓羽。

　　说的无非都是身量，灵力这些事情。安定门会招收年纪小的修士，这些小修士天资聪颖，无不从四、五岁开始习剑，桓羽这般年纪习剑，相比他们确有些迟。

　　此外便是，鹤清霜是安定门里当之无愧的武力第一，别说妖界，世间能打赢他的修士也是屈指可数。他从不教人，却破例收下桓羽。尤其桓羽还是被孟思言这个家亲主自带过去的，毒术历来被世人厌弃，提起来也都会觉得是下作手段。但桓羽却有如此排面、偏宠，怎么不让人羡慕……来的晚，什么好处却都让他占了。小修士们的酸劲彻底藏不住，躲在半山监视，瞧见他被鹤清霜赶出来，自是凑上来说风凉话。

　　桓羽起初会反驳两句，后边便毫无反应。无论小修士们说什么，他一句话都不回，眼神也是飘飘然，不知道又去哪儿神游了。

　　今日这里哪怕是不认识的人，鹤清霜也会出这个头。何况是桓羽。这个算是他半个……徒弟的孩子。

　　鹤清霜从树后现身，开口道：“一个两个在这里说人闲话，欠收拾是不是？赶紧回去练功。这些话，我不想听见第二次，也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要再让我听着，不管谁说的，我只找你们算账，清楚没？”

　　平日难见鹤清霜严肃的表情，这严厉的语气可把小修士们吓着了。孟思言平日做事都会顾忌鹤清霜面子，他们又怎么敢顶嘴，一个个惺惺道完歉各自散干净了。

　　桓羽回头看见鹤清霜，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想凑过去说话，鹤清霜却没给机会，径直越过他往前边走，他只能快速跟上。

　　“今日多……”

　　鹤清霜突然发问：“他们这么编排你，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桓羽答：“嘴皮子厉害有什么用。要让人服气，得拿出真本事。如今我确实不如他们，让他们说罢了，以后总有我翻身的时候。”

　　鹤清霜稍有些惊讶。道理虽然简单，但世上不懂得人多了，包括更年少一些的他。桓羽却不一样，这个年纪居然早就想到了这些。面对质疑、嘲弄，为了不显得吃亏，大多人当下肯定就争起来了。喋喋不休最后吵得面红耳赤，坏自己心情不说，时间也去了。鹤清霜从前就这样，有人说他，他不开心，立马就能和那人吵起来。

　　鹤清霜：“确是如此。我不能时时顾着你，日后若再发生这种事，你可以来找我。”说完他便专心看前路，未再开口闲聊。他自然能感知到桓羽一直在暗暗观察他，不过他装作没看见。这副场景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些煽情又老套的话，他才懒于听。言谢也不必，听得多了。

　　“跟我去个地方。”鹤清霜道。

　　桓羽连点了好几下头，“好！”

　　来的地方……

　　赵朗寝居。意味不言而喻。

　　赵朗：“……”

　　桓羽：“……”

　　鹤清霜：“你们俩怎么不说话。”

　　赵朗和桓羽更加沉默：“…………”

　　这有什么能说的……自报家门？那也太尴尬了……

　　鹤清霜却没意识到怪异的氛围，把桓羽往这儿一扔就要出门，“你们俩好好相处。我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半只脚还没踏出门，赵朗和桓羽分别扯住鹤清霜一只衣袖，“不要走！！！”

　　“害什么羞嘛！我相信你们肯定能合得来。我真有事情找孟思言。”鹤清霜分别拨开这两只手，劝说道，“一个人好寂寞的，做什么都找不到人分享。你们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实在觉得不行再说！”

　　说完，鹤清霜无视二人精彩的表情，把门一合，满意离去。这下好了，年纪相仿，性子都还不错，应该能相处得来。他觉得自己这个决策无比正确！

　　接下来……就是找孟思言谈谈了。鹤清霜收敛喜悦，往药楼走去。

　　进入药楼，鹤清霜深吸一口气，敲响孟思言的书房，“孟家主，是我。”

　　门应声而开，孟思言站在门口，“什么事？”

　　鹤清霜瞥了瞥孟思言身后的房间，问：“能进去说吗。”

　　孟思言侧身让鹤清霜进屋，顺带给他倒上香茶。

　　“孟家主。安定门里什么事情……必须要用毒术解决？我是说桓家。你为什么……”

　　“莫非你怀疑我用毒术害人，你怎么会担心这个？”孟思言笑笑，拿出一包药材，“医毒一家，你要是以为桓家只会制毒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桓炀对药理学问匪浅。这是他最新调制的调理丹田的药方，有益于修士凝丹修炼。若不信，你大可找医修一探真假。”

　　鹤清霜不通医术，自己是看不出来的。他收好药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孟家主……你还记得当年承诺我的话吗？”

　　“世间安定嘛。我记得。”

　　孟思言的声音忽远忽近，飘飘然……好像总也落不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