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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与君初相识       ...


  •   怨离山境内人类居住的小镇乡村,目之所及一片荒凉,锅碗瓢盆遍地,百姓们推着家当出山,黄牛走的若是慢了,还会狠狠挨上几鞭。

      寻常人的头发哪儿有白的?百姓们看见鹤清霜,面露惊恐,如遇蛇蝎一般四散而逃,另一批则是压低了头更加卖力鞭打黄牛。

      鹤清霜拦下一个老妇想问话,谁想话未出口,老妇惊叫跑开,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路中心有个女童边哭边走,看样子像是慌乱中和家人走散了。鹤清霜刚向她走了几步,一些手拿锄具的村民挡了他的去路,他们腿脚抖得厉害,偏偏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一个个怒视他。

      现下这出场景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对这些逃难村民来说,解决掉白虎,还他们一个安稳环境才是重要的。其他东西,在生死受到威胁时都不甚重要,也没人会在意。鹤清霜未语,灰溜溜离了这个地方。此后他都会刻意避开百姓出山的路走小道,免得吓到他们。

      妖气最浓郁的地方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从前有过小镇,如今也只剩断壁残垣。妖怪们肆意横行安家,也因为白虎拒和的态度,这里的妖精知晓鹤清霜的名,却不怕他,甚至有些猖狂——当着他的面食人。

      本该是关牲畜的围栏里,关着数不清的人,他们个个都往角落缩,生怕下一个被吃的倒霉蛋是自己。

      一黑熊,光天化日之下坐在房前,扯下死人腿啃了一口,血液四溅,恰好有一滴飞到鹤清霜脚下,与他的靴子差之分毫。黑熊顺着血液看去,看见一身白衣的鹤清霜,咧嘴笑,伸手去扯另一条腿,“白鹤。来的正好,分你一……”

      剑光闪烁,黑熊脑袋比话先坠地。他全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就被霜刃斩了头……脑袋咕噜噜坠地之时,他的身子也轰然倒塌,压断了身后的半截房梁。

      黑熊的血还顺着剑锋缓缓往下淌,银白剑身上,血液的颜色格外明晰。

      鹤清霜斩开粗大铁链打开栅栏,但里边被关得人却像被吓傻了,一个个呆愣着,有些胆小的还在往角落缩。直到他退到一边,才缓缓有第一个人出来,随后是第二个……越来越多的人。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小男孩。他后怕地回望了鹤清霜一眼,双唇紧闭,片刻后跟上众人步子逃命。

      脚步声渐消,鹤清霜继续往村子深处去。好消息是,这个荒村里,鹤清霜再没找到关人的围栏。

      在等白虎回应安定门言和信的时间里,鹤清霜来怨离山暗中探查过。但没来过内山,倘若他还是从前一个人一把剑,便也就直接冲进来了。但如今不能,他是安定门一员。妖王领地意识十分强烈,他若是闯了内山,便是安定门先有冒昧之举,不仅落人口实,保不准还会直接撕破脸皮。

      这村荒废许久,灰尘快有一指厚。老村怎么会有活人?鹤清霜怀疑这些人是白虎从此前屠的村落里带回来的。

      如果粮仓在这里,那白虎本人……鹤清霜望向眼前黑黝黝的高山,握紧霜刃,走入那条被藤蔓破旧衣衫缠绕的上山路。

      整座山妖气混浊浓郁,部分树木被蛮力震断形成平地,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树雕,看起来像是玩乐的玩具……不过这样的树雕是少数,更多数的树木都是晾肉杆子,吊着数不胜数人和妖精。一路走来,鹤清霜没见着活口,全都被吊死了。

      白虎压根没有跟鹤清霜玩躲猫猫的打算,就在丛林中正卧趴着,白色身影在一众黑灰墨绿的树林里格外显眼。两只老虎依偎在一块,全然无视提着剑,杀意汹汹的鹤清霜。

      “都怪你搞出那么大动静出。人家白鹤,可是来取我们两个命了。”母虎率先起身化形,娇嗔揪着公虎的耳朵,“就你馋。”

      公虎的人形高大,比鹤清霜高出半个身子不止,他眼神阴婺,周身弥漫着压迫气势,却在看向母虎时突然收敛。

      公虎亲了亲母虎脸颊,牵起她的手,看都不看鹤清霜,语气轻蔑,“有我在你怕什么?他能伤得了你?”

      从前妖精们就在私下议论白虎这一家。一说公虎的妖术叫“伥”,倒是有个说法——被老虎咬死的人会变成伥鬼替它做事。这样说公虎妖术于活人无害?只能等人死了才能动用妖术将他们变成伥鬼?怕不可能吧。妖精们修妖术不就是为了致敌保命,若公虎不动用妖术都能打赢,那他这妖术的作用不就本末倒置了吗?疑惑颇多,但仅凭一个字鹤清霜也摸不透其中玄妙,具体为何还需仔细应对。

      二说母虎实力远差公虎,只要杀了公虎,母虎不足为惧。何况不知是何原因,鹤清霜听着母虎说话中气不足,有些虚弱。他一眼都看不下去,一挥剑,两只白虎脚下站的石头四分五裂。母虎惊恐“啊”了声,公虎立马上前抱住她,将她带到安全地方放下。

      再看向鹤清霜时,公虎嘴角上扬,口水已经在口腔打转,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嗅到美味食物的香气,“不知道你的肉和我平日吃那些会有什么不同,妖力强的妖,应该会比那些东西会更美味吧?”

      “东西?你把那群跟我们一样艰难谋生,能走会跳的人叫东西?”

      鹤清霜已经是被气得有些神志不清,他横剑身前,对着公虎就是一通乱刺。招式剑法毫无章绪,全是蛮力。这么多剑刺下来,公虎毫发无损,反观他自己,呼吸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变大。这般情况,任谁都能看出来破绽。

      公虎却不急,始终漫不经心,轻佻开口道:“都说你剑法无双,怎么我觉得很一般啊?说起来,你一个没有妖术的妖精,若非这把剑,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这种实力平平又自命不凡的妖精很招人烦你知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是乱世英雄,能改变世道。事实上……跟你一样自大的妖和人,我见得多,也吃得多。共处?你不觉得这想法很愚蠢吗。我明明能独占所有资源,却还要和对我没有一点作用的弱者平分秋色供他们生活享用?我脑子坏了吧。苍鹰也是傻,居然选择帮你。”

      说话间,公虎闪身又躲了鹤清霜一剑。或许他终于觉得躲来躲去没意思,在鹤清霜再次刺过来时以坚硬的虎爪握住霜刃。瞧见鹤清霜几近发红的眸子,他却是开心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生什么气?”

      说罢,他连人带剑将鹤清霜甩了出去。在鹤清霜身子腾飞的瞬间公虎补了一掌,用了十成功力。

      鹤清霜的身子嵌入山石几米深,一时间没了动静。公虎一步步走过去,树叶被踩得噼里啪啦响。

      “口口相传的白鹤。你到底厉害在哪儿,倒是让我见识见识。就这么死了?多没意思。”

      身处巨石中心的鹤清霜四肢剧痛,他险些被这掌拍碎。听见公虎嘲弄的声音,终是心有不甘挣扎着动作。眼前滴滴答答血红一片,原是额头被树刮开道大口子,皮肉下垂,他看不清东西。只看得见坑洞外一丁点光亮。

      公虎妖力确是强劲不假……但他也绝非弱辈,怎么会被打成这个样子……鹤清霜动了动手,摸到霜刃剑柄,与鹤清霜的狼狈比起来,它完整无缺,受了那么重一击,半丝裂缝都没有。好似还越战越勇,剑身震个不停。

      握住剑,鹤清霜的心骤然静下来,思考如何应对劣势。他摸到了赵朗给的符……不过最终是没用,打到现在,虽没逼出公虎妖术,但也勉强摸透他的实力,后续只要自己当心,应当不会处于陷入困境。

      鹤清霜灌入妖力,将这座困住他的山石自内劈开。飞速坠落的石头自觉避开公虎,通通从他身边擦过,砸入地面。

      鹤清霜眼睛看不清,索性闭上眼,只用妖力和耳朵感受周遭波动。他先是听到风吹过自己衣衫的声音,被血浸透的地方,是“呼呼”一样稍重的调调,另外就是“沙沙”……

      公虎踩到枯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他西边十步的位置!

      天地倏忽被渲染成一幅水墨画,风声慢,惊雷起,第一滴雨落到草木上发出滴答声。鹤清霜踏风而行,剑芒破空,他染了血的白衣在一众暗色环境格外明晰,公虎瞧得清楚,却避不开,四面八方好像都是剑气……片刻后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太慢,而是鹤清霜的太快!公虎知道这副黑白场景不是妖术,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感召力强悍到能把他瞬间拖入这方天地,现下他只得被迫适应鹤清霜的攻防节奏。

      最后那一剑,鹤清霜分明只动作了一下。公虎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万剑穿身,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肉,除却疼痛,妖力还顺着都伤口流出。被霜刃刺的剑伤不易愈合,公虎尝试了许久,虽有修复起色,但妖力还在外泄。

      公虎恶狠狠抬头,瞳色骤变,瞧见他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赤色的刹那,一阵嗜骨的寒意自鹤清霜心底钻出,蔓延至他全身,他面色一下变得苍白,手心冒汗,仿佛在公虎的方寸眼睛里看见了可怖至极的画面。

      周边的环境高速旋转变化,挤压着鹤清霜的意识,他头痛欲裂,待清明时——白虎夫妻不见了,怨离山不见了,就连他自己……也不见了。透过水面,不见人影,他只看见碧蓝色的天空。入目的是一处老村,一派安然宁和之景,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打闹。

      鹤清霜记得自己数十秒前还跟公虎打的难舍难分,然后公虎一睁眼他就来了这地方,他猜测自己大概中了公虎的妖术,但他已然忘记最后一刻在公虎眼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妖术的杀机到底在哪儿?这座村落看上去平平无奇,和别的村子没两样。本还疑惑着,直到鹤清霜转身看见“上源村”三个字,他打心底钻出一丝恐惧。他记得这名字,甚至刻骨铭心。

      初入世的时候,鹤清霜同别的小妖一样,妖力不强,被修士满世界追着杀。不过因为他是鹤,外形和寓意都比其他妖怪吉祥些,就算被抓到,大抵也不会落个削皮吃肉的后果。被当做宠物圈养在家里的可能性大一些。

      只不过他第一次接触人类,就遇到了一个好人。那人从其他妖手里救下他,把他带回家,好吃好喝养着。

      正回忆着,一戴斗笠的青年自村外回来,怀里抱了只黄褐色的鸟儿。

      那时候鹤清霜开了智,也能说话,但不敢。怕被人发现是妖精一刀杀了。便一动不动待在青年怀里,只从他臂弯露个眼睛打量外界。

      路过的村民同青年搭话,“小沈又带动物回来了,我瞧瞧,这是个什么……鹤啊?居然是只鹤。”

      沈愿:“瞧它被其他妖精追着,可怜得紧,带回来养一段日子再放回去。”

      寒暄完,沈愿抱着他继续走。鹤清霜连忙跟上,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算什么形态,所有人体有的触感他分明都有,却能够从村民身体穿过去……

      后边的日子鹤清霜都记得。他在这村住了数月,新羽毛都长出来也不愿离去。他甚至在沈愿面前说了话,知道他是妖精后,沈愿一没声张,二没把他赶出去,依旧养着他。

      安稳的日子似流水般自鹤清霜眼前闪过,怀念之余,他仍不忘琢磨公虎把这些时光给他看的目的。

      一道灵光骤然闪过脑海。照这样的时间算下去,再过不了多久,就是上源村被屠的时间。公虎真正想给自己看的,莫非是那段回忆?

      如今他必然能救下所有人。可痛也痛在“如今”二字。

      反应过来后,鹤清霜四下找能清醒过来的法子。他身子轻,想着一直想天上飞试试,不出意外地,空中有道屏障。并且从天空往下看才能看出这座记忆村落的诡异,它像是被单独挖出来独立成村。周围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东西与它相连接,不论道路还是外围的山,都断的异常突兀。脚下是无尽深渊,百姓们却像没发觉一脚踩上去,然后下坠,消失。

      鹤清霜见此又往路下边的未知地域飞去,飞了不知道多久,他只清楚自己的脚从未沾到地。猛然间,他整个人被转了个向,眼前突然明亮,他还以为清醒过来,实际他又回到天上。

      鹤清霜动动指尖,霜刃却未像往常一样飞到他手上,妖力也是一点使不出。底下村落的时间开始加速流逝,日升月落,仅在分秒间一日便过去了。

      于是,记忆顺势来到灭村那日。无数张着血盆大口的妖闯进村子,吃掉一个又一个好像没有痛感,表情麻木的村民,除却大火外,一滴血都没看见。安静得可怕。

      对了……沈愿!

      鹤清霜回去也没用。他扑上去拳打脚踢,那妖精却感受不到他,看似凶狠有劲的招式却通通化作乌有,他的四肢直直穿过妖精掐着沈愿的手臂。就如同当年,他再次看着沈愿被吃干抹净,骨头都没剩下。外界的村民是假的,可沈愿却像是真的……他痛苦的表情,与鹤清霜记忆中如出一辙。

      鹤清霜动作没多久便被一股蛮力定在原地,强迫抬头观看这副无穷无尽在他眼前循回的场景。闭眼也不能缓解分毫,沈愿的惊叫如在耳畔……

      鹤清霜握紧拳头,嘴唇都快咬出血,无形力量消失的同时,他捂着耳朵蜷缩在地,崩溃地无声嘶吼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这只是公虎的妖术!这只是公虎的妖术!!

      虽是这样想着,可渐渐地,鹤清霜眼角开始渗血,弓着的脊背和青绿色的地皮不知何时融为一体,线条扭曲混乱,分不出边界。其他事淡出脑海,鹤清霜反复只想着村子的惨状,沈愿的死状。心口痛得无以言说,他想发疯,想大喊,想声嘶力竭,想做一切缓解心痛的事情。他疯狂揉搓拍打胸口,不见缓解便以头大力撞击地面,不过他这副形态又不是人,哪里会感觉痛。

      四下无法,他溃败叫唤出声,把一切无能、痛苦、自责、融入其间尽数释放,整个虚幻世界满是他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不是真的!!”

      好似专击鹤清霜防线似的。那边鹤清霜的喊叫声不停,公虎的声音适时自鹤清霜天灵盖炸开,无比清晰刺耳,他桀桀大笑道:“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数十年过去,你依旧无力,只能看着他们去死。那你还活着干什么,不应该留在这里陪他们吗?”

      听闻这话,鹤清霜察觉丝丝异样陡然睁开眼。当年的沈愿尸骨无存,那这里为何……?

      沈愿血迹斑驳的尸身正对着他,就躺在院中心。他冲上前握沈愿的手,感受到实体的刹那,鹤清霜一切都明了,为何只有只有沈愿像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他没有消失,因为他内在的灵魂是“活”的!

      而这一整个荒诞的世界,除了他是活的,便只有刚还在说话的……公虎。直至此刻,他终于知晓了“伥”的杀招。他留在这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那公虎想要控制他的本体,不是轻而易举吗?

      鹤清霜挣脱如同沼泽污泥一般拉人下坠的地皮,冲上前掐住“沈愿”的脖子,目眦尽裂,“给我滚出他的身体!你算个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你!怎么会……”

      没人喜欢整日置身恐惧中。大多数人选择把秘密埋在心底深处落锁。鹤清霜也属于这类,他明白秘密一直存在,但只要不忆起,便好似有层浓雾覆盖,看不真切,痛也不真切,迷糊过活着也罢。今日雾散种种浮现脑海,他却是觉得将恐惧拖到明面,正大光明面对着好过藏在心里,大喊大叫一场,也就过了,没什么能困住他,让他止步。从前救不了,那便只说以后。他一定不会再让这些事发生。

      鹤清霜刚闪过这个念头,虚景瞬间崩塌,整个村落连同鹤清霜在虚景里的未知身体开始消散。

      公虎的魂离体,鹤清霜再触不到沈愿,他的手直直穿过沈愿身躯。只片刻,眼前世界不复存在,彻底沦为粉末灰尘。

      与此同时,怨离山,鹤清霜睁开了眼。

      暴雨还未落下,这一切的一切,真实世界只过去了片刻。如果鹤清霜中计,那么分秒间公虎就能改变战局,不过他没有。

      鹤清霜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发白,心间却有无穷力气,公虎的妖术失效,但他心境未崩,总来看胜算更大了些。他凝力聚神,一剑破空,青云七式里的最后一式化羽尽数落到白虎身上。

      母虎回过神上前相助,但为时已晚,公虎被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包裹,刀剑声铿鸣刺耳,翅膀散开时,月拨层云,月光朗照大地。公虎浑身是血倒在原地,颈部、心口等要紧部位都有致命伤口,他对着母虎的方向伸手,气还没呼出一口手就没了动静。

      另一头,鹤清霜召剑利落刺入母虎心脏。“噗嗤”一声响,母虎心口同样多出个大窟窿。被刺穿心脏母虎竟然还有力气走路。鹤清霜正要再补一剑,却见她去的方向是公虎身边,他握剑的手最终还是垂下去。母虎一步步往公虎身边走,身子倒下去便抓着草地爬,一直爬到公虎身边才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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