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谢家 ...

  •   天刚亮,窗户纸上透进青色的光。林挽舟睡得浅,加上心里有事,其实整夜没怎么睡着,只是闭着眼养了会神。
      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动,知道时候到了,就自己起来。
      那边谢玠也早就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有点发直,显然昨晚的惊吓还没完全过去,他也没睡好。
      过了一会儿,两个叫碧痕、秋纹的贴身侍儿端着铜盆、毛巾、青盐这些东西,轻手轻脚走进来。
      两人见主子都起来了,一个站在镜子前,一个坐在床沿,互相不说话,屋里安静得有点奇怪,她们也不敢多嘴,只是准备好洗漱的东西,就退到外间等着。
      林挽舟走到紫铜脸盆架前,盆里温水还冒着热气。
      她正要伸手,却见谢玠也走了过来,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手伸向浸在盆里的素色毛巾。指尖快要碰上的时候,都停住了。林挽舟迅速收回手,低声说:“你先吧。”
      谢玠也同时侧身让了让,说:“你先。”
      话音撞在一起,更添了几分不自在。
      最后还是谢玠先拧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递给林挽舟。
      林挽舟接过毛巾,那上面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道,安静地洗了脸,又拿过青盐漱口。
      两人并排站在窗前长桌旁,桌上摆着两套崭新的漱口杯,一时间只听见细细的水声和杯盏轻碰的声音。
      谢玠漱完口,侧头看去,见林挽舟轻柔低着头,一缕黑发松松垂在耳边,晨光里侧脸白皙,神情专注,正用细毛巾擦嘴角,姿态神情,隐约还有几分小时候那个做事认真、总要妥妥当当的小姑娘的影子。
      他心里莫名一软,脱口而出:“你现在还是这样,洗个脸也这么仔细。”
      林挽舟听了,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一眼正撞上谢玠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少了昨晚的震惊和迷茫,却多了些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亮得有点灼人。
      林挽舟心头一跳,赶紧垂下眼睛,随即又觉得这样躲闪反而更刻意,便又抬眼,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回他一句什么,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口气回答,是以前的邻家妹妹,还是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新娘子……
      谢玠见她这样,自己那话也说得突然,脸上竟有点发热,干咳一声,也挤出个笑来,笑容里少了平时的疏远或讥讽,倒显出几分久违的、属于阿玠的憨厚和尴尬。
      两人对视着,一个笑得勉强,一个笑得讪讪,这笑意不像新婚夫妇的亲密,反倒像两个久别重逢、一时不知道怎么相处的老朋友,带着点窘迫,又掺着点心照不宣的感慨。
      碧痕在外头听见里面好像有说话声,就轻掀帘子问:“郎主,娘子,要传早膳吗?”这声才把屋里那微妙的僵局打破。
      谢玠整了整衣襟,恢复了些许常态,说:“传吧。吃了饭,我带你在这府里走走,认认路,见见人。”
      两人各自整理。林挽舟坐到梳妆台前,碧痕过来帮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倦色。
      碧痕手巧,很快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两支素雅的玉簪。另一边,秋纹伺候谢玠穿衣,他选的那件石青色长袍质地很好,但颜色偏暗,穿在身上更显挺拔,却也透出几分疏离。
      早饭摆在小花厅,菜很精致,有粥有面点,几样小菜也清爽。两人相对坐下,碧痕和秋纹布了菜就退到门外。厅里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声响。
      谢玠夹了个水晶饺,却没马上吃,抬眼看了看林挽舟。她坐得端正,小口喝着粥,动作斯文,但吃得不香,显然没什么胃口。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林挽舟突然出现在新房里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昨晚……”他开口,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林挽舟抬眼看他,等着下文。
      谢玠放下筷子,斟酌着词句:“昨晚的事,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林挽舟轻声说,继续低头喝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宅的后花园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认真听他胡说八道的小姑娘。
      有一次他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别的孩子都笑他,只有那个小姑娘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阿玠哥哥不疼,我帮你吹吹。”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也是这么清澈。
      “你还记得……”他开口,又停住了。
      记得什么呢?记得他们一起爬过的树,记得他给她编的蚂蚱,记得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那些都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林挽舟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笑了笑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不像刚才那样尴尬,反倒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忽然重逢,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碧痕又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谢玠回过神,说:“吃好了?那走吧。”
      早饭吃完,谢玠站起身说:“走吧。”
      这时晨光已经明亮,院子里花草上的露水还没干。谢玠带着林挽舟走出他们住的“漱玉轩”,沿着走廊慢慢走去。
      他今天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长袍,没了昨天婚服的张扬,倒显得身姿挺拔。
      林挽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留心看着谢府的布局。
      这宅子果然又大又深,一路走来,只见一重一重的门,弯弯曲曲的走廊。
      谢玠说话简短,指着各处:“这是去正厅的路,那边是藏书楼,父亲在世时最爱待的地方……绕过这片水榭,是几个姨娘住的院子,平时没事,不用过去。”提到父亲和姨娘时,他神色微妙。
      正说着,迎面来了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见了谢玠,赶紧停步躬身问好,口称“七郎”,又偷偷看林挽舟。
      谢玠神色淡然,只点了点头,对林挽舟说:“这是外院管采买的刘管事,这是管库房的赵先生。”
      林挽舟依礼轻微点头,不多说话。那几人见她举止沉静,气度不凡,虽然好奇这位新娘子的底细,也不敢怠慢,恭敬行礼后才退下。
      走到一个月亮门洞前,里面传来阵阵笑声。谢玠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只低声说:“这是三哥的院子,他向来爱热闹。”
      话音未落,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个穿锦衣的年轻人,脸皮白净,眼睛带桃花,身后跟着两个俏侍儿,一见谢玠,就高声说:
      “哟,七弟!这一大早的,就陪着新弟妹逛园子呢?真是恩爱啊!”说着,一双眼睛就毫不客气地在林挽舟身上转了一圈。
      谢玠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侧身挡在林挽舟前面,语气疏远:“三哥起得也早。我们随便走走,不打扰三哥雅兴。”
      那三哥哈哈一笑,目光还在林挽舟脸上流连:“新弟妹果然好人才,昨天盖着头没看清楚,今天一看,啧啧,七弟好福气!弟妹是南方人吧?还住得惯吗?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话很殷勤,却一股轻浮味道。
      林挽舟只是垂眼,平淡说:“劳三伯兄关心,一切都好。”透着一股不容轻慢的端庄。那三哥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又打趣两句,才带着人往另一边去了。
      谢玠这才继续往前走去。林挽舟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光滑锦缎下藏了根细针。
      “方才那位,”他平静地说,“是三哥谢珣,府里最爱多事的人物。若往后他说话有哪里不周到,你不必理会,只当是园子里的雀儿叫了几声。”
      林挽舟颔首,心里已飞快地将这信息归档:三房嫡子,排行第三,名珣。与谢玠关系显见疏冷,甚至带着戒备。那“多事”二字,在她听来便是“麻烦”的同义词。她素来相信,初次见面的印象往往最直白:笑声洪亮的人,要么是真爽朗,要么便是惯于用声音占据上风。看谢玠的反应,这位三哥多半属于后者。
      两人绕过一片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石头孔洞通透,日光穿过,在青砖地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极开阔的院子。
      正面是五间上房,青瓦飞檐,廊柱漆色沉静,建得轩敞气派,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端肃气象。这显然是府中关键院落之一。
      廊檐下立着几个仆妇侍女,衣着体面干净,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却悄无声息。
      林挽舟目光周到扫过。
      她在心里迅速勾勒:正房当是长辈居所,或是处理要紧事务之处。院中铺地青砖平整如镜,缝里连丝青苔也无,显是时时勤于洒扫。东厢房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头博古架的影子;西厢房门扉紧闭,檐下却晾晒着几卷字画,墨色犹新。
      一切井然,却也静得有些过分。与方才三哥院中那扑面而来的烟火喧嚣,恰成鲜明对比。
      她脚步未停,余光却已将几个侍立者的面貌特征收入眼中:靠左的老仆面庞圆润,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的薄茧;中间那个年轻侍儿眉眼低垂,耳垂上一对银丁香,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谢玠并未介绍这是何处,也未言明要带她去见谁,但林挽舟心里已有了几分揣测:能住这般规制院落的人,在这府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而谢玠领她来此,恐怕不只是“认路”那么简单。
      府邸里的亲疏远近,高低深浅,似乎就在这一动一静、一喧一寂的对照里,悄然露出了端倪。
      谢玠放慢脚步,低声说:
      “这是母亲的正院‘颐福堂’。”
      早有侍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穿绛色绸衫、面容严肃的僮仆掀帘出来,说:“七郎,七娘子,太太请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