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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替嫁 ...

  •   她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决定,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对自己说:“林挽舟,你去替人嫁了吧。”
      现在坐在摇摇晃晃的婚轿里,林挽舟觉得那天说不定是热昏了头。
      事情要从俞映雪说起。金陵城第一美人,林挽舟的救命恩人。三年前她病得快死的时候,是俞映雪把雪参塞进她嘴里,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这份情她一直记着,总想着有机会要还。
      机会来得挺突然。俞家早年给俞映雪定了门亲,北方谢家的七公子。听起来是不错,可惜这位公子在京城混出了名,混成了纨绔子弟中的典范。据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花钱、喝酒、找乐子,顺便把祖宗的脸丢在地上踩。
      俞家急了。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跳火坑?可婚约是两家老爷子当年拍着胸脯定下的,反悔不得。
      林挽舟去看她时,她哭得梨花带雨,抓着林挽舟的手说:“妹妹,那谢七郎要是个人渣,我该怎么办?”
      林挽舟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那碗救命的参汤,脑子一热,话就冲出了口:“姐姐若真不愿,我替你去。”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俞夫人差点晕过去,连说了七八个“使不得”。林挽舟倒是越说越冷静:“不是俞家逼我,是我自己要报恩。我孤家寡人一个,嫁谁不是嫁?映雪姐姐前程要紧。”
      这话说得林挽舟自己都佩服:听起来多仗义。其实心里虚得很。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俞映雪哭了一夜,临行前塞给她一块羊脂玉佩,道:“妹妹,万一……万一有事……”
      林挽舟抚了抚她的手,说:“放心,我能有什么事?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_
      这话说得轻巧。等真的穿上嫁衣,盖上盖头,被人搀着上轿时,她才觉得腿有点软。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出了金陵。轿外仆从们小声嘀咕:
      “听说那谢七郎脾气坏得很。”
      “何止!去年在京城,为个戏子一掷千金呢!”
      “可怜这新娘子,如花似玉的,去了还不知道受什么罪。”
      林挽舟坐在轿里,心想:你们知道什么。真要是只会花钱倒好了,就怕是个混世魔王。
      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北地。谢家宅子气派得很,就是来往宾客看热闹的眼神让人不舒服。拜堂的时候,林婉舟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盖头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周围闹哄哄的,心想这家人真能折腾。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里堆满了绫罗绸缎,香得熏人。她坐在床边,等那个传说中的纨绔子弟。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袖子里攥着那块玉佩,手心全是汗。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盖头。
      她心里默念:林挽舟,稳住。大不了就是过不下去,总有办法……
      盖头被掀开了。
      烛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头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站着的人,穿着大红喜服,身量挺高,眉眼……有点眼熟。不,不是有点眼熟,是非常眼熟。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轮廓更深了,但分明就是……
      “阿玠?”林挽舟脱口而出。
      谢玠,她小时候隔壁谢家姨母带回来养的那个表兄,总抢她莲子糕、往她笔筒里放毛虫的捣蛋鬼,现在正穿着喜服,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他手里的盖头掉在了地上。
      “舟……舟儿?”他的声音发干,“怎么是你?俞映雪呢?”
      很好。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替嫁的对象,会是她失散多年的竹马。
      这一刻,林挽舟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替嫁的对象是她失散多年的竹马;
      这位竹马在京城名声烂透了;
      他现在穿着喜服,她也穿着喜衣,俩人拜过堂了;
      他刚才掀她盖头的时候,手法粗鲁得像在拆毛线;
      ……
      林挽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惊喜吗你的新娘换人了”,或者“想不到吧咱们这缘分”,再或者直接问“所以你那些纨绔传闻是真的假的”
      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_
      谢玠,现在该叫谢七郎了,站在她面前,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他往前一步,又停住,“你替俞映雪嫁过来的?”
      她点点头。事到如今,瞒着也没意思。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叫什么事”的笑。
      “所以,”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是来报恩的。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嫁给你素不相识的夫君。”
      “当时不知道是你。”她说。
      “要是知道呢?”
      她想了想,道:“那也得来。恩总是要报的。”
      谢玠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无奈。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她:“你知道外面怎么传我的吗?”
      “纨绔子弟,挥霍无度,脾气古怪。”林挽舟掰着手指数,“还有,喜欢戏子。”
      他挑眉:“你信?”
      “本来信。”她老实说,“现在觉得……可能有点出入。”
      她上下打量他。大红喜服穿得还算整齐,就是衣襟有些歪,估计是刚才拜堂时不耐烦扯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有一缕掉了下来。眼神清亮,没有纵欲过度的浑浊。站姿挺拔,不像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
      跟传言中那个说书先生最爱讲的败家子典型、金陵城所有待嫁姑娘的噩梦、父母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相去甚远。
      当然人可能是会变的。但直觉告诉她,或许可以再看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舟儿,”他叫她的小名,语气软下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然。她愣了一下:“还行。寄人篱下,凑合着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找过你。”
      她抬头看他。
      “你外祖家搬走后,我去找过。”他说,“没找到。后来听说你在金陵,又托人去打听……”
      “然后打听到我病得快死了?”她苦笑。
      他点头,眼神暗了暗:“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红烛燃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外面隐约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舟儿,”他转回身,语气突然正经起来,“我确实在京城干了不少荒唐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别人编的。但不管怎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不管怎样,你不该卷进来。”
      “现在怎么办?”她问。
      谢玠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转回身看她,叹息道:“婚已经结了。拜了堂,入了洞房,全城都知道谢七郎娶了俞映雪。”
      “我不是俞映雪。”
      “但现在你是。”他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舟儿,我想好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谢家、俞家,都担不起这个丑闻。”
      她懂他的意思。替嫁这种事,捅出去两家都难看。俞家背信,谢家受辱,而她,一个孤女,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她说,“我得继续当俞映雪?”
      他点头:“至少现在得这样。”
      “那你呢?”她问,“你要一个替嫁的新娘?”
      谢玠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有些不自在。然后他说:“我要的是你,林挽舟。不管你是怎么来的。”
      这话说得她心头一跳。但林挽舟很快冷静下来:谁知道这话有几分真?男子在洞房花烛夜说的话,听听就好。
      谢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让我扮新郎你扮新娘,在院子里拜堂的事吗?”
      她僵硬道:“那么久的事提它干嘛?”
      “就是觉得……”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这混账,居然连皱纹都长得挺好看,“命运挺有意思的。当年过家家没拜完的堂,今天补上了。”
      林挽舟正想骂他不正经,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少爷,夫人让送醒酒汤来。”是个侍儿的声音。
      谢玠和她对视一眼。下一秒,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床边坐下,自己则迅速脱了外袍扔在椅上,动作行云流水。
      “进来。”他扬声说,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慵懒,真会装。
      门开了,侍儿端着汤进来,眼睛偷偷往她这边瞟。
      谢玠接过汤,摆摆手:“下去吧。没叫别进来。”
      侍儿退出去,关上门。
      林挽舟立刻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干嘛?”
      “做戏做全套。”他理所当然地说,“新婚之夜,新郎新娘难道要分坐两头谈人生?”
      他说得对。但她还是瞪了他一眼,说:“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他凑近些,眼里带着笑意,“舟儿,咱俩现在可是夫妻。法律意义上的,拜过堂的,洞过房的,虽然只是字面意思。”
      “谢玠。”林挽舟咬牙。
      “在呢。”谢玠应得爽快,然后正经了些,“好了,不逗你了。明天开始……咱们得把这场戏唱好。”
      “睡吧。”他站起身,“今晚我睡榻上。”
      她看着谢玠真的去抱被子铺在窗边的榻上,忍不住问:“你就这么睡了?”
      “不然呢?”他回头,眼里有笑意,“你真想跟我圆房?”
      她脸红道:“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说,“舟儿,来日方长。我们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其他的……慢慢来。”
      他说完就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听见他躺下的声音,还有一句很轻的话:
      “睡吧,舟儿。明天开始,有得忙呢。”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替嫁。竹马。纨绔子弟。
      这三个词在林挽舟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出一个荒唐的局面。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替嫁已经够荒唐了,嫁的人居然是失散多年的竹马,更荒唐的是,竹马的传闻和他的样子判若两人。是传言有误,还是他太会装?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痕。林挽舟翻了个身,听见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
      也许是因为,不管谢玠在外面是什么样,在她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会抢她莲子糕、也会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出来的少年。
      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好罢,林挽舟对自己说,你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是福是祸,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知道了,这位夫君,就是那个小时候总抢她莲子糕的讨厌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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