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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喝茶 ...

  •   屋里摆设富贵华丽,却有股沉闷的檀香,正中的榻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戴华贵,容长脸,眉眼间透着精明,也带着些倦怠和冷淡的神色。
      这便是谢玠的嫡母,谢府现在的当家主母曹氏。
      谢玠和林挽舟上前行礼。曹氏受了礼,让他们坐下,目光就落在林挽舟身上,仔细打量一番,不慌不忙地开口说:“既然进了门,就是家里的人了。以前在家做姑娘的习惯要收一收。七郎性子活泼些,你要多劝着,持家要勤俭,不能学那轻狂样子。”
      林挽舟恭敬地说:“母亲教诲,媳妇记住了。”言辞稳当,没有怯色。
      曹氏又问了几句家里人口、南方风物,林挽舟一一回答了,言简意赅,条理清楚。
      曹氏听她谈吐不俗,神色稍缓,点头说:“看来是个明白人。府里事多,你刚来,慢慢学着就是。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回我,或问赵僮仆。”
      说着,她指了指刚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严肃僮仆。又说了些家常话,就说:“我也累了,你们去吧。带她各处都认认,见见家里人。”
      出了颐福堂,谢玠好像松了口气,带着林挽舟又往西边去,见了两位寡居的婶母,都是平淡应付过去。
      随后就是一些远亲、清客住的院子,谢玠只在外面简单指了指,没有进去。
      这一路走来,林挽舟沉默记路看人,心里渐渐有了数:谢府外表光鲜,内里人情却疏远冷淡,各房好像有隔阂。谢玠这位嫡母,威严有余,亲近不足;那位三哥,轻浮孟浪;其余人等,大多面目模糊,或客气,或观望。谢玠本人,在这府里,倒像是个位置微妙、独来独往的客人。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比较僻静的院子前,院门上写着“止观斋”三个字。
      院里几竿修竹,一架荼蘼,很清幽。谢玠推开门,说:“这是我平时看书写字的地方,你要是想找个清净处,可以来这里。”这才流露出他自己的、真切的随意。
      林挽舟走进去,只见屋里陈设简洁,书卷满架,桌上笔墨纸砚整齐,确实是个静心的地方。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脊,经史子集,杂记游记,甚至有些兵法典籍,排列得没什么章法,但显然常被翻看,她心里一动。
      谢玠见她打量书架,也不言语,只踱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半扇窗,对着满院竹子发起呆来。
      半晌,他才像刚想起屋里还有个大活人似的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道:“这宅子大得能跑马,人多得像赶集,路绕得跟迷宫似的。你今日逛了这一大圈,没转晕吧?”
      林挽舟转过身,眼里带着点“你这问题真有趣”的笑意,回应却板平得像在报账:“正厅往南,经回廊,过月亮门,是颐福堂。西边住着两位婶母,有边门通花园。东院是兄长们的天下,库房和马厩也在那头。至于这止观斋,在北边,清净得像被府里忘了。”
      她顿了顿,笑道:“采买刘管事脸圆声亮,像尊笑佛;库房赵先生左眉有颗痣,说话时爱挑眉;主母身边的赵僮仆终年绷着脸,却专挑绛色穿,严肃得怪俏皮。三伯兄院中笑声震瓦,东南角小厨房方才在蒸糕,用的是枣泥馅。”
      她一气说完,半个磕绊都不打。
      谢玠原本望着窗外,此刻“唰”地转身,直盯着她,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会走路的账本。
      惊讶过后,他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欣慰,又像被陈年旧事冷不丁踹了一脚。
      他嘴角一扯,那弧度勉强算个笑道:“得,我又忘了。你打小就这样,路走一遍,人见一面,就刻在脑子里。这记性……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吓人。”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屋里却忽然静了,只剩穿堂风溜过,顽皮地掀着桌上没压住的书页,哗啦作响。
      竹影透过窗格,把晨光剪成碎金,明明灭灭洒在二人衣襟上,晃得人眼晕。
      谢玠走到桌边,信手捞起本书翻了翻,又丢下,动作随意。“这府邸瞧着热闹,真能说人话的,没几个。”他说得轻巧,话里那点寂寞露了馅。
      “那位三哥,”林挽舟想了想,眸子里闪过清亮的光,“待你似乎格外……热情?”
      谢玠这回真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讽刺:“他哪是对我热情。凡是可能挡他道的,他都这般‘热忱’。”
      “你碍着他了?”林挽舟轻微偏头,目光澄澈,问道,“奇了。有个学问扎实、整日窝在书斋里的弟弟,不该省心得很么?”
      “哦?”谢玠眉梢一挑,来了兴致,“这结论从何而来?”
      “这满屋的书,”林挽舟走到书架前,指尖轻掠过书脊,“可不是摆着充门面的。”
      她随手抽出一册兵书。
      翻开某页,密麻麻的批注露出。
      “字迹是你的。”
      “见解也刁钻。”她接着说。
      林挽舟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喏,这里批的‘迂回诱敌,不如直取粮道’,真是实在得不像读书人。”
      谢玠望着她手中的书,眼神深了深:“你瞧得倒仔细。”
      “不过是记性好。”林挽舟将书插回原处,动作轻巧,“况且这些书摆得也妙,经史子集在外头装样子,兵农医算在里头真读。不知情的还以为主人志在庙堂,实则……”她停住的瞬间眼里漾开一丝笑。
      “实则什么?”谢玠抱臂倚着桌沿,追问道。
      “实则是嫌来客聒噪,故意摆些艰深的挡驾。”
      林挽舟语气正经,话里那点调侃却藏不住,“譬如那本《泥经注疏》放在最打眼处,书脊都磨毛了,想必劝退过不少想来‘谈学问’的雅客罢?”
      谢玠先是一愣,随即抚掌笑出声:“这点心思全叫你瞧破了。”
      “本来也不难。”林挽舟走到另一侧架前,指尖虚虚点过,“常翻的书,总比旁的要矮些,《兆民文选》第三卷矮了一分,定是常读;那册《岭表录》新得能照人,灰都积匀了,怕是买来就当了个安静的美男子。”
      谢玠摇头叹笑:“旁人逛园子看花赏景,你倒好,进来不过一盏茶功夫,连我哪本书爱翻、哪本书冷宫都摸清了。这本事若用在刑部,怕是能省一半查案的工夫。”
      “刑部的大人们未必乐意。”林挽舟转身,窗光在她侧脸镀了层淡金,“若人人都这般记性,许多‘记不清’、‘忘了’的台阶便拆了,岂不让人难下台?”
      谢玠低笑,这回是真觉得有趣了。“在理。这世上许多事,原本就是靠着‘记性不好’才圆过去的。”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过在你这儿,这套怕是不管用了。”
      穿堂风又起,书页哗啦翻动,像在偷笑。
      谢玠忽问:“那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在我家旧宅,你‘迷路’那回?”
      林挽舟眸光微动,唇角弯起,道:“不是迷路。是你故意引我进竹林,想看我出糗。”
      “结果呢?”
      “结果我数着步数,记着转弯,走了一圈便出来了。”
      林挽舟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说道,“你还蹲在假山后头等着,见我出来,失望得把手里准备吓我的蝉都捏断了翅膀。”
      陈年糗事被她这般波澜不惊地揭穿,谢玠怔了怔,随即抚额大笑。“是了是了!那蝉冤得很。”他笑罢,神情逐渐软和下来,“这份记性……还真是一点没丢。”
      “丢不了。”林挽舟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该记着的,忘不掉。不该记的……”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不该记的怎样?”谢玠挑眉。
      林挽舟回头看他,眼里清亮亮一片,调侃道:“也忘不掉呀。”
      谢玠哑然,半晌才摇头笑道:“那我往后说话可得小心了。”
      风过竹梢,沙沙似雨。
      林挽舟忽地觉得这沉寂的书斋,因着这点陈年旧事和过分好的记性,竟也变得鲜活起来。
      谢玠这时却说:“你记性好,观察也入微。但在这深宅里,记得太清楚,神魂容易不安。”
      “比如?”
      “比如我们阔别这十年,我为何变得现在这般。”谢玠转过身,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比如俞家为何急着把掌珠俞映雪嫁入这守着禁书的枯井。再比如,为何偏偏是我这个命格带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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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挽舟站起身,决定先回漱玉轩。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碧痕匆匆走过来。“娘子,大娘子那边派人来,请您过去喝茶说话。”
      来得真快。林挽舟心里想,面上却不见喜怒,道:“知道了,这就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林挽舟把早上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人的脸、说过的话、说话时的神态,都清晰如画。
      是啊,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本事,看过的听过的东西,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忘不掉。
      她知道,在江南老宅,她也是这样一路走一路记,把园子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假山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谢玠带她玩捉迷藏,她总能很快找到他,因为他藏的地方她都记得。
      那时谢玠就说过:“挽舟妹妹,你这记性真吓人,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不敢做坏事,一做就被你记住了。”
      那时他们都还小,说着玩笑话,谁也不当真。
      没想到多年以后,真的成了真。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谢玠,还相不相信自己说过的话。
      罢了罢了,林挽舟摇摇头,管哪些个干嘛?反正,记得牢也有记得牢的好处,至少在这大宅子里走不丢,且振作些!记得分明总好过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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