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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喜欢的是“小煎鱼”,还是林见屿?   林 ...


  •   林见屿的眼泪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困惑、孤独,混合着酒精带来的脆弱,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冰山,而是一个迷路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少年。
      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他的睫毛,滑过他脸颊上那颗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痣。
      “门舒……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了好久……”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破碎的字句从颤抖的唇间逸出,“‘小煎鱼’……他不见了……他们都说他不对……说他错了……”
      门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那包未拆的纸巾,却不敢去擦他的眼泪,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这痛彻心扉的宣泄,或者让他重新缩回那冰冷的壳里。
      “谁……谁不要他了?林见屿,发生什么事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又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兽。
      林见屿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她,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仿佛要通过她,看到另一个时空。
      “那天……你走了以后……”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组织语言,但酒精和情绪让他的思维混乱,“我等了很久……在河边……你没来……”
      门舒的喉咙一哽。原来他还记得约定?她走的那天,因为父母临时决定提前出发,她没能去河边跟他道别,这也成了她童年一个小小的遗憾。
      “对不起,”她低声说,尽管知道现在的他可能听不进去道歉,“那天……我家里有事,走得急……”
      林见屿摇了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一些。“不是……不是因为你……”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无比苦涩,“你走了……没多久……我爸妈……来接我了。“
      他的父母?门舒记得“小煎鱼”是跟着奶奶住在清水镇的,很少提起父母。
      “他们……从国外回来。”林见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冰冷,“他们说……我玩野了……不像样子……要把我……带回去……好好‘教育’。”
      “教育”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
      “我不肯走……我想等……等下一个暑假……你说过……可能还会来的……”他呜咽着,像个固执的孩子,“奶奶也舍不得我……可是……他们很强硬……”
      “他们把我带回了城里……一个很大……很冷的房子。”他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即使是在夏夜,也仿佛感到了寒意,“没有河……没有树……没有可以随便跑的地方……只有……规矩。”
      “他们说我说话有口音……土气;说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我交的朋友……都是‘不上台面’的野孩子;说我整天想着玩……是没出息……”他每说一句,身体就蜷缩得更紧一点,泪水无声流淌,“他们不许我再提清水镇……不许提奶奶……不许提……‘小煎鱼’。”
      “他们说……‘林见屿’才是我该有的名字。要优秀,要得体,要……像个‘林家’的孩子。”
      门舒的指尖冰凉。她无法想象,一个在阳光下河水里恣意奔跑欢笑的孩子,突然被拖进一个冰冷、严苛、否定他一切过去的环境里,是怎样的窒息和绝望。
      “一开始……我还会闹……会哭……会想跑回去找奶奶……”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堪回首的痛苦。
      “可是没有用。他们……有各种办法。关禁闭,收走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请来各种老师……教我‘矫正’言行举止。如果达不到要求……就没有饭吃,不能睡觉,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门舒不敢细想。
      她的眼眶也湿润了,为那个被迫消失的“小煎鱼”,为眼前这个在痛苦中挣扎的少年。
      “慢慢地……我就不闹了。也……不哭了。”林见屿抬起头,泪水洗过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空洞,“我把‘小煎鱼’……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学着他们想要的样子……说话,走路,学习。我考第一名,拿竞赛奖,当班长……做所有‘林见屿’该做的事。”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助和迷茫,“门舒……我把‘小煎鱼’藏得太好了……好到……我自己都找不到了!他不见了!我试过……我想把他找回来……可是每次刚要想起一点……那些规矩,那些冷冰冰的眼神,那些‘不该’、‘不行’、‘不准’……就会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我好怕……我怕我再也不是‘小煎鱼’了……我怕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只有‘林见屿’的空壳子……”他再次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我不敢和任何人提起……不敢交朋友……我怕他们喜欢的……也只是‘林见屿’这个壳子……没有人会喜欢那个又土又野、什么都不懂的‘小煎鱼’了……连我自己……都快不喜欢了……”
      “所以我不敢认你……”他看向门舒,眼神里充满了脆弱的恳求和深切的痛苦,“你记得的是‘小煎鱼’……那个笑起来很大声、会爬树、会摸鱼的野孩子……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无趣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林见屿……我怕你失望……怕你发现……你记忆里那个很好的玩伴……早就没有了……被我弄丢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嚎啕着说出来的,积累了十年的自责、愧疚、恐惧和孤独,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门舒的眼泪终于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他的冷漠,他的疏离,他偶尔流露出的挣扎和矛盾,他珍藏的鹅卵石,他看到小鱼涂鸦时的失态……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忘记了。
      他是被强行剥离了过去的自己,并用一层又一层的寒冰将那个受伤的、被否定的内核封锁起来,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保护那段不愿被现在的“优秀”所玷污的纯真记忆。
      “你没有把他弄丢!”门舒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却凉得惊人。
      她用力握住,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林见屿,你听我说,‘小煎鱼’没有丢!他一直都在!就在你心里!”
      林见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方向。
      “他没有不见!”门舒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他只是……被关起来了,被吓坏了。你看,他记得清水镇的暗礁,记得七月的莲藕,记得我们一起分享的黄瓜,记得那颗最圆的鹅卵石……如果他真的丢了,这些记忆怎么会还在?”
      “他没有错,一点也没有错!”她的眼泪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个在河里像小鱼一样灵活、会编狗尾巴草兔子、会把最甜的野果分给我的‘小煎鱼’,是世界上最好的玩伴!我喜欢的就是他,不管他叫‘小煎鱼’还是林见屿,不管他是活泼还是安静,他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变过,也从来没有‘不对’过!”
      林见屿怔住了,泪水悬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
      “你父母……他们错了。”
      门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怒和心疼,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用他们的标准去扼杀一个孩子的天性,那不是‘教育’,那是……伤害。‘小煎鱼’没有消失,他只是受伤了,躲起来了。而你……”她看着他的眼睛,“林见屿,你很坚强,你保护了他,哪怕是用这种把自己冻起来的方式。你没有变成空壳子,你只是……把他和你自己,都保护得太辛苦了。”
      晚风静静地吹着,河面波光粼粼。古镇的喧嚣仿佛已经远去,这个世界只剩下石凳上两个被泪水浸透的少年人。
      林见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他反手握住了门舒的手,很用力,仿佛那是茫茫冰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他的眼神依旧混乱,痛苦未消,但门舒的话,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厚重的冰层,照进了那片被封锁了十年的寒冷黑暗。
      “真……真的吗?”他哑着嗓子,不确定地问,像个渴求认同的孩子,“你……还喜欢……‘小煎鱼’?”
      “喜欢。”门舒毫不犹豫地回答,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一直都记得他。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他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晰脆弱的眉眼,那颗痣在泪光中微微颤动,“我也喜欢现在这个,会教我做题、会帮我解围、会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林见屿。因为我知道,无论是‘小煎鱼’还是林见屿,都是你。是那个善良、聪明、会在意一颗小石头的你。外壳冷了,不代表里面也冷了。”
      林见屿怔怔地望着她,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痛苦和委屈,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希望,正在废墟中悄然萌生。
      就在这时,社长的脚步声和呼唤声由远及近:“门舒!林见屿!车叫到了!你们在哪?”
      门舒赶紧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迅速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在林见屿脸上:“快,擦一下。社长来了。”
      林见屿有些迟钝地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眶和鼻尖通红,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宣泄后的疲惫与茫然。
      社长跑过来,看到林见屿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我的天,怎么哭成这样?还难受得厉害?走走走,车在那边,赶紧送你们回去休息。”
      两人搀扶着林见屿走向路口停着的出租车。
      林见屿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门舒身上,他的头无力地垂着,额发抵着她的肩窝,呼吸间带着酒气和未散的哽咽。
      坐进车里,社长报了学校的地址。林见屿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车子启动,窗外的灯火流线般向后飞逝。
      在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光影中,林见屿忽然极轻地、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只有紧挨着他坐的门舒能听见:
      “门舒……谢谢你……”
      然后,他便彻底昏睡过去,头轻轻歪倒,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门舒身体微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少年的发丝轻轻蹭着她的脖颈,带着泪水的微凉和洗发水的淡香。
      她的心依然为刚才听到的一切而揪痛不已,但同时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保护和陪伴的温柔决心所填满。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内,照亮他沉睡中依旧带着泪痕和脆弱的脸。
      十年寒冰,今夜被泪水融开了一道深深的裂隙。
      而阳光,终将沿着这道裂隙,慢慢照亮冰封之下的那个,从未真正离开的夏天,和那个永远鲜活、值得被好好珍惜的“小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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