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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冰冻三尺,融化从一张纸条开始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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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省一中校门口停下。社长付了钱,和门舒一起,费力地将半昏半睡、脚步虚浮的林见屿扶下车。
晚风一吹,他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本能地跟着她们的力道移动。
“能自己走回宿舍吗?”社长看着林见屿摇摇晃晃的样子,不太放心。男生宿舍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
林见屿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站直,却又是一个踉跄。
“我送他过去吧。”门舒说,语气不容置疑,“社长,你先回去,今天你也累了。”她知道社长住校外,时间也不早了。
社长犹豫了一下,看看林见屿的状态,又看看门舒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小心点。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林见屿,你坚持一下啊!”
社长匆匆离开了。校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门舒和林见屿。
林见屿似乎努力想保持清醒,但酒精和刚才情绪的巨大宣泄耗尽了他的体力。
他半闭着眼睛,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又落在了门舒瘦削的肩膀上。
“林见屿,看着我,”门舒扶稳他,轻声却清晰地说,“看着我,往前走。宿舍就在前面,不远。”
林见屿迟钝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安全感。
他听话地迈开脚步,虽然缓慢且不稳,但总算能往前移动了。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依稀的虫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门舒几乎是用尽全力搀扶着他,手臂酸痛,额角沁出汗珠,但她没有抱怨,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时不时轻声提醒他注意台阶或转弯。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依旧有些高,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他的头靠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门舒……”他忽然又含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我在。”她立刻应道,声音温柔。
“冷……”他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个支撑着他的温暖来源里。
门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个平日里冷硬如冰的少年,此刻卸下所有防备,脆弱得像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她放慢脚步,更稳地支撑住他。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她低声鼓励。
终于看到了男生宿舍楼的轮廓。楼下还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看到他们这样搀扶着走过来,投来好奇或了然的视线。
“林见屿,到楼下了。你自己能上去吗?或者我帮你叫一下宿管老师?”门舒停下脚步,轻声问他。
林见屿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宿舍楼的门厅灯光,似乎想点头,身体却又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宿管老师听到动静,从值班室走了出来。
他认识林见屿——年级第一,品学兼优,印象中从来是规规矩矩、冷冷清清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又看了看门舒焦急诚恳、满头是汗的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怎么了?喝酒了?”宿管老师走过来,皱眉问道。
“老师,他是文学社聚餐,不小心喝了一点,现在很不舒服。”门舒连忙解释,语气恳切,“我送他回来,但他好像自己上不去楼了。”
宿管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扶住林见屿的另一边胳膊:“我来吧。你是他同学?哪个班的?”
“高一三班,门舒。麻烦老师了!”门舒如释重负,小心地将林见屿的重心转移给宿管老师。
“行,交给我吧。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宿舍,注意安全。”宿管老师架着林见屿,对门舒说道。
“谢谢老师!”门舒看着宿管老师半扶半抱地将林见屿带进楼里,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松了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夜风有些凉,她站在宿舍楼前的路灯下,心里还惦记着林见屿的情况。
她知道男生寝室女生不能进,但就这样回去,总觉得不放心。
想了想,她拿出手机,给林见屿发了条短信:
“到宿舍了吗?喝点温水,早点休息。如果很难受,一定要告诉室友或者宿管老师。晚安。”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大概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或者手机根本没在身边。
门舒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女生宿舍走去。
夜晚清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但思绪却无法平静。林见屿那些带着哭腔的破碎话语,他汹涌的眼泪,他脆弱迷茫的眼神,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心疼,愤怒,还有一股想要做些什么的强烈冲动,在她心中交织。
她知道,那道冰墙虽然被泪水冲垮了一个缺口,但十年的习惯和伤痛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林见屿醒来后,面对昨夜那个失控的、暴露了所有软弱的自己,可能会感到难堪,甚至可能会下意识地重新筑起更高的防线。
她不能让他再缩回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又拿出手机,给社长发了条平安到达的消息,然后才刷卡上楼。
回到寝室,洗漱完毕躺到床上,门舒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琢磨着林见屿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他们说我玩野了……不像样子……”
“我把‘小煎鱼’藏得太好了……好到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我怕你失望……怕你发现……你记忆里那个很好的玩伴……早就没有了……”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无法想象,这些年他是怎么独自一人,背负着被否定的过去、扮演着完美的“林见屿”、同时又在内心深处苦苦寻找和守护着那个被驱逐的“小煎鱼”。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门舒立刻拿起来看。
不是林见屿的回信。是社长回复的“收到,早点休息”。
她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告诉自己,不能急。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空间整理。
她点开和林见屿的短信对话框,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月亮)。
然后,她关掉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门舒在纷乱的思绪和坚定的决心中,渐渐沉入睡眠。
而男生宿舍里,林见屿在昏沉中感觉到有人帮他脱了鞋,盖上了被子。
他渴得厉害,迷迷糊糊想要起来找水,手在床头摸索,却意外地碰倒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他的水杯,里面竟然有半杯温水。
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拿起杯子,贪婪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放下杯子时,他又看到旁边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这些细节的来源,只觉得很需要。
他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倒回枕头上。
身体依旧沉重,头疼欲裂,但胃里翻腾的感觉和喉咙的灼烧感似乎缓解了一些。
在再次陷入深眠前,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和关切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一个极轻的、仿佛幻觉的声音:
“好好睡一觉……明天会好一点的……”
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被子里,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点点。
夜,还很漫长。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在这寂静的黑暗里,悄然埋下了改变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
第二天是周一。
门舒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好,早早起了床。晨跑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男生宿舍楼的方向。
课间操,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远远看到林见屿依旧站在一班最前面。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做操的动作标准而冷淡,仿佛昨晚那个在她肩上哭泣、诉说孤独的少年只是她的幻觉。
但他的脸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微微抿着唇,神情比平日更冷峻几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果然。门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武装自己。
上午的课间,门舒去小卖部买笔芯,在走廊上又一次“偶遇”了林见屿。他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两人迎面碰上。
林见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看到她。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门舒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或避开,而是停下了脚步,轻声但清晰地叫了他的名字:
“林见屿。”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
“早。”门舒对他露出一个很自然的微笑,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只是普通的、早上打过招呼的同学,“脸色有点不好,没休息好吗?”
林见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又平常地提起。
他迅速移开目光,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舒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没有失落,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冷漠是一种防御,而防御,恰恰说明他并非无动于衷。
午休时间,门舒没有立刻去食堂。
她拿出便签纸,想了想,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笑脸太阳,下面是一条简笔画的小鱼,小鱼旁边还有几道波浪线。画风幼稚,但充满童趣。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天气很好,记得喝水。PS:小鱼说,它今天游得挺开心。”
没有署名。
她趁走廊无人时,快步走到一班教室后门。
林见屿的座位靠窗,很容易辨认。他此刻不在座位上。
门舒迅速将那张折好的便签纸,塞进了他半开的笔袋里,露出太阳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去了食堂。
下午第一节课后,门舒去开水间接水。回来时,经过一班窗外。她状似无意地往里瞥了一眼。
林见屿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看不清眼神。
但他指间捏着的,正是那张淡黄色的便签纸。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纸上那条小鱼的图案,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门舒注意到,他紧抿的唇角线条,似乎比上午柔和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周身那种生硬的冷气,也仿佛被午后的阳光融化了一丝。
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寻找是谁放的纸条。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指尖停留在那幼稚的涂鸦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珍贵文物。
门舒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和希望。
他没有把纸条扔掉。他甚至在看,在触摸。
这就够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融化也需要时间和耐心。
她不能急,不能逼他。
她只需要像今天这样,用最自然、最不给他压力的方式,一点点地传递一个信息:我在这里,我记得,我接受全部的你,无论是“小煎鱼”还是林见屿。
放学后,门舒照常去图书馆自习。她有意无意地,又坐在了上次那个靠窗的四人长桌旁。她没有刻意等,只是像往常一样摊开书本。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门舒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书页。
林见屿坐了下来,拿出书本和习题。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个座位。
图书馆里一片静谧。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偶尔交叠。
过了许久,门舒被一道物理题难住,下意识地蹙起眉,咬着笔杆。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声。
门舒抬起头。
林见屿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沉静。
但他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朝她这边稍微挪动了一下笔尖,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公式提示,然后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线靠近她的位置。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收回手,仿佛什么也没做,继续看自己的书。
耳根处,却微微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门舒看着那张草稿纸上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再看看对面那个装作若无其事、耳尖却泄露了心绪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喜悦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没有道谢,只是拿起那张纸,看了看那个关键的公式提示,眼睛一亮,立刻埋头演算起来。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上扬。
冰层之下,暖流涌动。而水面之上,第一缕破晓的微光,已经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