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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喝酒后,哭了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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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门舒感觉自己像怀揣着一个温暖的秘密,行走在校园里。
图书馆那场暴雨中的昏暗,那页意外的小鱼涂鸦,林见屿脱口而出的“礁”字,以及最后那句近乎约定的“下周六同一时间”,都成了她心底反复回味的片段。
它们并不惊天动地,却像细小的火星,落在干燥的草甸上,虽未立刻燃起熊熊烈火,却足以让她确信:冰层之下,确有未曾冻结的温度。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缓慢的“解冻期”。
周三下午,在去实验楼的连廊上,门舒迎面遇见了林见屿。
他独自一人,步伐很快,似乎正专注于思考什么。
换作以往,门舒大概率会低头假装没看见,或者匆匆擦肩而过。
但这一次,她想起了那张小鱼涂鸦,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
就在两人距离缩短到三米左右时,林见屿似乎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了眼。
目光不可避免地相遇。
门舒停下了脚步。
林见屿的步伐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半秒。
门舒鼓起勇气,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浅、但足够清晰的微笑,同时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这个举动自然得就像对待任何一个认识但不算熟络的同学。
林见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不出情绪。
就在门舒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无视走过时,他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也对她颔首致意。
然后,他便移开目光,脚步未停,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留,没有交谈。
但这一次,他没有无视。
这对林见屿而言,或许已经是某种巨大的“进步”。
门舒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安定。
至少,她不再是他视线里需要彻底过滤掉的“无关之物”了。
周五的文学社常规活动,社长兴奋地宣布,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校际文化节,社里决定组织一次周末采风加聚餐。
地点定在市郊一个颇有文化底蕴的古镇,晚上则在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地菜馆聚餐,算是给近期辛苦准备活动的社员们放松一下。
“大家都尽量来啊!特别是我们的‘镇社之宝’——”社长目光热切地投向坐在角落、仿佛与周围兴奋氛围隔着一层玻璃的林见屿,“林大学霸!这次你可不能再找借口溜了!你都多久没参加集体活动了!”
社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带着期待和些许戏谑。林见屿正低头翻着一本社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熟悉他的人(比如门舒)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抗拒。
“我周末有安排。”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哎呀,什么安排比社里活动还重要?”社长不依不饶,半开玩笑半认真,“这次可是为了文化节出节目找灵感,你这个挂名顾问不出力怎么行?而且聚餐哎!大家好好联络感情嘛!就这么说定了啊,不许跑!”
社长是个性格开朗、有些强势的学姐,显然不打算给林见屿拒绝的机会。其他社员也纷纷起哄。
林见屿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直的线,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
他似乎权衡了一下当众坚持拒绝可能引起的更多关注和麻烦,最终,在那片热情(或者说压力)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极其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哇!太好了!”社长欢呼。
门舒坐在人群里,看着林见屿重新低下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心里却莫名地,因为知道他也会去,而悄悄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了一点模糊的期待。
周日早上,门舒提前十分钟到了东门。
已经有不少文学社的成员等在那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气氛活跃。她一眼就看到了林见屿。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依旧是简单的白衣黑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微微侧着头,看着远处操场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单独截取出来的静默画面。
门舒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她选择了一个既能看见他,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位置站定,和旁边相熟的几个社员打招呼。
大巴车准时到来。大家陆续上车。
林见屿是最后几个上车的之一,他上车后,目光在车厢内扫视一圈。前面的双人座大多已经坐满,或者被预留。
他的目光掠过门舒身边的空位,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向车厢最后排,那里还有一个靠窗的单独座位。
他坐下,戴上耳机,拿出手机,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门舒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落空了,但也不算太意外。她旁边的空位很快被另一个稍晚到的女生占据。
古镇之行充实而愉快。
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韵味。
社员们或拍照,或记录,或讨论着可能的创作灵感。
林见屿大多数时间独自一人,步伐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建筑和手工作坊,神情专注,却依旧沉默。
只有当社长或其他人就某些历史细节或文化典故询问他时,他才会简短而精准地回答几句,然后恢复沉默。
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存在于这个热闹的集体中,却始终游离于其外。
门舒偶尔会忍不住回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每次看到他独自一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样子,心底都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好奇,也有更强烈的想要了解他过去的冲动。
傍晚,采风结束,一行人来到预定好的餐馆。
餐馆是典型的本地风格,木质结构,灯笼高挂,气氛温馨热闹。
社长订了一个大包间,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足以容纳所有人。
落座时,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大家都想和熟识的人坐在一起,但又不可避免地有些空位需要填补。
林见屿自然又是最边缘的那个,他找了个靠近门口、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门舒则被相熟的女生拉着,坐在了靠近里面一些的位置,与林见屿隔了大半张桌子。
菜肴陆续上桌,香气四溢。
社长很会调动气氛,带头举杯(以茶代酒),说了些鼓励和感谢的话。
大家开始动筷,聊天声、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烟火气。
林见屿吃得很少,也很慢,筷子只在面前的几盘菜里动。有人向他敬茶或搭话,他会礼貌地回应,但绝不主动参与任何话题。
他就像给自己画了一个无形的圈,安静地待在圈内。
门舒一边应付着旁边女生的聊天,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关注着他。
她能感觉到,在这种过于热闹和亲密(对林见屿而言)的集体氛围中,他其实很不自在,那层冷漠的外壳更像是一种保护色,隔绝着过于汹涌的“人气”。
聚餐过半,气氛越发热烈。
几个男生开始起哄,提议“稍微喝一点助兴”,得到了不少响应。
社长看了看,觉得都是高中生,适量应该没问题,便默许了,只叮嘱绝对不能多喝。
服务员搬来一箱低度的本地米酒和几瓶啤酒。气氛更加高涨起来。
门舒注意到,当酒被倒上时,林见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人过来给他倒米酒,他抬手婉拒:“谢谢,不用。”
“哎呀,林大学霸,就一点米酒,度数很低的,跟饮料差不多!难得大家聚一次嘛!”劝酒的是个性格豪爽的男生。
林见屿摇头,态度明确:“我不喝酒。”
他的拒绝很干脆,带着一贯的疏离感,劝酒的男生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也不好再强求,转向了其他人。
门舒松了口气。她也不太喜欢喝酒,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米酒,甜甜的,确实没什么酒味。
然而,随着聚餐进入后半段,场面渐渐有些失控。
一些男生玩起了游戏,输的人罚酒。笑声、起哄声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或许是出于恶作剧,或许是真心觉得“不喝酒不合群”,趁着林见屿起身去洗手间的间隙,往他杯子里原本的茶水兑入了一些米酒和啤酒的混合液,颜色和茶水相近,不仔细看很难分辨。
林见屿回来时,并未察觉,坐下后,因为说了几句话觉得口干,很自然地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大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明显僵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拧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和不适。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里面所剩无几的、颜色异常的液体,又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热闹的人群。
他的眼神很沉,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寒意。但桌上的人都沉浸在游戏和喧闹中,没人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变化和眼神。
门舒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了那个恶作剧的小动作,也看到了林见屿喝下后的反应。
她想提醒他,或者做点什么,但隔着桌子,喧闹异常,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见屿没有再碰那个杯子。他向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他的脸色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当有人直接问他话时,他才微微睁眼,用极简短的字句回应,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聚餐终于接近尾声。社长开始结账,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开。包厢里一片杯盘狼藉,充满了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门舒也站了起来,和同伴一起往外走。经过林见屿身边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脸颊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淡淡的绯红,与他冷白的肤色形成对比。
那颗浅棕色的痣,在这片绯红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不太对劲。
“林见屿?”门舒停下脚步,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
他没有反应。
旁边的社长也注意到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见屿?走了,回学校了。”
林见屿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不再像平时那样清澈冰冷,而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雾蒙蒙的。
他看了社长一眼,又慢慢转动眼珠,看向站在一旁、面露担忧的门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有些费力地在辨认。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尝试着想要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门舒和社长几乎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我的天,你真不能喝酒啊?谁给你倒的?”社长懊恼地说,随即又觉得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能走吗?我们扶你出去。”
林见屿似乎想拒绝,但身体的不听使唤让他只能依靠两人的搀扶。
他的手臂搭在门舒肩上,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她能感觉到他肌肤传来的异常热度,以及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他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甜腻的米酒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而陌生的感觉。
其他社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社长当机立断:“门舒,你和我一起先扶他去外面透透气,醒醒酒。其他人收拾一下东西,到门口集合,叫两辆车,我们先送他回去。”
门舒点点头,用力搀扶着林见屿。他的体重不轻,大部分倚靠在她和社长身上,脚步虚浮。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凉意吹来。街灯已经亮起,古镇的夜晚宁静了许多。
社长把林见屿扶到河边一个石凳上坐下。“你看着他一下,我去看看车叫到没有,顺便买瓶水。”社长对门舒说,匆匆跑向路口。
石凳旁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林见屿低着头,手臂撑在膝盖上,呼吸有些重。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河边柳枝轻拂,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门舒站在他旁边,不知该做什么,只能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见屿忽然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门舒。
夜色和路灯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依然湿润朦胧,没有了平日冰冷的距离感,反而显得……有些迷茫,有些脆弱。脸颊的绯红未退,那颗痣近在咫尺。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门舒以为他是不是醉得认不出人了。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湿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门舒从未听过的、近乎委屈的语调:
“门……舒?”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平淡的陈述,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不确定的确认,又像是找到了某个依靠。
门舒的心猛地一颤,蹲下身,与他平视,轻声应道:“嗯,是我。林见屿,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林见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却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水汽氤氲,凝聚,最终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绯红的脸颊滚落下来。
晶莹的泪滴,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掠过那颗浅棕色的痣,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
泪水不断地涌出,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堤坝,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被泪水洗刷,显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孤独和……委屈。
就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回家方向的孩子,却因为路上受尽了委屈而忍不住掉泪。
门舒惊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见屿,不,她从未想过林见屿也会哭。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仿佛无所不能、将一切情绪隔绝在外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手足无措,慌忙从口袋里翻出纸巾,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想替他擦眼泪,又不敢贸然触碰他。
林见屿没有接纸巾。
他依旧看着她,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被酒精浸泡、被痛苦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哽咽的声音:
“门舒……我……我找不到‘小煎鱼’了……”
“他们……他们都不要他了……”
“那年夏天过后……我就……把他弄丢了……”
“对不起……我把‘小煎鱼’……弄丢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抽泣,伴随着滚烫的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面前。
晚风拂过河面,带起涟漪。
古镇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石凳上流泪的少年,和蹲在他面前、震惊又心痛得无以复加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