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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特藏室,雷雨,以及一条简笔画的鱼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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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省一中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宁静。
门舒抱着笔记本和笔,脚步有些迟疑地走向图书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
阳光很好,但她心里却揣着一种混合了期待与忐忑的沉重。
图书馆老师从文学社和年级前列的学生中招募志愿者,整理一批受捐的地方古籍。
门舒作为文学社新人,自然报了名。
当她拿到分组名单和时间表时,心跳差点漏拍——周三放学后,特藏阅览室,和她同一时段的,是林见屿。
名字后面甚至有个括弧:(老师指定)。
她不知道这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那位据说很欣赏林见屿的图书馆老师有意安排。
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他们将有两个小时,单独待在那个存放着珍贵古籍的安静房间里。
推开特藏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细微灰尘和木柜清漆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明亮而柔和,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林见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长桌一端,面前已经摊开了一本厚重的、封面破损的线装书,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手套、口罩和无酸纸袋。
他戴着薄薄的白手套,正用数码相机小心地拍摄书页,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冷漠,仿佛与周围的历史尘埃融为一体。
听到开门声,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舒轻轻吸了口气,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放下东西。
按照老师给的清单,她今天要整理的是一批关于南方水乡地区民俗风物的杂记和方志。她戴好手套,拿起清单上的第一本,《清水镇汛期录》。
清水镇。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定了定神,翻开脆弱泛黄的书页。
纸张很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这个临水小镇历年来的水位变化、防汛工事和相关的民间传说。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内容枯燥,但门舒却读得格外仔细,仿佛能从这些冰冷的记录里,触摸到那条记忆中小河的脉搏。
工作就在这种寂静到令人屏息的气氛中进行。只有翻动纸张极其轻微的脆响、相机偶尔的“咔嚓”声、以及键盘敲击的细微嗒嗒声。
时间缓慢流淌,阳光在桌面上移动。
门舒小心地一页页翻阅,检查有无破损,记录页码和简要内容。
就在她翻到大约中段时,指尖触到了一处略显突兀的厚度。她轻轻拨开相邻的两页,发现里面夹着一页并非原书所有的纸张。
那是一张更陈旧、质地更粗糙的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孩童的习字作业。
写的是几句当地流传的、关于汛期的童谣:“天乌乌,欲落雨,河伯公,吹螺号……河涨鬼跳礁,囝仔莫看俏……”
而在纸张右下角的空白处,还有一个用毛笔随意涂画的小图案:一条简笔画的、胖头胖脑的小鱼,正在几条波浪线里游动。笔法稚嫩,却透着活泼。
门舒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小鱼……波浪……
记得是一个燥热的午后,河边的石阶,浑身湿漉漉的男孩举着刚从河里摸出来的鹅卵石,咧着嘴笑,脸上的痣跟着跳动:“看!像不像小鱼吐的泡泡!”
她甚至能想起那童谣的调子,外婆曾用方言哼过。
而“河涨鬼跳礁”——“小煎鱼”曾指着河湾处告诉她,那里水底下有暗礁,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最危险,大人都不让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握着那页纸的手套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按照工作流程,不确定的夹带需要与同组志愿者共同确认处理方式。
她抬起头,看向长桌另一端。
林见屿刚好完成了一册的拍摄,正在电脑上核对文件名。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见屿同学。”门舒开口,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他动作顿住,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没什么情绪,只是带着被打扰时惯有的、淡淡的疑问。
“可以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吗?”门舒尽量让语气平稳专业,“这里有一页原书夹带,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而且上面有些字迹模糊了。”
林见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对这种“意外”感到些许不耐。
但他还是摘下手套,起身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俯身去看她摊在桌面的那页纸。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泛黄的纸页和稚嫩的涂鸦上。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门舒屏住呼吸,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去观察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就在他的目光触及那页纸的瞬间——尤其是看到那条简笔画小鱼和那几句童谣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变化。
像是平静的冰面骤然被无形的力量敲击。
他原本平稳的呼吸,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拿着数码相机的手指,指节微微绷紧了一下。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琥珀色眼眸,瞳孔在阳光下猛地收缩,像是被那稚嫩的笔迹烫到了一般。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愕然、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在那冰冷的湖面下飞速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那沉默的几秒里,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缓慢舞蹈。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没戴手套)轻轻触了一下那纸张的边缘,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与他平时冷淡利落的作风截然不同。
“是无关的旧物。”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保存尚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涂鸦,“单独用无酸袋封存,备注‘原书夹带’,附在这本记录后。”
“好。”门舒接过他递回的纸页,动作同样小心。她指着童谣最后一句,“还有这里,‘河涨鬼跳……’后面这个字,墨迹晕开了,我看不清是‘桥’还是‘礁’?”
林见屿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句童谣。
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笃定:
“是‘礁’。清水镇老河道拐弯处有一片暗礁,汛期水涨淹没,行船需特别小心。当地人编了这童谣提醒孩子。”
话音落下,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那层因为看到涂鸦而震动的冰冷外壳,瞬间重新凝结,甚至更厚。
他迅速抿紧了唇,眼神恢复成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具体地点和解释的话不是他说的。
但门舒的心,已经因为他这近乎“失言”的解释而狂跳不已。他不仅记得童谣,还记得暗礁的具体位置和童谣的寓意!这绝不是一个仅仅“有点印象”的人能说出来的。
然而,没等这短暂的、充满冲击的沉默发酵,窗外骤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被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厚重乌云彻底吞噬。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空,几秒后,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就在图书馆屋顶炸响。
几乎是同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特藏室密闭的窗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空调的低鸣也戛然而止。
整个特藏阅览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墙角应急灯亮起微弱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和书架的轮廓,将一切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止的阴影里。
他们的电脑屏幕也黑了。
工作被迫中断。
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喧嚣的雨声雷声,将刚才那隐秘而惊心动魄的“发现”暂时打断。
两人被困在了这个安静、昏暗、充满了旧纸气息和历史尘埃的密闭空间里。
最初的几分钟,是绝对的沉默。
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不时亮起的闪电和紧随其后的闷雷,充斥在空气中。
在应急灯幽暗的光线下,林见屿已经退回了桌边,背靠着书架,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门舒则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页珍贵的夹带,心跳声在雷雨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尴尬、不安,还有一丝因黑暗和雷雨而生的本能紧张,在寂静中蔓延。
门舒知道,这是一个意外的、可能不会再有的机会。
黑暗或许能让人放松警惕,隔绝的环境也减少了外界干扰。
她必须说点什么。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页纸小心地用无酸纸暂时垫好,然后转向林见屿所在的方向,轻声开口,试图找一个最安全的话题:
“这雨……下得真突然。看来得等一会儿了。”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你……怕打雷吗?”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林见屿怎么会怕打雷?
阴影中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回答,声音依旧平淡:“……不怕。”
又是沉默。
但或许是因为黑暗遮掩了视线,让人不必直接面对对方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刚才那页“小鱼”涂鸦和脱口而出的“礁”字,已经在他看似坚固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缝隙;也或许,仅仅是这被暴雨隔绝的、昏暗的独处,让他暂时卸下了一些面对外界时的极度紧绷。
在又一阵雷声滚过之后,林见屿竟然主动开口了。
虽然话题,依旧绕回了他们正在整理的东西上。
他的目光似乎投向窗外模糊的雨幕,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飘忽:
“那些风物志里……提到清水镇七月采莲藕和菱角的习俗。记录得很细。”
门舒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一点回忆的轻快,接上了这个话题:
“嗯,我外婆以前也常说,夏天的莲藕最甜,脆生生的,可以生吃,也可以炒着吃。还有菱角,要用长长的竹竿绑着篮子拖上来,刚捞上来的菱角,剥开壳,里面的肉雪白清甜,带着一股水塘的清气。”她自然而然地带出了“外婆”和“夏天”,都是记忆里的关键坐标。
林见屿没有再说话。
但门舒能感觉到,在她说完那段话后,他周身那种无形的、拒绝交流的冰冷屏障,在这昏暗的雨声中,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对话结束后立刻拉开距离或恢复绝对的沉默。
他依旧靠在书架旁,面对着窗外喧嚣的雨幕,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只是出神。
应急灯微弱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更像一个被雨困住的、有些孤独的少年。
雨势渐小,雷声远去。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灯光骤然亮起,空调重新开始低鸣。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仿佛驱散了刚才那短暂晦暗时光里滋生的一点点不同。
两人几乎是同时恢复了工作状态。
林见屿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手套,打开电脑,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漠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门舒也小心地将那页“小鱼”涂鸦按照他说的方式处理,封装好,心跳却久久难以平复。
剩余的工作在沉默中完成。核对清单,签字,整理好所有物品。
雨后的阳光重新洒进来,空气清新。
离开特藏室时,门舒走在前。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回过头。
林见屿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框某处,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清晰而冷淡。
就在门舒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径直离开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下周三同一时间,还有一批。”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便从她身边走过,率先步入了图书馆明亮的走廊,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转角。
门舒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消化了他这句话。
这算不上热情的邀约,甚至可能只是陈述工作安排。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主动对她说了关于“未来”和“交集”的话。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门舒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却带着真实温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