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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出现在最危险的时刻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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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门舒去城西一家口碑很好的旧书店,淘几本老师推荐的课外文言读本。
书店藏在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青石板路,斑驳砖墙,空气里飘着潮湿的苔藓味和旧纸特有的气息。
她买好书出来时,夕阳已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巷子里光线迅速昏暗下去。
为了赶在天黑前坐上公交车,她抄了条平时不太走的近路。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是高高的、少有窗户的老墙,头顶只有一线逐渐暗淡的天空。
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显得有些孤单。
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已经能看见外面大马路上的车流灯光时,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阴影里,突然晃出来三个人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
是三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穿着花哨的紧身T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眼神上下打量着门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浮和恶意。
“哟,妹妹,一个人啊?”为首那个黄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这么晚在这边转悠,多不安全。书包里买的什么好书?给哥哥们看看?”
门舒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攫住。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和装着旧书的纸袋,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
喉咙发紧,想喊,却发现声音被堵在嗓子眼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躲什么呀?”另一个红毛凑近了些,烟味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学生妹是吧?省一中的?好学校啊……借点钱给哥哥们买包烟呗?”
“我……我没钱。”门舒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她环顾四周,巷子深处昏暗,巷口的光明看似近在咫尺,却被这三个人牢牢堵住。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
“没钱?”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来拽她的书包带子,“骗谁呢?”
门舒吓得猛地一缩,紧紧闭上眼睛,预想中的拉扯却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质地的声音,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她说了,没钱。”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瞬间切开了巷子里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门舒霍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处。
巷口逆着马路投来的昏黄光线,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是林见屿。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看起来像是电池、文具的东西。
他就那样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三个小混混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却偏偏让那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人动作齐齐一僵。
黄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穿着校服、看起来文静清瘦的学生仔。
他啐了一口唾沫,虚张声势地挺了挺胸:“你谁啊?少他妈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林见屿没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转向紧贴着墙壁、脸色苍白的门舒,确认般地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门舒,你没事吧?”
“门舒”。
不是“同学”,不是“喂”。
是全名。清晰、准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从他口中自然吐出。
她愣愣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见屿得到回应,才重新将视线转回那三人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三个人,拦一个女学生。需要我报警,还是你们现在走?”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换到左手,右手看似随意地插进了校服裤兜里。
这个动作很平常,却莫名给人一种他可能握着什么东西的错觉。他的站姿放松,甚至有些随意,眼神却锐利如冰锥,直刺对方。
红毛似乎被他的镇定激怒了,也可能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上前一步似乎想推搡:“你他妈吓唬谁……”
他的话没说完。
林见屿动了。
不是激烈的对抗,只是极其迅速地侧身半步,恰好避开了红毛伸过来的手,同时左手拎着的塑料袋“不经意”地往前一荡,里面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底,结实实地撞在了红毛伸出的手腕关节处。
“呃!”红毛吃痛,闷哼一声缩回了手。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意图,是巧合还是有意?
林见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捂着手腕、又惊又怒的红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公共场合寻衅滋事,轻微伤也够拘留几天。需要我继续‘提醒’你们相关的法条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
配合着刚才那精准到令人起疑的“巧合”,以及他周身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压迫感,还有那种张口就是“报警”、“法条”的做派,让三个小混混心里开始打鼓。
他们欺负落单的学生是常事,但最怕遇到这种看起来冷静、似乎有点底牌、还懂点法律条文的人,尤其对方还是个一看就成绩很好的“好学生”,这种人往往更麻烦。
黄毛眼神闪烁,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见屿,又看了看他身后巷口越来越近的车流人声(可能是心理作用),再对比了一下己方虽然人多但显然有些怂了的同伴,啐了一口:“晦气!碰上个书呆子!我们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终究没敢再做什么,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危险解除,门舒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背靠着墙。
恐惧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后怕和虚脱感,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林见屿这才走到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下。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能走吗?”
门舒用力点头,想说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的颤抖:“能……谢谢你……”
林见屿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率先朝巷口明亮处走去,步伐放慢了些,显然是在等她。
门舒赶紧抱着东西,跟在他身后。走出昏暗的巷子,重新置身于路灯和车灯交织的光明下,她才真正有种回到安全世界的实感。
走到公交站附近,林见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去哪里?”
“我……回家,坐10路。”门舒小声说,偷偷抬眼看他。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没什么表情,但刚才在巷子里那种冰冷的锐利已经收敛了许多。
“嗯。”他应了一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和她一起站在了站牌下,仿佛默认了要等到她上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晚风吹过,带着都市夜晚的喧嚣和一丝凉意。
门舒的心跳依旧有些快,但不再是因为恐惧。刚才那声“门舒”,还有他出现、对峙、解围的整个过程,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你……怎么会……”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
“买点东西。恰好路过看到。”林见屿扬了扬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言简意赅。
门舒“哦”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什么。
公交车还没来。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如之前尴尬,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微妙平静。
就在这时,林见屿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一直下意识紧抱着书包的手臂上。
她的校服袖子在刚才的挣扎和紧张后退时,蹭到了粗糙的砖墙,肘部的位置磨破了一小块,隐约能看到下面擦红的皮肤。
“手肘。”他提醒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门舒低头一看,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没事,蹭了一下。”她小声说,试图把袖子往下拉。
林见屿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药店。”
“啊?”
“前面有药店。”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处理一下。感染麻烦。”
说完,他径自转身,朝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牌的药店走去。门舒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药店很安静。林见屿对店员简洁地说了需要消毒和包扎的东西。
店员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林见屿接过,看了一眼门舒磨破的袖子:“方便吗?”
门舒脸一热,连忙说:“我自己来就行。”她笨拙地试图用棉签蘸碘伏去涂手肘,但角度别扭,看不清楚,棉签戳得伤口更疼,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而然地取走了她手里的棉签。
门舒愕然抬头。
林见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那副平淡的样子。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新的棉球,蘸取适量的碘伏,然后示意她把手肘转过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疏的笨拙,但很稳,很仔细。
冰凉的碘伏触及伤口,带来刺痛,门舒缩了一下。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近在咫尺。为了看清伤口,他微微弯下腰,侧脸几乎就在她眼前。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他的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用棉球轻轻擦拭掉周围的灰尘和细微的血丝。
他抿着唇,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对待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这份生疏却认真的专注,比任何刻意的温柔都更具冲击力。
门舒的心跳再次失控,脸颊烫得厉害,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清理完毕,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她擦伤的地方,边缘按了按确保粘牢。整个过程很快,不过一两分钟。
“好了。”他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球和包装纸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利落。
“谢……谢谢。”门舒的声音细如蚊蚋,几乎不敢看他。
林见屿没说什么,去柜台付了钱。两人走出药店,10路公交车恰好缓缓进站。
“车来了。”他说。
门舒抱着书包和书,看着他,万千思绪堵在胸口。
公交车门打开。
就在她转身准备上车的那一刻,身后,那个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迟疑的停顿,轻轻叫住了她:
“门舒。”
林见屿站在路灯下,光影将他分割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她,眼神在灯光映照下有些复杂难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最终,他什么特别的话也没说,只是用那种平淡的、却似乎蕴含了什么的语气,叮嘱了一句:
“下次,别走那种巷子。”
然后,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拎着那个便利店的袋子,迈开长腿,朝着与她回家相反的方向,融入了夜色之中。
门舒呆呆地看着他挺直却孤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公交车司机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她才恍然惊醒,匆匆上了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
手肘上创可贴覆盖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凉意和存在感。
公交车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载着心绪纷乱的少女,驶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