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当冰山开始说话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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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宣布可以自由安排学习地点。门舒抱着几本习题册和课本，径直走向了学校图书馆。
省一中的图书馆是栋颇有年代感的红砖建筑，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内部却修缮得现代而舒适。
下午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油墨香，静谧而安宁。
门舒挑了个靠窗、光线充足的四人长桌，放下书本。
这个时间，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书架间穿梭或伏案疾书。她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能让她心无旁骛地沉入题海。
摊开数学必修二的习题册。前面的基础题还算顺利，但很快，一道结合了图像和恒等变换的综合题让她卡住了。
她蹙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反复尝试了几种公式变形，却总是推导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她有些烦躁地咬了咬笔杆。
就在这时，对面空着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有人坐了下来。
门舒没有立刻抬头，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摊开的书本和卷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给对面腾出更多空间。
她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动作很轻，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带着一种良好的修养和……莫名的熟悉感。
一道阴影落在她的习题册上，是窗外云朵飘过，还是对面的人影？
她终于从题目中抽出一点心神，抬起了头。
下一秒，她的呼吸和思维一起停滞了。
林见屿。
他坐在那里，姿态沉静。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大学先修内容的物理教材，手边还有一本英文原版书。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挡了部分眉眼，只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在一旁的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笔尖移动流畅而稳定，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窗户，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和那一小片桌面上，给他冷白的皮肤和干净的指甲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整个人浸润在这片静谧的光里，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古典油画，与周围古朴的图书馆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门舒立刻低下头，血液却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眼前的数学题上，可那些sin、cos的符号此刻像是都在跳舞，完全看不进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存在感，那样强烈，即使他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雪松混合着极淡的墨香。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内心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恐慌：快走！立刻离开这里！这太尴尬了！你根本没办法在他面前集中精神！起身，收拾东西，随便找个借口，去别的桌子，或者干脆离开图书馆！
另一个声音则微弱却固执，带着一丝不肯退让的倔强：凭什么？图书馆是学校的公共区域，每个学生都有权使用。你先来的，他后到的。稳住，门舒，你可以的，就当他不存在。
最终，后者那点可怜自尊和固执勉强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重新灌注到那道可恶的数学题上。
然而，越是焦急，思路就越是堵塞。草稿纸上被她画满了凌乱的线条和公式，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着额头，嘴唇也抿得发白，流露出明显的挫败和焦虑。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先跳过这道题时——
一个声音，平静、清冽，像冰泉滴落在石上，音量很低，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试试用辅助角公式，把sin和cos项合并。”
门舒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对面。
林见屿并没有看她。
他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物理书上，手中的笔甚至还在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或者只是他无意识的低语。
那句话，精准地点出了她纠结的核心。她之前一直在已有的几个公式里打转，确实没想到或者不敢确定是否该朝那个方向尝试。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微颤：“……啊？”
这一声“啊”很轻，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见屿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上了门舒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阳光中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又似乎比平时在走廊上偶然瞥见时，多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东西——
或许是图书馆柔和光线带来的错觉，门舒竟然觉得那冰冷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既然你问了，那就说完”的无奈，或者说是……耐心？
他没有重复，也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而简明地开始讲解：
“你的式子已经化到了 a sinθ + b cosθ的形式。这里……”
他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每一个步骤都逻辑清晰，直指要害，瞬间劈开了门舒脑海中那团乱麻。
门舒怔怔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在他讲解的过程中，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
当最后那个简洁的答案写出来时，她豁然开朗，之前堵塞的思路瞬间畅通，后面的步骤在她脑海中已然清晰。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有种拨云见日的恍然。困扰她近二十分钟的难题，在他三言两语间便土崩瓦解。
讲解完毕，林见屿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是否理解，或者就此结束。
于是，两人的目光再一次在空中交汇，比刚才更长久一些。
之前或是远观，或是惊鸿一瞥，总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
此刻，他就在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近乎剔透，却并非病态，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漆黑。
睫毛很长，并不卷翘，只是直直地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当他垂眸时，这种遮挡效果尤为明显。
而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依旧是那双眼睛。
浅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美丽却冰冷。瞳孔边缘的纹路清晰而深邃，此刻倒映着窗格和她小小的、有些呆愣的影子。
右脸颊上，那颗浅棕色的痣，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得格外分明。它静静地待在那里，竟奇异地中和了一点他面容过于完美的冷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气息。
这张脸无疑是极其出色的，每一处轮廓都像是精心雕琢过。
林见屿见她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书本，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之前的工作。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解题指导和长达数秒的对视，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现在插曲结束，该回归正轨了。
他周身那股刚刚因为开口说话而稍微淡化的疏离屏障，瞬间又重新凝结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厚。
门舒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没有回应。
对面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门舒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豁然开朗的解题步骤，又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林见屿已经完全沉浸回他自己的世界里了。
阳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流淌，那画面依旧好看得惊人。
她知道，刚才那片刻的“交流”，已经结束了。
阳光缓缓移动，温暖地笼罩着两人。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埋首于书卷之中，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迅速分离的溪流。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道公式，几句话语，一次短暂的对视。
坚冰的表面，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而那裂痕之下，是否有温暖的潜流，正在悄然涌动？
门舒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而心底某个角落，那棵本以为会停止生长的种子，似乎又悄然萌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阳光缓缓移动，光斑的形状也在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冰山开始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