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去湿地公园“采风”? ...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门舒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学业上。那场短暂的同桌经历,只在她心底留下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凉的余韵。
然而,校园这个密闭的小世界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首先察觉到微妙变化的是许元欣。这个热衷于收集校园各类信息的女生,在某天课间神秘兮兮地凑近门舒。
“门舒,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林见屿出现在我们班附近的频率,有点高?”
门舒正在解一道物理题,笔尖一顿:“有吗?”
“有啊!”许元欣扳着手指头数,“前天中午,我看到他在我们班后门那边的走廊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等人,又好像不是。昨天下午活动课,我从图书馆回来,又看到他在我们班教室对面的连廊上,靠着栏杆看书——那边平时根本没什么人去好吗!还有今天早上……”
门舒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但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可能是巧合吧。大家都在一栋楼里,他出现在附近不是很正常吗?”
“才不是呢!”许元欣压低声音,“以前他虽然也偶尔路过,但都是脚步匆匆,目不斜视。最近感觉……他好像会稍微停留一下,眼神也会往我们班这边扫。虽然还是很冷淡啦,但就是感觉不一样。”
许元欣说着,狐疑地打量着门舒:“该不会……跟你有关吧?上次公开课他可是坐你旁边!”
“怎么可能。”门舒立刻否认,声音却有点虚,“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也是哦。”许元欣挠挠头。
停顿了一会儿,许元欣似是想起了什么:“门舒,你转来之后好像还没参加过什么社团活动?”
“这周末文学社有户外采风,去市郊的湿地公园,听说林见屿也会去哦!他是文学社的挂名顾问,虽然很少参加活动,但这次社长好像把他请动了。你要不要也报名?机会难得!”
文学社?湿地公园?林见屿?
门舒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种自作多情又尴尬的境地。
可内心深处,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蠢蠢欲动。万一呢?万一有机会确认一下呢?哪怕只是远远地再看一眼,观察一下……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没有把话说死。
放学后,门舒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请教数学老师问题。穿过寂静的走廊时,迎面走来几个一班的男生,正嘻嘻哈哈地讨论着什么。
“屿哥最近有点怪啊,上次居然问我看没看过《小王子》的早期译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止,我昨天看到他桌洞里好像有本什么南方风物志,还是旧书。”
“不会是语文受刺激了吧?王老头那节公开课威力这么大?”
“得了吧,屿哥那脑子,听啥课不是轻轻松松……”
声音随着他们拐进楼梯间而消失。门舒却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小王子》……南方风物志……
——————
在清水镇的那年夏天,雨水似乎格外多。连续几天的闷热午后,总要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阵雨。
那天下午,又是如此。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门舒和“小煎鱼”刚从河边跑回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和青草汁的痕迹,就被豆大的雨点赶进了外婆家的老屋。
“哎呀,两个小泥猴,快去擦擦,别把地板弄脏了。”外婆笑着递过来两条旧毛巾。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水帘和雨声之中。
两个被困在室内的孩子很快觉得无聊。门舒看着通往阁楼的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梯,忽然灵机一动。
“小煎鱼,我们去阁楼探险吧!我外婆说上面有好多旧东西。”
“探险?”“小煎鱼”的眼睛立刻亮了,那颗痣也跟着生动起来,“好啊好啊!”
外婆在楼下嘱咐:“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灰尘大。”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陡峭的木梯。
阁楼很低矮,成年人需要弯着腰才能行走。
光线从唯一一扇装着毛玻璃的小天窗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头味、旧书报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草本植物气息——那是外婆存放的艾草和菖蒲。
阁楼堆满了杂物:褪色的藤箱、蒙尘的缝纫机、缺了腿的藤椅、摞起来的旧式樟木箱子。
“看那边!”门舒指着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满满的书脊。
那些书大多是些六七十年代的旧杂志、泛黄的小说、小学课本,还有一些封面已经脱落的连环画。
“哇!这个!”门舒从箱底抽出一本硬壳的书。
封面是手绘的图案,一个金色头发的小人站在星球上,背景是深蓝的星空和巨大的玫瑰。
书名是《小王子》,但版本看起来很古老,插画风格也与后来常见的不同,线条更朴拙,色彩更沉静。
“这是什么故事?”“小煎鱼”凑过来,好奇地问。
“我好像听过,”门舒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已经脆黄,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是一个住在很小星球上的小王子的故事。”
他们头挨着头,就着天窗透下的朦胧光线,一页页翻看。那时的门舒识字还不全,“小煎鱼”好些,磕磕绊绊地读着里面的句子。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他读到这里,停了下来,皱了皱小鼻子,“什么意思?看不见怎么感受?”
门舒也歪着头思考:“嗯……就像……就像你奶奶腌的酸果子,别人看着觉得普通,但我们知道它好吃?这算吗?”
“小煎鱼”眼睛一亮:“对哦!我奶奶说,腌果子的时候要想着吃的人会开心,果子才会好吃!这算用心吗?”
两个孩子为这个幼稚而认真的“发现”笑了起来。
接着,“小煎鱼”又从箱子里扒拉出一本更厚、更旧的书。
封面是暗绿色的,书名是《南方风物志》,纸张泛黄发脆,里面有很多黑白线条的插图。
“看!这是我们镇子吗?”他指着其中一幅画着水乡石桥和乌篷船的图。
门舒凑过去看下面的小字:“嗯……好像是讲我们这一带以前的样子。”
他们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书里记载着各种当地的习俗、节庆、物产。有划龙舟的盛况,有祭祀水神的仪式,还有各种各样他们见过或没见过的植物、瓜果、小吃。
两个孩子在阁楼里聊着书上的事物。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
天光重新明亮起来,透过毛玻璃,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两个孩子坐在旧书箱旁,身上、手上都沾了灰,却浑然不觉,沉浸在由古老书页和稚嫩想象构筑的世界里。
——————
是巧合吗?一连串的巧合?
门舒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
也许,真的不是她想多了。
——————
周末的文学社采风活动,门舒最终还是报了名。
理由冠冕堂皇:丰富课余生活,积累写作素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深埋心底的疑惑,像一颗顽强等待破土的种子,需要一点阳光或雨露,来确定是否真的要生长。
湿地公园距离市区有段距离,大巴车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文学社社员不多,二十来人,大多是高一高二的学生。
门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林见屿果然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背着个看起来半旧但整洁的深色书包。
他一上车,车厢内的声浪都似乎降低了几分。社长热情地招呼他坐前面,他摇了摇头,目光在车厢内淡淡一扫,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向门舒的方向。门舒也及时收回了目光,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湿地公园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栈道蜿蜒。
大家分散开来,有的拍照,有的记录植物,有的三三两两讨论着诗词灵感。
门舒独自沿着一条僻静的木质栈道慢慢走着,试图让湿润的风和青草的气息抚平内心的纷乱。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旁。这里有一处小小的观景台,视野很好。她正要走过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观景台的栏杆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见屿。
他背对着她,面朝着波光粼粼的广阔水面。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白色的衣角,他的背影在天地水色之间,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和谐。
他没有戴耳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应该悄悄离开,可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没有旁人打扰。
她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见屿只是站着,一动不动。就在门舒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有了动作。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距离有点远,门舒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好像……是一颗很小的、圆润的鹅卵石?颜色是淡淡的青灰色,在水乡很常见。
林见屿将那颗小石头托在掌心,低头凝视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然后,他用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那颗石头。
那个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与他平日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
门舒的呼吸骤然屏住。
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清澈的小河边,穿着蓝色背心的小男孩,从水里摸出一颗漂亮的鹅卵石,献宝似的递给她。
“给!小舒!这颗最圆最滑,像不像一颗小鸟蛋?”
她接过来,石头被河水浸得冰凉,表面却有阳光的温度。她学着外婆哄她的样子,也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石头。
“送给你啦!以后看到它,就像看到我……看到这条河!”男孩咧嘴笑着,脸上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后来,她把那颗石头带回了家,却不知何时,在数次搬家中遗失了。只记得那种触感,冰凉,光滑,带着河水的记忆。
而现在,林见屿手中的那颗,虽看不清细节,但那托着石头凝视的模样,那摩挲的动作……
门舒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是他。真的是他。
证据或许仍不“确凿”,但直觉的浪潮已经将她吞没。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出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
可他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表现得如此陌生?这十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
就在这时,林见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锐利地投向门舒藏身的芦苇丛。
门舒吓得一缩,心脏狂跳,慌忙蹲下身,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一丝声响。
片刻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波的轻响。
然后,她听到了极其轻微、几乎消散在风中的一声叹息。
接着,是渐渐远去的、平稳的脚步声。
门舒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站起身。观景台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水面依旧粼粼。
她走到林见屿刚才站立的位置,栏杆的木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留下的清冽气息。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出她有些苍白和迷茫的脸。
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依旧热闹。林见屿依旧坐在最后排,闭目养神。
门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却像被投入了那颗小小的鹅卵石,荡开一圈圈无法平静的涟漪。
那个曾经像夏日阳光一样炽热耀眼的“小煎鱼”,为何将自己凝固成了一座沉默的冰山?
她不知道。
巴士缓缓驶入市区,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将湿地那场无声的暗流与窥探,暂时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