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痣的夏天》轻语执信

2、一节课的同桌 盛

　　盛夏的蝉鸣依旧执着的嘶喊着，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装进它不知疲倦的声带里，省一中的日子按部就班的向前推进。
　　门舒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那叠厚重的卷子被她一题题啃下大半，不会的用红笔圈出，打算集中去问老师。关于林见屿和“小煎鱼”的谜团被她暂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然而命运的安排，往往比人自以为是的计划更有戏剧性　。
　　周一下午第二节课是高一（三）班的语文公开课。执教的是年级语文教研组长，一位以教学严谨、要求严格而名闻名的老教师。这节课的内容是《诗经》选讲，地点安排在学校新建的多媒体阶梯教室。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三班班主任在课前特意叮嘱，“不仅咱们年级组的老师会来听课，还有其他班的优秀学生代表来观摩学习。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一班的林见屿同学也会来，大家要展现出我们三班最好的精神风貌。”
　　“林见屿”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教室里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女生下意识地整理头发或校服的领子，男生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有好奇，有不以为然，也有隐隐的竞争意识。
　　门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着桌上的《诗经》读本和笔记本，指尖却有些发凉。
　　许元欣激动地转过身压低声音：“我的天！林见屿要来我们班听课，待会儿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我想离近点看看！”
　　门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老师都排好位置了，临时换不太好吧。”
　　其实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一种莫名的紧张，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期待。
　　上课铃响前五分钟，三班的学生陆续进入阶梯教室。
　　门舒的位置在中间偏右的第四排——一个既能清晰看到黑板和多媒体屏幕，又不会太过显眼的位置。
　　她刚落座，正低头检查笔袋里有没有备用的笔芯，就感觉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飘了过来，像初雪后松针的味道，与教室里常见的汗味，文具的塑料味截然不同。
　　门舒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林见屿。
　　他就坐在她左边的位置上，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衬衫口处一丝不苟的扣子，能看清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以及，右脸颊上，那颗浅棕色的痣。
　　此刻它就在她面前，真实的不容置疑。与记忆中那颗在阳光下跳跃的痣，位置、大小、颜色都完美地重叠。
　　门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撞击着，血液仿佛全部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她迅速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试图用呼吸来平复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冲击。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这个位置难道不是随机安排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听课的座位安排并不随意。
　　一班的班主任，那位以培养顶尖学生为己任、作风强势的数学老师，在得知教研组长要上公开课后，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年级组长。
　　“王老师这课讲的好，尤其是古典文学部分，对提升学生的文学素养和语文成绩都很有帮助。”一班班主任说的冠冕堂皇，“我们班林见屿理科是强，但语文还有提升空间，尤其是古文鉴赏，让他去听听，学习一下优秀老师的授课方法，也能感受一下不同班级的学习氛围。”
　　年级组长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林见屿“被安排”来三班听课。
　　至于座位，是班主任亲自查看座位表后指定的——“就坐那儿，靠中间视野好。”
　　于是他便坐在了门舒的旁边。
　　林见屿本人对此并无太多情绪。于他而言，这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他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姿态端正而放松，目光平静地投向讲台方向，仿佛周围的一切——包括身旁这个明显身体僵硬的新同学——都与他无关。
　　上课铃响了。
　　教研组长王老师走上讲台，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课讲的确实精彩，大多数学生都听得专注，不时低头记着笔记。
　　门舒却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身旁那个人占据了。
　　他翻动书页时极清晰的沙沙声，他写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流畅韵律。他偶尔微微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所有这些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无数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死死的攥着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写着板书，字迹却比平时潦草了许多。
　　一段讲解结束了，王老师布置了一个课堂讨论题：“《诗经》中的爱情表达往往是含蓄委婉的，结合我们刚才讲过的几首，大家分组讨论一下这种含蓄之美在现代社会是否还有价值？为什么？”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嗡嗡的讨论声。
　　门舒如蒙大赦般稍微放松了一点。讨论意味着她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僵硬的端坐着，她假装认真思考，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极其小心的，再次向左侧飘去。
　　林见屿并没有参与周围人的讨论。
　　他微微侧着头，左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下唇。眼神落在空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姿势让他右侧的脸完全朝向了门舒。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是无意识地，向右侧扫了过来。
　　门舒的心猛的一跳，立刻想要移开视线，却已经来不及。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她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是她有些凌乱的字迹。然后，视线似乎停顿了那么0.1秒，落在了笔记扉页上。
　　那里用秀气而工整的楷体写着班级和姓名：
　　“高一（三）班 门舒”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门舒看见林见屿那双总是平淡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极其罕见的掠过了一丝什么。
　　像是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他的手指停在唇边，动作有瞬间的凝固。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两秒钟。
　　两秒钟，在嘈杂的讨论声中短得微不足道，可对于门舒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流动。
　　就在门舒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林见屿已经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看向前方，手指也放了下来，恢复了之前那副沉静思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真的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讨论结束，王老师开始点名让学生发言。
　　门舒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现在转过头问她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或者哪怕是只是流露出一点点疑惑的神情，她可能都会鼓起勇气，问出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可是没有。
　　直到这节课结束，林见屿都没有再看她一眼，更没有和她说半句话。
　　他专心的听着课，认真地记着笔记，偶尔在老师提问时微微颔首。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优秀观摩学生的角色。冷静、得体、疏离。
　　下课铃响起时，王老师做了简短总结，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见屿利落地将钢笔扣好，合上笔记本，拿起书本站起身，他的动作流畅而从容，没有一丝犹豫或停留。
　　门舒也慢吞吞的收拾着，余光却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影。
　　他就要走了。就这样走了。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座位的那一刻，门舒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微弱的勇气，抬起头，看向他。
　　恰在此时，林见屿似乎是要确认有没有遗漏东西，也侧身看了一眼桌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门舒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请问……”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然而林见屿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任何一个陌生人。
　　他对她几不可察、礼节性的点了一下头——那是种对同桌、一节课的同学最基础的、疏离的致意。
　　然后他便转过身迈开长腿，随着其他观摩的学生和老师径直走出了阶梯教室。
　　没有回头。
　　门舒僵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许元欣激动地跑过来摇晃她的胳膊：
　　“门舒！他刚才就坐在你旁边欸！近看是不是更帅？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门舒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正常听课。”
　　“哎呀，好可惜！”许元欣一脸遗憾，“不过也是，他那种冰山性格能指望他说什么，不过光是坐在一起就已经是福利了好吗！”
　　门舒低下头，默默地整理着书本。
　　是啊，能指望他说什么呢？
　　他看到了她的名字，却没有认出他。或者，认出了，却选择视而不见。
　　那颗曾在她记忆里跳跃的、属于“小煎鱼”的痣，如今长在了一个名为林见屿的、遥远而冰冷的少年脸上。
　　而“门舒”这个名字，或许早已被他遗忘在时光的河流。
　　心底那些微弱的火苗，被那礼貌而疏离的一瞥彻底浇灭了。
　　她将《诗经》读本抱在胸前，随着人流走出阶梯教室，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有些发昏。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林见屿是林见屿，“小煎鱼”是“小煎鱼”，只是巧合罢了。
　　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就让它继续沉睡吧。就像《蒹葭》里那追寻不到的“伊人”，或许就该停留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即。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向三班教室走去，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沉，也多了几分释然。
　　只是她不知道在走廊拐角处，那个已经走远的清瘦身影，在无人注意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个午后，河流的微凉，和一起分享的半根黄瓜的清甜气息。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淡的直线，眼底深处，那片平静的琥珀色湖面下，有更复杂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了一瞬。
　　随后，他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挺直，融入了一片灿烂到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