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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放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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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微亮,狱门吱呀开启,霍家众人身着粗布衣裳,抱着孩童缓步走出天牢。
日光刺破云层洒在身上,驱散了两月余的阴冷霉气。
霍子书已在狱外等候,一身素色长衫沾着晨露,见家人出来,快步上前扶住霍老夫人,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娘,让你们受苦了。”
霍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无需多言,千言万语皆凝于这一触。
一行人往北门行去,远远便见城门下站着几道身影,吕氏、杜氏、柳氏三家亲戚皆备了行囊等候,碍于流放规制,无人敢上前攀谈,只将包裹递予押送解差查验。
解差逐一审视,见皆是粗布衣裳、风干肉脯、麦饼炊饼腌菜粗盐,还有封装严密的干草药、金疮药与小儿软布衫,便挥手放行。
吕氏族人趁机将一柄打磨光滑的木拐杖递到霍老夫人手边,压低声音飞快叮嘱,“老夫人,这拐杖稳当,路上拄着省力。”
杜母快步走到杜氏面前,看似寻常地拍了拍她的肩,指尖却将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匕悄无声息藏入她袖中,唇齿微动,只漏出几句沉凝的话,“护好家人,北疆有杜家旧部,你爹早已传了信,到了那边自有接应。”
杜氏攥紧袖中冰凉的匕柄,含泪点头,不敢多言。
柳母则紧紧握着柳氏的手,将一卷捆扎紧实的简装典籍塞过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带着给孩子们读,哪怕路上颠沛,也莫要荒了学识。”
柳氏将典籍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哽咽着应下。
三家亲戚立在城门口,望着霍家众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散去。
此次押送的解差共十人,八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腰间佩着环首刀,神色沉肃却不凶戾。因霍家妇孺多,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女解差随行。
领头的苏勇面冷心细,原是北疆戍边出身,以前也曾在霍家军中效力,又知朝廷念旧恩格外宽宥,行事间便多了几分隐秘的敬畏与分寸,待霍家众人远胜寻常流人。
两人在前开路清障,两人在后压阵警戒,中间赶着一辆形制朴素却结实的马车,装着霍家的行囊和解差的行李及路上的用物干粮。
按规制,流徙之人需徒步前往北疆,无囚车可乘,幸得恩赦,霍家众人无需戴枷锁镣铐,连行囊都由解差代为看管搬运,他们只随身带些许当日的吃食和水袋,这般待遇,已是寻常流犯望尘莫及的幸运。
启程不久,杜氏便将孩子们护在身前,霍萋萋紧随其侧,身后还背着霍之巍,柳氏也把霍之婉背着。霍老夫人拄着一根木拐杖,由霍子书搀扶着前行,目光望向北方,神色平静却坚定。
霍子书低声道,“娘,孩儿已托人打探兄长们的消息,暂无音讯,但北疆副将赵氏曾托人带话,说会暗中留意。”
霍老夫人点头,“切勿急躁,此去北疆,步步为营。”
夏令仪走在队伍外侧,一身粗布衣裙难掩清辉,步履轻盈,仿佛脚下的尘土与疲惫皆与她无关。
她目光淡淡扫过沿途景致,霍萋萋瞥见她神色从容,低声问道:“你好像挺开心?”
这几月,霍萋萋很少和夏令仪说话,只觉得她弱不禁风,又因她终究是误了三哥的婚事,心里还是有些芥蒂,不认可她是自家三嫂。
夏令仪回眸看了下她,“总比待在昏暗的牢房里舒服。你累了?要不我帮你背孩子?”
霍萋萋摇了摇头,“你不要喊累就行。”
行至正午,夏日日头渐烈,解差寻了一处老槐树下歇息。
众人纷纷坐下补水,杜氏从行囊中取出杜家送来的酱菜与炊饼,分给众人。柳氏则给孩子们喂了些吕氏送来的芝麻糖,哄得他们安静下来。
解差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干粮,偶尔用警惕的目光打量霍家人,却也未多加刁难,这不过是第一日,离着京都还近着呢。
霍老夫人拿起一块炊饼和芝麻糖递给霍子书,“三郎,拿去给夏姑娘。”
霍子书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起身走了几步,来到夏令仪这边,“吃些东西吧。”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妻子,霍子书心情有些复杂,只是如今是霍家牵连了她,他是该尽一些责任。
夏令仪抬眸看着他,虽是在狱中待了两个多月,清瘦了几分,倒是更显得清俊了些。
她接过了东西,“多谢。”
霍子书也没有多说什么,回到了霍老夫人身边,也拿了些东西吃。
霍老夫人拍了拍他的背,“是个不错的姑娘。在牢里她对我们很是照顾。”
之前还以为那些多出来的吃食药物是她疏漏了没注意,现在想想哪里是疏漏,怕是夏令仪不知何时悄悄放进去的。
所以才会在小孩发热时及时找到了药,在女子来了月事时看到了月事带,甚至是刁难了她们的狱卒转眼就摔断了腿。
还以为是牢房位置好,在别人被蚊虫鼠蚁侵扰时,他们的牢房那是干干净净,连着蚊子声都不曾听到。想来都是夏令仪的本事。
未等歇息太久,解差便吆喝着起身赶路。
午后的路越发难行,尘土飞扬,六月里日头又晒,孩子们渐渐露出疲态,虽懂事的不曾哭闹,可走着的霍之宁和霍之远脚步已逐渐踉跄。
夏令仪指间运转灵力,在孩子们脚下凝成一层无形护罩,减轻他们徒步的疲惫,这些举动皆做得隐秘,也无人知觉。
唯有霍老夫人一直对夏令仪多有关注,看见她指间动作,又发觉两个孙儿脚步轻盈了,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只是缓缓移开目光。
暮色四合时,众人行至一处驿站,解差决定在此歇息过夜。
驿站驿丞核对了解牒、行程历和人犯年貌册后就给了一处偏院,房间是大通铺,虽简陋但也可安身,此时正值夏日,夜间倒也不冷。
在院里可以自由活动,驿丞还送来了热水给他们擦洗,送来的晚饭也是足量的糙米饭和泛着油花的菘菜。
见时辰差不多了,解差便把这边的院门锁上,留了人看守后,也自去休息。
房里点了油灯,借着火光吃了晚饭,夏令仪听了下外边的动静,“这荒郊野外的,应该会有些野味吧。”
众人一时无语,有野味也不敢出去猎取,徒惹解差疑心。
唯有霍老夫人抬眼望她,神色温和,“姑娘是想吃些荤腥了?” 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包肉干,分给众人各一小块。
夏令仪咬了一口,眉头微蹙,“这肉干太硬,老夫人与孩子们怕是吃不惯。”
霍老夫人轻声叹了一声,“慢慢嚼,总会习惯的。”年少时,她也曾与丈夫镇守边疆,也是吃过苦的。
杜氏、柳氏和两个孩子都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只觉得双脚疼,应是磨出了水泡了。
吃了东西就去了角落里,拿了针互相帮忙着挑破水泡,小孩怕疼,紧咬着牙也没有哭出声来。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了起来,房间里也显得更亮堂了些。
夏令仪捏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缝背包,针脚歪歪扭扭,像一群乱爬的小虫子。
她皱了皱眉,索性把活计往霍老夫人面前一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女孩的娇嗔,“老夫人,我想要一个双肩背包。”
霍老夫人看着她那笨拙模样,忍不住笑了,“拿过来吧,我给你缝。”
她拈着针线,就着油灯缝着。
夏令仪挑了下灯芯,看着火苗跳跃,“怎么这针线在你手里就这么听话?”
霍老夫人细细缝着,指尖稳得很,“这些女红绣活,我年轻时做得极好,只是年纪大了,才渐渐放下。不过眼神还没老,这点活计容易得很。”
“这些我是一点也不会。”
霍老夫人有些好奇了,“那姑娘喜欢做些什么?”方外之人不会俗务也是正常的。
夏令仪歪头想了想,说得坦荡又理直气壮,“蹭别人的饭,喝别人的酒。”不说冥界那些鬼官同僚,便是帝君的宝贝,她也常连吃带拿,从不客气。
霍老夫人被她逗得低低笑出声。
一旁的霍萋萋听得无语,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奚落,“好手好脚的,偏要靠别人施舍,便是去酒楼洗碗,也能混口饱饭。”
“可是别人做的饭好吃,酿的酒好喝,我只需要等着,多省事。”夏令仪一脸理所当然。
霍萋萋轻哼了一声,毫不客气,“你就是好吃懒做。”
“好吃我承认了,懒做可没有。”她可是连续霸榜冥界优秀鬼官三百年呢。
霍萋萋追问道,“那你会做什么?”
“辨善恶,断阴阳,测吉凶,度轮回,斩妖魔,驭生灵。”夏令仪很是认真的数了几个。
霍萋萋嗤之以鼻,“原来你还是个假术士。”
小孩们斗嘴,霍老夫人也不拦着,萋萋原本就是活泼的性子,遭逢变故,最近都沉默得很,多说说话也好。
她们的话,霍子书也都听得清楚,今日在天牢外时,就听得衙役议论,刘府一夜间财物尽失,而且刘家人还全部被剃成了光头,报了案后,竟然没有找到一点作案的痕迹,怕是要成为悬案。
如果此案不是人为,不是刘府自盗,那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术士的幻术迷惑了所有人。
不过,为什么偏偏是刘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