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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判决流徙 ...

  •   镖局内灯火昏沉,一间卧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混着淡淡的药味。

      阿翠率先飘入,指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男子,“那便是我爹周延,他是雷风镖局的总镖头。前几日押镖途经黑风岭,遭山匪伏击,旧伤被重震复发,如今高热不退,连气都喘不匀了。”

      夏令仪缓步走近,见周延面色潮红,额角渗着冷汗,左臂缠着渗血的旧绷带,绷带下皮肉肿胀发黑,周身萦绕着外伤引发的滞涩戾气。

      她指尖轻点周延左臂伤处,一缕莹白灵光渗入,周延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急促的咳嗽也缓了几分。

      “是旧伤崩裂后染了风寒,气血淤滞所致,无性命之忧。”夏令仪从灵府中取出一枚丹药,撬开周延牙关送入,又抬手在他伤处轻轻按揉,灵光顺着指尖漫溢,“这丹药灵力醇厚,三日之内便能痊愈。”

      不过半盏茶功夫,周延便缓缓睁眼,眸中先是迷茫,随即被剧痛与恍惚笼罩。

      夏令仪抬手布下一道结界,灵光将房间笼罩,柔和的光晕隔绝外界声响,也让阿翠的魂体渐渐凝实,不再是半透明虚影,只是周身仍裹着淡淡的阴寒。

      周延目光扫过,骤然定格在阿翠身上,浑身一震,颤声唤道:“阿翠?我的儿。”

      “爹!”阿翠扑到床边,虽碰触不到周延,却难掩悲喜,血泪滚落,“是女儿!女儿来看你了!你别乱动,好好养伤!”

      周延老泪纵横,挣扎着要坐起身,左臂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疼?”

      阿翠摇头,“没死,爹你没死的。是夏姑娘救了你。”

      周延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夏令仪,“这位姑娘?”

      夏令仪已在桌边坐下:“周镖头,阿翠离世三年,魂魄执念于父女情分,迟迟不肯投胎。今日你旧伤复发,她才求我前来相助。”

      周延闻言,望着阿翠的目光满是痛惜,他强撑着起身,对夏令仪拱手致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转而看向阿翠,“阿翠啊,爹没事的,你不要担心我。”是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才害得阿翠被后母毒害,芳年早逝,可他却让女儿连死都不得安心。

      阿翠摇了摇头,“我挺好的,夏姑娘还经常陪我聊天呢,可自在了。”

      周延叹了口气,“夏姑娘,魂魄滞留世间,可对她无碍吗?”

      “待她牵挂了却,我自会送她入轮回。”夏令仪话锋一转,“不过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我今日救你,那你就为我做件事了。”

      周延眸光一沉,得见鬼魂,可送魂魄轮回,又这么快治好了他的伤,这样的必是高人。

      他不敢推托:“姑娘但说无妨!只要周某能办到,定不推辞!”

      “我与霍家人不久将流放北疆,路途凶险,山匪、暗探皆有可能作祟。烦请你三日伤愈后,备好充足物品,食物、伤药、御寒衣物等,再率镖局十数名可靠人手,跟随流放队伍沿路护送,护他们平安抵达北疆。”

      夏令仪淡淡道,“这便算作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周延望着身旁的阿翠,又看向夏令仪,满是郑重决绝的许诺:“姑娘放心!周某虽不才,却也懂知恩图报!北疆一路,我必亲自带队护送,拼尽雷风镖局之力,护你们周全!”

      他抬手按在胸口,目光坚定,“我定准时启程,一路随行。”

      夏令仪点了点头,随手一拂,桌上多出了千两黄金,“用这些采买物资,也是给你们的酬劳。”

      周延被眼前的黄金晃了下眼睛,他咽了咽口水,态度更加恭谨,“夏姑娘放心。”

      “这结界可维持到天亮,你们父女叙叙话吧。”夏令仪起身,转身之际人已消散不见。

      不多时,夏令仪的身影便悄无声息立在刘府朱门之外。

      此行北疆在即,也是时候与这刘府,清算旧账了。

      她周身青雾微涌,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咒诀,五鬼搬运术瞬间施展开来。

      刘府内藏于库房、密室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皆化作缕缕微光,穿透墙壁门窗,争先恐后涌入夏令仪的灵府,不过半盏茶功夫,偌大刘府便被搬得空空如也。

      夏令仪轻拍双手,指尖灵光一闪,几道青黑鬼影从暗影中窜出,个个尖啸着奔向刘府各主子卧房。

      屋内之人睡得沉酣,竟无半分察觉,那些鬼影便俯身探爪,指尖凝着阴寒之气,悄无声息地将各房主子的发丝尽数剔落,连鬓角绒毛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鬼影们躬身退回夏令仪身侧,夏令仪挥了挥手让它们退去,它们化入黑暗中消散不见。

      夏令仪瞥了眼刘府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淡凉的笑。刘府敢欺无辜乞儿,今日搬空财物、剔去发丝,不过是利息罢了,待他日重返京都,再来清算。

      她不再停留,足尖一点,化作一缕青烟,隐入京都沉沉夜色,径直返回天牢。

      余下刘府,只待天明时分,便会因财物尽失、众人光头的乱象,沦为京都笑柄。

      黎明将至,牢中的霍老夫人再度睁眼望去,但见夏令仪安坐角落,身姿端正,仿佛一夜未曾挪动分毫。

      若非她一生阅人无数、心智清明,断会将那凭空消失的一幕,当作老眼昏花的幻梦。

      霍老夫人的呼吸骤然一乱,气息微促。

      夏令仪立时警觉抬眼,四目相对,撞进老夫人眼底未散的惊诧与探究。

      她眉峰微挑,竟被察觉了。

      夏令仪唇角轻扬,绽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只够二人听见:“今日,判决便会下来了。”

      霍老夫人微微闭上了眼,看来霍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没有追问夏令仪的消失是什么缘故,她觉得夏令仪身上的怪异,也许会是霍家的转机。

      果然午时未到,廊道里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两名三法司官员手持公文,面色凝重地立在牢门前,公事公办却难掩复杂:“霍氏女眷接讯。

      北疆军营来报,涉案参将王某半月前误食有毒野菜,暴毙于囚室,仵作查验无明确他杀证据,此案因关键人证灭失,陷入停滞。”

      霍老夫人身子微晃,片刻后便稳住心神,抬眼望向他们时,眼底只剩彻骨寒意:“大人明鉴,王某身为涉案要犯,羁押于军营囚室,怎会轻易误食毒菜?分明是有被奸人灭口嫌疑,怕他供出实情!还请三法司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

      大理寺评事面露难色地轻叹:“老夫人所言,三法司亦有疑虑。可北疆军营偏远,食材采买繁杂,仵作无确凿下毒物证,军营内亦无目击者,实在无从追查。今王某已死,其供词失了佐证,霍子祁、霍子襄二人仍踪迹不明,北疆军务吃紧,枢密院已撤回核查官员,此案,终究是难以为继,只能停滞。”

      刑部主事亦补充道:“陛下听闻此事后震怒不已,却碍于无凭无据,难以追责。念及霍家世代戍守北疆、忠勇传家,陛下不愿以‘通敌’重罪定论。但此案牵扯边患,二子下落不明,若全然赦免,恐难服众,亦难震慑辽人。”

      霍老夫人闻言,缓缓合眼沉默片刻,再睁眼时已敛去所有情绪,只剩平静从容:“老身明白陛下考量。只求陛下开恩,勿牵累年幼孙辈,霍家上下,愿听凭陛下发落。”

      “陛下已有旨意。” 大理寺评事取出明黄圣旨,展开后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武安侯霍子祁、振威将军霍子襄,戍边有年,功过难评,今涉案人证亡故,案情难明。

      念霍家世代忠良,戍守北疆有功,免其满门死罪,判霍氏满门流徙北疆,永戍边隘,不得擅自回京。霍子书暂免刑部侍郎之职,随族前往,待寻得霍子祁、霍子襄踪迹,或案情有新证,再作另行处置。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接旨!”

      “罪妇领旨。” 霍老夫人率众人俯身叩首,额头触地时,能清晰感受到地砖的冰凉,心中虽有冤屈,却也松了口气,流放虽苦,终究保住了霍家满门性命,也留了洗冤的余地。

      杜氏与柳氏对视一眼,眼中虽有对北疆风霜的惶恐,却也难掩劫后余生的庆幸,相较于满门抄斩的惨状,流徙已是万幸。

      官员们散去,霍老夫人等人围坐在一起,商量接下去的事,“流放北疆,路途遥远、风沙苦寒,却也是霍家的生机。北疆有霍家旧部,还有杜家的人脉支撑,到了那里,我们一面寻子祁、子襄的踪迹,一面暗查王某灭口真相,总有沉冤得雪之日。”

      杜氏率先应声:“娘说得是!我与小妹可凭武艺护众人周全。到了北疆,我便设法联络父亲旧部,打探夫君和二叔的消息。”

      柳氏也敛去愁容,目光清亮:“我会护好孩子们的。”

      霍萋萋眉宇间英气勃发:“娘,女儿一定会护住家人,也定要查清真相,为兄长们洗去冤屈,还霍家清白!”

      夏令仪浅声道:“老夫人放心,虽是千里之遥,我亦同行,尽我所能,保众人无虞。”

      霍老夫人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果然如她晨间所说,今日下了判决。

      她沉吟片刻,终是带着几分试探开口:“姑娘,本可不受此苦。若你愿意,老身可让子书写下放妻书,放你自由,不必随霍家赴北疆风霜。”

      夏令仪抬眼,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老夫人数月照拂,令仪无以为报,只愿以微末之力,护诸位一程。”

      霍老夫人目光锐利却温和,终是问出心底最深的疑虑:“姑娘见谅,老身想知道,姑娘究竟来自何处?”霍家如今风雨飘摇,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她不能不谨慎。

      夏令仪垂眸,声音轻淡如雾:“令仪本就无根无系,无父无母,无亲无戚。身外无物,心亦无住,自无来处。”

      无牵无挂,心无挂碍,那是方外之人,非世间寻常女子。

      霍老夫人抬眼,看向眼前已换上粗布衣裙的夏令仪。

      衣衫虽简,却掩不住她周身清辉,凤眼清明,眼底竟藏着几分悲悯,宛若古寺中低眉垂目的菩萨,不染尘俗,却又洞悉世事。

      夏令仪身上种种不合理之处似乎都有了答案,为何街边乞儿会有如此姿容举止,自是因为她本非常人。

      霍家遭难之日,她来到霍家,陪着她们受苦,不曾责难不曾诉苦,只暗暗照拂着她们。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郑重的一点头:“老身,多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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