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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阴阳再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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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大家收拾好都早早睡下,天已放晴,墨色天幕上缀满了细碎星光,清辉漫洒,将整片营地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
霍子书整理好行囊,正要歇息,却发现帐中不见夏令仪的身影,心头微动,便轻掀帐门,循着微凉的晚风出去寻觅。
不远处的老柳树下,星光疏淡,他抬眼便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夏令仪斜倚在粗壮的柳枝上,素色衣袂随晚风轻轻飞扬,发梢沾着细碎的星光,身姿轻盈得似要随风而去。
霍子书脚步放轻,利落攀上柳树,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枝叶轻晃,带起一缕浅淡的草木香,他声音放得极柔,似怕惊扰了这漫天星光,“怎么这么喜欢坐树上?”
“柳梢星淡,高处风清。”夏令仪仰头看着夜空,没一会她低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暗影里,那里贺兴文与秋娘母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没有半分疏离与畏惧。想来,纵使他已成孤魂,他的家人,也从未真正怕过他。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解,轻声呢喃,似问霍子书,又似自言自语,“生离死别,阴阳再续,一个死去的人突然出现,他们怎么会不害怕呢?”
霍子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头看向她微蹙的眉尖,眼底满是温柔的了然,“思之念之的人回来了,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又怎么会生出害怕?”
夏令仪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凡人的感情,于她而言,终究太过复杂。初见异样之物,恐惧、退缩本是常态,这般不顾阴阳之别、满心欢喜的模样,终究是少见的。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霍子书,星光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她轻声问道,“霍郎君可也有思念的故人?”
霍子书的目光缓缓飘向远方,落在星光尽头,“有。我爹三年多前战死沙场,临终前,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的柳树枝干,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与崇敬,“不过,那一战,他守住了北疆的城门,击退了辽人,想来,他是没有遗憾的。”
马革裹尸,不负家国,不负苍生。纵使聚少离多,纵使未能好好告别,他的父亲,依旧是他心中永远的英雄,是他这一生,都想追寻的模样。
“生命有终,数不尽贪嗔爱恨,不留遗憾,就算是不负此生了。”这些执念太深的鬼魂们,也是因为有太多的遗憾,所以不愿意离开。
眼前的她,周身似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空寂,轻得像林间浮动的薄雾,又像夜空易碎的星,仿佛只要风再大些、他再恍惚片刻,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夜色里。
霍子书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挪动,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搭在柳枝上的手,掌心下的微凉传来才能让自己心安些。他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她,又似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那你有遗憾吗?”
夏令仪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霍子书的指尖骤然一空,眼底的温柔瞬间凝住,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与失落,下意识地便要将手缩回,藏起那份落空的酸涩。可下一瞬,手腕却被她轻轻握住,她顺势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又微微挪了挪身子,脑袋一歪,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窝上。
霍子书彻底僵住了,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微凉的香气,脖颈间传来她发丝的柔软触感,他喉结微滚,缓缓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护在身侧,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眼底的失落尽数褪去,只剩满溢的温柔,他乖乖地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
夏令仪找了最舒服的位置靠着了,这才开始想霍子书刚才的问题,她有遗憾吗?
好像是没有的。既入冥界,红尘尽忘,潜心修行,她力争蝉联冥界每百年在各殿各层地狱里评选的优秀鬼仙榜,要知道,榜上有名者,可有整整一年的带薪年假,不用当差,不用理事,能安安稳稳躺平歇息。
这一轮的优秀鬼仙评选,算算日子也快到了。这次任务一定要好好完成,不能出半点纰漏,争取再次入选,到时候,便能卸下一身琐事,安安心心躺平一个月,好好歇一歇了。
“没有,我向来有仇当场报,从未有遗憾。”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欢快的清灵,霍子书唇角弯弯,“这样很好。”他也希望她的一生,没有离别没有苦难没有遗憾。
晚风轻轻吹过,柳枝轻晃,星光流转,两人并肩坐在柳树上,没有再多言语,却也没有半分尴尬。
夜深了,营地里的人差不多都休息了,周延给贺兴文一家安排了住处,明日待秋娘母子收拾好,就会跟上镖局的队伍,一起前往北境。
几个守夜的人不时巡逻,霍子书低头看了眼靠在肩头已然有些慵懒的夏令仪,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身形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地上将她放下,“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夏令仪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裙摆,抬眸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往前又凑近半步,“那,晚上可以抱着霍郎君睡吗?”今日的他好像格外好说话,趁机抱着睡一晚,可以涨好多灵力呢。
霍子书喉结微滚,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可当他对上她那双盛满期盼的双眼时,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的回道,“你不怕娘和嫂子们笑话的话,就随你。”
“当然不怕。” 夏令仪瞬间笑弯了眼,脚步轻快地转身,往帐篷方向走去,衣袂随风轻扬满是雀跃。
霍子书望着她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就这么喜欢跟他亲近吗?
帐内早已一片静谧,霍老夫人等人都已安睡,只剩帐外透进来的细碎星光,映得帐内朦胧柔和。两人和衣躺在木床上,夏令仪二话不说,拽过薄被裹住两人,手臂一伸,便紧紧环住了霍子书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襟上,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佳人在侧,微凉的身躯紧紧挨着他,那双纤细玉臂牢牢环着他的腰,白日里她刚沐浴完、素纱覆身的模样,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霍子书的脑海里,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浑身一僵,忽的有些后悔刚才的纵容,她身上的凉意没有驱散夏日里的热意,反而让他心底的热意越发浓烈,顺着心口蔓向了周身。
霍子书紧抿着嘴唇,强迫自己移开思绪,定是晚上鹿肉吃得太多,才会这般心浮气躁。他轻轻调整了姿势,小心翼翼地避开身下的触碰,随即只能僵硬地躺着,不知何时才迷糊睡去。
晨间队伍收拾好,再因着还有两个解差受了伤需要休息,周延很是热心的提供了舒适的马车,留了车和两个镖师帮忙贺兴文一家回家去整理,余下的解差和霍家人也都上了车。
这流放之路本就是辛苦活,解差们也乐得有车坐,霍家人对他们又是那么仁善给些方便也不妨事,更何况每日里的餐食比驿站准备得可是丰盛多了。
官道边上的驿站,基本是每六十里设一处,按照徒步的速度推算,每日里最多走五十里也是到了极限,所以马车也不需要走得太急。
夏令仪在车上坐了一会,就无聊得拿出了一册话本翻看。霍萋萋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京都里新出的本子吗?”
“算是吧。”夏令仪随口应了。
“讲什么故事?”
“嗯,讲一条千年白蛇妖,化作美貌女子,于西湖之上巧遇药铺的伙计许仙,两人同舟避雨,一见钟情,便结为夫妻。后来,有个叫法海的和尚找了来,跟许仙说他的娘子是妖。许仙半信半疑,为了试探白蛇,在端午时节哄着白蛇喝下了雄黄酒,白蛇化出原型,竟把许仙活活吓死。”夏令仪简单将扼要内容讲了讲。
霍萋萋听得入神,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白蛇为许仙去昆仑山求药,又到冥界抢回了许仙的魂魄,许仙得以重生。只是许仙心里已是惧怕白蛇,去了法海所在的金山寺要出家,白蛇水淹金山寺,犯下杀孽,最终被镇雷峰塔,永世不得出。”
霍萋萋忍不住叹息,“那这个白蛇也太可怜了吧?”
“会吗?”夏令仪轻嗤一声,把话本递到她手里,“都是千年白蛇了,飞升在即,若是勘破情关,那等她就是通天大道,却沉溺虚情,图什么人间真爱,只能算是活该。”
“这么说也是。”霍萋萋有些赞同,若是能飞升成仙,还图什么情情爱爱呢。
夏令仪抬眸看她,“小美人,男子说的话最是信不得,爱之欲生恨之欲死,这白蛇就是没经过世面,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所以不要相信男子说的话,遇上一个不好我们就要及时止损,换下一个。”
霍萋萋微瞪大了双眼,原来还可以这样。
霍老夫人忍不住咳了一声,虽然这些话很是通透很有道理,但是这对于姑娘家来说,如此行事的话名声可不太好。
霍子书坐在一旁,听得无奈,只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有着几分哭笑不得,这些道理就算了,叫萋萋小美人又是哪里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