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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营地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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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站在原地,泪早已淌得满面皆是,肩头不住轻颤,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她不信眼前人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可对方句句疏离、眉眼冷淡,一字一句都像冰锥扎在心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瘫软在地。
儿子贺云辞紧紧扶着她,少年眼底也蓄满了泪,却只能咬着唇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就崩不住情绪。
好一会,秋娘抬手擦了擦眼泪,目光不经意扫过桌案,视线骤然定在桌上一张写好的药方上。
纸上墨字清劲挺拔,起笔收锋的弧度、转折处藏着的细微习惯、甚至连某几笔连笔的模样,都是她朝夕相伴、看了整整十数年的字迹,是她官人贺兴文的字,分毫不错。
秋娘浑身一震,眼泪落得更凶,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叠药方,“你骗我!这是你写的字啊!我认得你的字!你昨夜既然往家里送了银钱,为什么此时不认我们母子?”
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她的哭声细碎又绝望,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泪,飘在风里,听得周遭乡亲都跟着鼻酸垂泪。
贺兴文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拳头,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整个人都在肉眼难辨地轻颤。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秋娘哭碎的眉眼,不敢看儿子眼底那点又怕又盼的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疼。
可如今他不过是一缕游魂,不过是借了这柳枝傀儡的身躯,偷得了些许光阴,又怎么敢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再感受一次失去他的痛苦呢。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要再硬起心肠再说一句 “认错人了”,可舌尖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大夫,我看这对母子与你颇有缘分,也到了晚饭时间,请他们一起吃饭吧。” 夏令仪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泠如山涧晚风,平和无波,却像一汪温水,压下了周遭凝滞的悲伤和秋娘细碎的哽咽。
众人转头看去,但见夏令仪站在柳树下。暮色如纱,轻轻笼着她的身形,依依柳条垂落肩头,随风微晃,拂过她素净的粗布衣摆,竟半点不显粗陋。昏黄霞光落在她眉眼间,柳眉凤眼清绝动人,身姿纤挺如青竹,纵使未施粉黛、衣着朴素,在这朦朦胧胧的暮色里,也宛若仙人清光漫溢。
贺兴文如蒙大赦,他躬身朝着夏令仪一拜,“多谢姑娘。”他敛了敛神色,“这位娘子到里面休息片刻吧。”
秋娘和贺云辞犹豫了一瞬,却也跟上了贺兴文的脚步。
地上多摆了一张小桌,已有人盛了两碗炖鹿肉和炒鹿肉,加上一碟新做的麦饼过来。秋娘和贺云辞坐下,却没有拿起筷子,目光一直追寻着贺兴文。
不远处,贺兴文很是忐忑的又可怜兮兮的看着夏令仪。
夏令仪不由有些许的头疼,搞得好像她是棒打鸳鸯的棒子似的,“如果,他们不怕你,能接受你,那我许你两年时间,只是世人眼中贺兴文已死,是不该再出现的。”
贺兴文随即双膝落地,朝着夏令仪叩头,“多谢夏姑娘,在下知晓。”
“去吧,他们在等你。”
贺兴文起身朝着秋娘和贺云辞走来,他有些踌躇的坐下,“你们快吃啊,有什么事吃完再说。”秋娘和贺云辞这才开始吃东西,只是贺兴文不曾拿起筷子,傀儡是不需要吃食的。
“你为什么不吃?”秋娘注意到了,不由得开口问道。
“我吃不了,我看着你们吃。”贺兴文只能这般宽慰,他不在的日子,他们母子两人一定过得很是辛苦。
另一边,夏令仪已经拿着烤鹿肉吃着,火候拿捏得恰好,鹿肉鲜嫩多汁,脂香混着碳火的香气漫开,吃得她眼尾弯起浅淡笑意,“还是这个好吃。”
霍子书浅笑着看她,她果然是比较偏爱这些酥香鲜嫩的肉食,他舀了一碗蘑菇汤递给她,“鹿肉性温燥,吃多了容易上火,这蘑菇汤也喝一些。”
夏令仪双手都拿着烤串,半点没有放下的意思,只微微倾身凑近,启唇吐出一字,“啊。”
霍子书目光落在她的微启的唇瓣,贝齿轻露,舌尖隐约一点粉润,耳尖瞬间漫上热意。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凉了些送到了夏令仪嘴边,夏令仪张口咽下,眉眼间尽是自在惬意。
杜文竹和柳寄真相视一眼抿唇轻笑,霍萋萋也忍不住捂住嘴笑了,霍老夫人淡定喝汤,已见过三郎白日里给令仪脱鞋,这喂汤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霍之婉拉了拉柳寄真的衣角,仰着小脸撒娇,“娘,婉婉也要喝汤。”
柳寄真端碗给她喂了一口,笑道,“你啊,多吃些麦饼,这鹿肉小孩不能多吃。”
夏令仪瞟了喂汤的母女一眼,看了下霍子书又喂过来的一勺汤,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忙坐直了些,轻咳了一声,“放着吧,我自己喝。”
霍子书倒是有些意外,这是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他放下汤碗,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拿起烤串吃了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饭还没吃完,疏通道路的苏勇便带着手下人回来了,他扬声吩咐道,“路已经修好了,晚上大家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尽早出发。”
吩咐完底下人,苏勇特意绕过来过来霍家帐篷这边,“老夫人、霍郎君,明日一早启程,可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霍子书起身应道,“苏解差辛苦了,我们这边无事。”
“好,那各位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苏勇看了眼吃着烤肉的夏令仪,嗯,这位小祖宗心情看着挺好,应该没有人不长眼惹她生气。
苏勇告退后,转身去寻地方吃饭,刚坐下,就瞥见角落里多了贺兴文母子二人,正要开口询问,守在一旁的周延已笑着递过来一碗热汤,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苏差爷,快坐,今日这鹿肉可鲜嫩了。”
苏勇顺势坐下,两人凑在一处,就着烤肉、就着热汤边吃边聊,他们性情相投,又有同样的目的,最近相处越发像是好兄弟一般。
周延压低声音,把柳大夫与来寻夫的母子的事缓缓道来,苏勇听得连连唏嘘,“没想到这么凑巧,这柳大夫和贺大夫怎么相像,连枕边人都认不出来。”
转念一想,苏勇又凑近了周延一些,低声道,“那柳大夫真不是贺大夫?”
周延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故作高深地笑了笑,“贺大夫当年落入汉河,确实是没了性命。至于这位柳大夫,”他抬眼,若有似无地朝夏令仪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可说,不可说啊。”
苏勇心领神会,不再多问,咽下口中的烤肉,又问道,“周兄,我倒好奇,你是怎么认识夏姑娘的?看你对她,倒是格外敬重。”按照霍家信息,这位霍侍郎的夫人,只是个被抓来替嫁的街边乞丐,连着户帖都没有,还是在霍家出事后入天牢时,临时记入了霍家户帖。
更何况夏夫人嫁入霍家后,霍家就直接抄家入狱了,一天好日子都没有享过。
提起这事,周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缘分,那一日我重伤濒死,恰逢夏姑娘慈悲,救我一命。”
苏勇闻言,重重一点头,眼底也泛起几分共鸣。当年他在北疆战场被辽人围困,身负重伤、濒临绝境,也是霍侯爷不顾安危,亲自带兵冲阵救了他。
这份救命之恩,他记了一辈子,如今护着霍家人,也是心甘情愿、报答恩情。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那份受人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默契,早已在眼底流转,皆是性情中人,这般惺惺相惜,尽在不言中。
正说着,阿翠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爹。”
“哎。”周延脸上的郑重瞬间褪去,眉眼弯起,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语气也是又软又夹,“翠翠这是去哪儿玩了?”
便是镖局里的人也不知道,眼前人其实是他早已离世的女儿阿翠。毕竟死而复生太过于离奇,被外人知晓徒惹不测。只对外谎称是路上偶遇、眉眼相似,便收做义女,改叫翠翠,只求再续一段父女缘分。
阿翠拿出身后的鲜花,笑得眉眼弯弯,“去摘花了。”
周延连连夸赞,“花真好看。”
阿翠听得心花怒放,蹦蹦跳跳地举着花,朝着夏令仪的方向跑了过去,小小的身影,满是生机。
苏勇倒是想起了一事,当年雷风镖局后母毒害继女之事也曾闹得满城风雨,那这位小女孩?不由得问道,“周兄,我也曾听闻令嫒的憾事,那这位翠翠姑娘是?”
周延的目光追着阿翠的身影,眼底满是柔光与珍惜,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小女阿翠几年前遭人毒害,不幸早逝。万幸上天垂怜,让我又遇到了翠翠,也算是给了我一次弥补的机会,让我能再享天伦之乐。”能再续天伦之情,周延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是无憾的。
苏勇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汤碗,一饮而尽。他懂周延的痛,也懂他的庆幸,谁不是苦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