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28、夜宿小镇

　　流放队伍和镖队和谐的同行了几日，遇到天黑有驿站，流放队伍就提前下车入住驿站，镖队则另外安置，第二次再汇合同行。

　　这天为了赶去前方小镇落脚，一行人多赶了数里路，还没抵达镇口，天色便彻底黑透，墨色天幕压得极低。镖师们扬鞭催马，鞭响划破夜色，直到远处终于浮起一片昏黄灯火，众人都松了口气。

　　“前面就是镇子了！今夜便在镇上客栈歇脚！” 领头的周延回头扬声招呼，车队顺着土路，缓缓驶入镇门。

　　镇上看着灯火通明，檐下灯笼连成一片，街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隐约可闻，乍一看竟比寻常集镇还要热闹几分。

　　可众人刚下车，一股阴风便裹着寒气贴地卷来，明明七月，那凉意却直往骨头缝里钻，方才远处望见的热闹烟火气，近了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若是仔细看了，就会发现街上的行人步履呆板，脸上少有鲜活神色，灯火明明亮得晃眼，却照不暖街巷里的阴冷，连光影都显得发僵，像是一层浮在表面的假热闹。

　　夏令仪扶着霍子书的手下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就摇了摇头，倒是很会挑地方落脚啊。

　　他们入住的客栈门面宽敞，陈设也算齐整。周延此番并未吝啬，直接包下了整间客栈，又贴心的给霍子书和夏令仪安排了一间上房。

　　被周延热络地推进房中，霍子书身形微僵，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这段时日要么众人同处一室，要么各自安歇，他从未与夏令仪这般孤男寡女独处一屋，心下难免有些慌乱。

　　夏令仪倒是毫不在意，环视了下房中陈设，看着里面的床榻倒是皱了皱眉，伸手将床榻上的被褥枕头都丢到了地上，转而拿出了一套新的，“霍郎君，有劳铺上这个。”

　　霍子书抬眼望去，那是一套欧碧色绣花纹样的锦衾，配套软枕同色同纹，料子柔软丝滑，一看便知是上等织物，连着席子、床单都是齐全的。

　　他轻声应下，“好。” 当下动手，先铺好衬褥，再覆草席、垫床单，最后将锦衾平整铺开，一对软枕并排摆好。

　　夏令仪转身去往霍老夫人与霍萋萋的房间，在桌上放下几样新鲜饭菜，“客栈里的饭菜茶水就不要吃了，晚上早些睡，若是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要起身查看。”

　　她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今日，七月十五，晚上怕是有些热闹。”

　　霍老夫人闻言神色微凝，七月十五乃中元，正是传说中鬼门大开的日子，“好，那文竹和寄真那边？”

　　“我也过去一趟。”夏令仪一样去了杜文竹和柳寄真的房间，给了吃食嘱咐他们早些睡。她转身准备回房，路过楼梯时，随意扫了一眼楼下正围坐吃饭的镖师与解差，暗暗想了下，这吃一点尘土应该也不碍事吧？

　　此时在房间里的霍子书有些坐立不安，抬手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嗯，这些日子都是坐车，昨夜住在驿站还用凉水冲洗了，身上倒也没有什么汗味。

　　忽闻门轴轻响，他立刻抬眼，见夏令仪推门进来，反手落了门闩，缓步朝他走来，她扫了一眼桌上客栈送来的饭菜，“饿了吧？”

　　霍子书还没回答，夏令仪已将桌上饭菜端到了一旁，取出了其他的吃食，“吃这些吧。”

　　三菜一汤摆得齐整，菜式精致，还带着淡淡的温热，霍子书点头应下，先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先喝汤吧，辛苦你了。”

　　“小事而已。”夏令仪接过汤喝了一口，抬眼看向他，唇角勾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晚上确实有热闹可以看。”

　　“热闹？”霍子书疑惑，怎么觉得她口中过的热闹不是什么好事。

　　夏令仪只是笑了下，没有再回答，只是垂眸吃饭，霍子书也就不再言语，她不说，等到晚上总是会知道的。

　　吃完饭，外面人声渐歇，都各自回房去休息。霍子书坐在桌前倒是逐渐不安了，目光总不自觉往内间的屏风瞟去。

　　水墨屏风之后，夏令仪正松松挽着发髻，一支木簪斜斜簪住，大半青丝散在肩头，她手持玉梳，正一下下轻轻梳理着长发。

　　夏令仪瞟了一眼外面坐立难安的霍子书，“霍郎君还不休息？”

　　霍子书猛地回神，起身应声，话到嘴边却拐了弯，“要不，我晚上就在外间打个地铺吧。”

　　夏令仪放下了梳子，“霍郎君都说了我们是夫妻，往日里也睡了几回了，现在倒是要避嫌了？”

　　霍子书语塞，什么叫做睡了几回了？不过也是，他们是夫妻，往后他必补了婚书聘礼给她，再正经的拜堂，到时候再与她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今夜他把持住自己，不越了礼就好。

　　他定了定神，抬步走入内间，“倒不是要避嫌，只是你不是说有热闹吗？”

　　“还早呢。”夏令仪在榻边坐下，拍了拍里侧的位置，“上来睡吧。”

　　霍子书只得上前，原想和衣而睡，看了看那锦衾，他还是脱了粗布外衫和鞋子在里侧躺了下来。

　　夏令仪随手灭了烛火，屋内瞬间陷入昏沉的夜色，只有窗缝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她也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翻身侧躺就伸手环住了霍子书的腰，霍子书躺平了不敢妄动。

　　夏令仪的手往上挪动，最后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清晰触到那急促的跳动，“郎君的心跳，有些快。”

　　“你安分些。”霍子书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伸手拿下她的手，只搁在自己腰侧，不让她乱动。

　　夏令仪低声一笑，这个霍子书倒是个正人君子，这般孤男寡女同榻而卧，还能坐怀不乱，心性倒是难得的坚定。也不再闹他，夏令仪闭上了双眼，“放心睡吧，晚上有了热闹，我再叫你。”

　　霍子书稳了稳心神，也闭上了双眼，听得身边人呼吸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他反倒一时难以入眠，悄悄睁开眼，侧头望向她。

　　夜色朦朦胧胧，帐内只剩极淡的微光，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平日里那些清冷狡黠都敛了去，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竟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轻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气，紧绷了半宿的心终于彻底松下来，伴着她安稳的呼吸，沉沉睡去。

　　夜彻底沉了下去，连最后一丝人声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死寂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客栈里每一张床榻上熟睡的人。

　　紧接着，细碎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像无数只手在抓挠，一会儿像是从床底下贴着地皮爬上来，一会儿又像是从房梁上、屋顶上轻飘飘落下来，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有睡得浅的，迷迷糊糊睁眼，刚要翻个身，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青面獠牙的鬼脸，眼凸舌长，扑面而来。不及惊呼，就瞳孔骤缩，身子一软，当场吓晕了过去。

　　也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猛地从床上弹起，连鞋都顾不上穿，连滚带爬就往门口冲。可刚拉开一条门缝，便看见整条走廊鬼影幢幢，青灰的影子在昏暗中飘来荡去，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拖着长长的血痕，有的边捡着路上掉落的白骨，啃得咯吱有声。

　　那是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牙齿打颤，瑟瑟发抖的紧捂住嘴巴，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更多的鬼魂。

　　夏令仪已睁开了双眼，霍子书将她抱得有些紧，她轻轻动了动，霍子书放在她后背的手下意识的拍了拍，似要哄她安睡。夏令仪一阵无语，伸手在霍子书腰间掐了一下，“霍郎君，看热闹去了。”

　　霍子书猛地惊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沉，“嗯？”

　　夏令仪起身穿鞋，霍子书也下榻穿鞋子，正想着穿上外衫，夏令仪忽的开口问他，“怕鬼吗？”

　　“可能，不怕。”霍子书没有把话说满。

　　夏令仪直接走上前，打开了临街的窗户，一阵夜风吹来，朝着霍子书伸出手，“握着我的手。”

　　霍子书放下衣服上前，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一同投向长街。

　　只见夜雾沉沉，原本空无一人的街上，不知何时已漫出无数黑影。它们或高或矮，或飘或走，有的拖着长长的影子，有的佝偻着背，有的面目模糊，有的却依稀可见狰狞。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面色灰败的孤魂，脚步虚浮，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夹杂着几个无头鬼，脖颈处黑乎乎一片，双手胡乱摸索着，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还有些浑身湿漉漉的水鬼，头发黏在脸上，滴着黑水，所过之处，地面都泛起一层白霜，更有几个孩童模样的小鬼，蹦蹦跳跳地在队伍里跑着，笑声却尖细刺耳。

　　整条街无声无息，却像被一股无形的潮水填满。

　　百鬼夜行，正从街的一头缓缓而来，又向另一头缓缓而去，雾气在它们身边翻涌，将整条长街衬得阴森诡异，宛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