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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人命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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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的漕船皆按规制打造,船身漆着统一的桐油黑,船分三等,霍家人属于流犯,不过身份特殊,苏勇多给了些渡费,得了艘二等的客船渡河。
船身是坚实的榆木打造,船板被烈日晒得发烫,船篷是粗麻所制,虽遮不住暑气,却能挡些日头,船内固定着两排粗木凳,甲板留空位置大,可停放车马。
霍家人和解差都上了船,艄公指挥着渡卒撑船渡河,水流湍急,浪头撞得船身左右轻晃,却因船身厚重,不至太过于颠簸。
抬眼望,汉河河面茫茫无际,浑黄的浪头层层叠叠涌向远方,与天际的淡云融作一片,竟分不清水天界限。风裹着水汽与河腥气吹来,却吹不散暑气的燥热,更吹不散霍家人心头的惆怅。
霍老夫人扶着霍萋萋的手立在船舷边,望着京都方向的岸线渐渐模糊,眼底满是酸涩,半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杜文竹与柳寄真护着孩子坐着,听着涛声,眉峰微蹙,也是难掩惶然。
霍子书已重整了心绪,目光沉沉望着渐远的渡口,心中已没有了惆怅。夏令仪抱着双臂看着茫茫河面,神色一如平日的淡然,“浪逐浮生皆过客,逝水横空渡死生。”
霍子书侧目看她,只觉这诗句苍凉到极致,也淡泊到极致,小小年纪怎会有看透生死的冷寂心境?
“这是我在一个地方看过的诗句,那里的浪又急又汹,在那浪涛之中翻滚的不是泥浆,而是白骨残骸,水常年都是被鲜血染红的,乘船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变成那河中万千怨魂的一个,永世沉沦。”夏令仪的语气很是平淡,毫无波澜,这是冥府忘川河的景象,她看得太久,久到已视若无睹。
霍子书沉声追问,“这是什么地方?”
夏令仪微闭上了双眼,“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
霍子书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这个地方在人间,那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炼狱。
“啊!水里有人!”忽的霍萋萋失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游湍急的浊浪里,一道人影正被浑黄浪头死死裹挟,身不由己地顺流冲下。他拼命挥臂蹬腿,在浪涛里剧烈挣扎,可每一次勉强抬起头,便立刻被更猛的浪头砸回水中,呼救声碎在轰鸣涛声里,只剩绝望的扑腾。
船上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水流疾如奔马,下水只会多添亡魂,谁都清楚,看得见,近在咫尺,却分毫救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浪中湮灭。
霍老夫人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拉住霍萋萋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杜文竹和柳寄真没有让小孩去看这场面,自己看了两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霍子书眉峰紧蹙,望着河面那道徒劳挣扎的身影,心头堵满无力与憋闷,转而又骤然一揪,他见一条人命浮沉便已如此难受,那她见着遍河尸骨又是何等心境?
“不忍心?”夏令仪看了他一眼。
霍子书沉沉点头,便见她轻轻抬起左手,“握着我的手。”
霍子书不明所以,却依然握住了她的手,夏令仪右手指尖拈印,启唇默念真言,“尔等水府孤魂,波心滞魄,溺于寒浪,困于沧溟,生有悲欢,死无归所。今吾秉幽冥律令,为尔等涤荡尘垢,消解业愆。尘缘断,怨结空,魂归冥府,路引相通,不复沉沦。渡!”
最后一字落定,苍茫河面骤然漾开淡淡金辉,无数盘桓的怨气化作轻烟薄雾,在日光里缓缓舒展、消融,连河上翻涌的浪涛都似添了几分安宁。
霍子书只觉她的手变得更冷了,夏令仪身形微晃,歪头靠着他的肩膀,半真半假的说道,“霍郎君,待会我可走不动,你可别把我丢路边。”
霍子书没有推开她,垂眸看向她,她面色尚算平静,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她方才究竟做了什么?他抬眼望向河面,濛濛水雾间,似有无数半透明的魂影齐齐朝这边躬身行礼,而后化作点点光尘,彻底散入天地。
那是,水中的亡魂吗?她是超度了这河中亡魂吗?
霍子书心中一震,只觉得又酸又涩又混着丝丝的甘甜,他握紧了她的手,“无妨,待会我背你。”
河面竟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浊浪敛去凶势,大概一个时辰,漕船终于稳稳当当驶抵对岸。众人依次下船,那艄公立在船头望着波澜不惊的水面,满脸费解,兀自喃喃嘀咕,“这趟也是怪了。汛期里竟能这般风平浪静,当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在渡口盖完渡引文书,一行人继续赶路,霍子书俯身蹲下身,依着先前诺言,将夏令仪背了起来。
霍老夫人疑惑,“令仪这是怎么了?”
霍子书只回道,“她坐船有些累了。”
“可是晕船不适?” 霍老夫人凑近,伸手轻轻探了探夏令仪的额头,指尖一触惊得抽了口气,“嘶!怎么这般凉?”
夏令仪宽慰道,“没事,我休息会就好。”
霍老夫人点了下头,嘱咐霍子书,“那三郎走得稳当些。”
霍子书应了一声,夏令仪懒懒环住他的脖颈,小腿轻轻晃了晃,“听到了没?走得稳当些,别颠着我。”
“老实些,别乱动。”霍子书低声叮嘱,手臂牢牢挽着她的腿弯。与她这般贴近,盛夏灼人的日头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周身都萦绕着她身上清清凉凉的淡香,连暑气都消散无踪。
她身子这般寒凉,等到了大半年都是霜雪的北疆可怎么熬得住?
又走了大半日,至日暮终找了驿站休息,依然只有大通铺,不过念及女眷众多,驿丞还是给了个偏院,方便她们梳洗。走了一日,众人都累了,小孩乘船坐车也是颠簸得精神萎靡,收拾好都早早睡下了。
已经夜半,屋内的气息彻底平稳,夏令仪才缓缓起身,走到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夜风卷着远处湿气吹来,是白日里被她超度的水府孤魂寻来了。
影影绰绰的半透明虚影,从墙根、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缓缓浮现,一个个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至极,飘向夏令仪身旁。
紧接着,一箱箱镶着铜锁的防水木箱,重重叠叠地出现在地上,足有上百箱之多,木箱上水迹未干,将泥地也浸湿了些许。
一个鬼魂上前躬身道,“多谢恩人渡我等超脱,这些都是河底无主之物,我等借花献佛,聊以报答恩人大恩大德。”
夏令仪垂眸扫过,神色未变,没有半分动容。她多的是奇珍异宝,不过这些财宝之物也是不嫌多,她抬了抬手,轻轻一挥,那百箱财宝便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尽数被收入她的灵府之中。
“我收下了,你们都去吧。”
众魂再次见礼,随即纷纷化作轻烟,循着幽冥路引,朝着冥府的方向散去。不多时唯剩一道身着青布儒衫、面容温厚的鬼魂,依旧立在原地。他身形微微佝偻,眉宇间缠着重重心事,执念之深,即便被渡化了业垢,也未曾消散。
夏令仪抬眸看去,声线清泠如泉,不带半分波澜,“你有何求?”
那鬼魂猛地一颤,连忙躬身一礼,“恩人明鉴。小人贺兴文,生前本是游走乡间的大夫,行医半生,只求积德行善。那日渡河买药,不慎翻船落水,命丧沧波之中。小人死不足惜,只是家中尚有弱妻幼子,无人照料,心中牵挂难断,实在不愿踏入轮回。”
夏令仪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斥责。她见惯了这般执念,或为亲情,或为情爱,或为未了的心愿,皆是凡人最真切的牵绊。
贺兴文生前行医救人,积下不少善缘,无甚恶业,本可顺顺当当入轮回,投个好胎,这般执念虽会损耗魂元,却也是人之常情。
拿钱手软,那就随缘吧。
夏令仪指尖轻抬,一缕灵光覆到贺兴文的魂体上,稳住他日渐涣散的魂形,“牵系亲人乃人之常情,你往北而行,有一镖队,队中有一鬼名唤阿翠,你且与她同行,可让她帮忙打听家中情况后再做安排。”
贺兴文闻言,满是欣喜感激,俯身叩首,“多谢恩人。”再三叩拜谢恩,而后化作一缕轻烟,循着镖队所在的方向飘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院中再度恢复了寂静,唯有夜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令仪转身,目光落在驿站的房门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霍子书倒是惊觉。
房中的霍子书原是没察觉她出去的,只是睡梦里感觉到属于她的香气攸然从身旁离去,他才惊醒。但见得夜色濛濛,那骤然出现的百箱财宝又骤然消失,虽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却隐隐猜到些许,毕竟那些箱子还是水淋淋的。
夏令仪走回房内,依然在霍子书身旁躺下,霍子书闭着双眼却睫毛轻颤,她淡淡道,“来报恩而已,害怕吗?”
霍子书睁开了双眼,“不怕。”他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不怕什么冤魂索命,也不怕她的非凡奇异,心里有震撼敬重,唯独没有一丝惊惧。
夏令仪没有再说话,霍子书沉默了一会,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无论她是什么来历,但凭这慈悲之心,就无需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