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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明千古 ...

  •   吃完米粥,夏令仪又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在院里溜达了几趟,瞧着头顶烈阳灼人,忽然想起一事,便托门口守着的差役让人寻了些竹子、箬叶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竹子劈开,削成细韧的竹篾,在廊下席地而坐,自顾自编起了遮阳的竹笠,指尖翻飞间,竹篾便绕出规整的纹路。

      杜文竹与柳寄真正在一旁做针线,霍萋萋也凑着帮忙,见她编得有趣,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好奇地讨教着,跟着她一同摆弄竹篾,院里顿时添了几分热闹。

      房间里,霍子书仔细和霍老夫人说了梦中的具体情形,想到夏令仪梦中的模样,霍子书不自觉微抿了下唇,“她有常人所不能的本事,我现在是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了。”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真有执念过深飘忽的鬼魂,还有能伏鬼镇邪的能人。

      霍老夫人静静听着,闻言缓缓点头,眸光里满是庆幸,“说到底,我们霍家也是因祸得福了。” 纵然遭逢大难,流放千里,却能得令仪相伴左右,宛若神助,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外面夏令仪已编好了一顶竹笠,解了发髻上的发簪,只将头发低挽,随即带上竹笠,倒也还算是轻巧,“这样戴着,遮阳挡雨。”

      霍萋萋连连点头,这几天她也是快要晒脱皮了,“三嫂手真巧。”

      夏令仪将头上斗笠摘下,又编起了第二顶。

      霍老夫人和霍子书走了出来,看他们手里的活计,也都过来帮忙,霍老夫人帮着固定箬叶,霍子书负责劈竹子。

      直到日落西山,他们就编好了十几顶,霍萋萋编了两顶,杜文竹与柳寄真给小孩各编了一顶。

      夏令仪点了点数量,“看来明日还要再努力一日。”

      霍老夫人看着斗笠的数量,也明白了夏令仪的打算,多出来的是要给解差的,人心本就是要拉拢的,令仪做事很是周到。

      霍子书在夏令仪编多余的斗笠时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此时目光只看着夏令仪的手,劈竹削篾时,她手指上添了好几道划痕,有的磨破了皮,沁着细密的血珠,看着格外刺目。

      他沉声道:“明日劈竹篾的活我来做就好。”

      霍子书转身快步打了盆井水过来,放到了院里的石桌上,“先洗洗手,把药敷上。”

      霍老夫人与杜文竹、柳寄真几人瞧着这光景,皆是心照不宣。老夫人轻轻摆了摆手,几人便各自拿起手边的活计散开,特意留了这方清净地,不扰小夫妻相处。

      夏令仪依言将手浸进微凉的井水里,伤口遇水猛地一阵刺疼,她忍不住轻嘶一声,指尖微蜷,眉眼也轻轻蹙了起来,小声嘟囔:“疼。”

      霍子书忙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手从水里捞出来,托着她的手抬到眼前,指腹细细摩挲着伤口边缘,仔仔细细检查有没有嵌进细竹刺。确认无碍后,拿着干净帕子裹住她的手,轻轻按压擦干水渍。

      取过袖里的药膏,拧开瓷瓶塞,用指尖挑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低头一点点涂在她的伤口上,力道放得很轻,涂完才抬眼看向她,“晚上别再碰水了。”

      看他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夏令仪摄取他身上功德之力的动作都忍不住有些停滞,人家好心给她看伤,她是不是有些趁人之危了?

      转念一想,她这忙里忙外的也是在帮他的家人,他付出一点功德之力也是应该的。

      夜来安眠,霍子书的铺盖已经挪回了门边的位置,熄了灯,他拍了拍枕头躺下,拉过薄毯搭在身上,可这枕头和薄毯都染上了属于夏令仪的香气,比寒梅更冷冽几分,比幽兰更幽淡些许,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缠在呼吸间,清隽绵长。

      霍子书忍不住转头看向里侧的夏令仪,夜色朦胧的晕开她的轮廓,她盘腿打坐,背脊挺得端直,竟像是庙宇里端然的菩萨,可她又偏不是那泥塑木雕的菩萨,她有喜有怒,行事随心无拘,只是个鲜活生动的小姑娘。

      唇角不由得弯起,霍子书看着夏令仪的方向闭上了双眼,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夜里终于有了些许凉风,房中人安寝,打坐的夏令仪睁开了双眼,起身缓步出了房间,走到院中站定。

      不多时,阿翠便轻飘飘从墙头掠来,眉眼弯弯,欢欢喜喜地唤了声:“姑娘。”

      夏令仪淡淡嗯了一声,“魂魄不太稳,怎么了?”

      阿翠闻言顿时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手指捏着衣角,“今日待得无聊,晒了会太阳。”

      夏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对着夜空掬来一缕清辉月光,柔白的月华似轻纱般落在阿翠身上。阿翠身上的碧绿衣裙便似蒙了层朦胧银纱,飘飘逸逸,连周身虚浮的魂体都凝实了几分。

      阿翠连忙屈膝一礼,“谢谢姑娘。”她从袖中拿出一束鲜花,献宝般的送到夏令仪面前,“姑娘,这是送你的。”

      夏令仪伸手接过,“多谢。”指尖轻拨了下柔嫩的花瓣,“今日是六月二十六,七月将临,到时鬼门开,可踏轮回路,你可以好好想想。”

      阿翠豆蔻年华便遭横祸,满怀憧憬的年岁却落得惨死的下场,死状还痛苦凄惨,不愿入冥界滞留人世,原是常理。可魂体久留阳间,受阳气消磨,终究会损伤魂体,难有善果。

      阿翠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垂着眉眼露出几分气馁,轻轻应道:“阿翠知道了。”

      夏令仪从花束里折下一朵鲜花,簪到了阿翠的挽着双丫髻的发上,“这边后日也该出发了,你告诉你爹消息,另外沿路多采买一些物资,可以顺便做做生意。”

      阿翠摸了摸鬓上的花,展颜又笑了,“是。”

      阿翠飘然离去,夏令仪看着手里的花,小丫头顶着太阳给她摘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随手将花放入灵府中存着,夏令仪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看着天上的下弦月。

      清辉薄凉,斜挂天幕,她在太多世界里曾仰头望月,看这月明千古,清辉无垠,观那世事易变,沧海桑田,此间的月也是如此的清冷孤寂。

      挥手取出了一壶酒和酒杯,夏令仪执壶斟满,莹白的酒液晃着月华,她抬手举杯,遥遥敬向天边明月,而后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意漫过喉间,心间也漾开几分疏朗。

      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染了几分薄醉,她随地一倒,就在廊下的微凉里,朦胧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霍子书便率先醒了,轻手轻脚出门想劈竹篾,一抬眼便见夏令仪躺在廊下睡得正沉。身侧的酒壶已然倾倒,想来竟是独饮了整整一壶。

      他快步上前俯身,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酒气,混着原本的冷香,莫名添了几分软意。眉头微微一皱,好端端的怎会喝酒?睡在这露天地里,也不怕着凉。

      霍子书放轻动作,小心伸手将人打横抱起,她身子轻软,还带着酒后的微温,他脚步放得极缓,将她送回房内地铺上,细心拉过薄被盖好,掖严了边角,才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廊下木地板上酒壶与玉杯静静躺着,他弯腰拾起,才看清那器物的精致,竟是雕花嵌宝的青玉执壶,配着一盏同料的青玉杯,玉质莹润,雕工精巧,非人间寻常可见的物件。

      他闻了闻壶中残留的酒香,酒香清冽悠长,隐隐带着花香,却辨不出是什么花。将酒壶和杯子收好放到了夏令仪背包旁边,随即去院里劈竹篾。

      白日里大家又编了几顶斗笠,给解差们都一人备了一顶。午后的时候,苏勇就过来告知他们,新安排的解差已经到了,明早就继续赶路。

      夜里大家收拾好了行囊,早早休息了后,第二天天一亮,队伍准时出发了,霍子书将编好的斗笠给了苏勇分发,夏令仪关注了下新来的两个解差,看着面相还行,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苏勇将斗笠分给众解差,解差们纷纷道谢,至于苏勇让四个小孩乘车的事,也没人有意见。

      霍家众人休息了这四日,已经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按着行程走了两日,都是入住驿站,不过越往北边,条件也就更简陋了些,明日便需要乘船过汉河的天马渡,这渡口由官府辖管,若要渡河只能乘坐官渡的漕船。

      夏日里正逢汛头,水势暴涨,河水浑黄,浪头比平日高数尺,层层叠叠撞向石堤,溅起半丈高的水花,落回河面时轰然作响,涛声如雷,昼夜不息。

      一行人夜宿渡口边上的驿站,霍家人都在大通铺上休息,耳畔尽是外头震耳的浪涛,人人皆是各怀心事,渡过这河,离着京都就更远了,再踏过那长平山,就彻底望不见家乡了。

      霍子书依旧睡在靠门口的位置,夏令仪睡在他旁边,中间倒是隔了一个空位。听到霍子书辗转反侧的声响,夏令仪挪了挪位置,伸手碰到了霍子书的手臂,便顺着手腕滑过,覆住了霍子书规矩放在腹间的手。

      霍子书微皱了下眉,怎么大夏天的,她的手一直都这么凉?他侧头看向她,喉间溢出一声轻浅的 “嗯?”

      “暖手。”夏令仪是言简意赅,手指轻轻蜷了蜷,要往他两手中间钻。

      霍子书心头一软,反手将她的手整个裹住,“睡吧。”他也闭上了双眼,掌心覆着那抹微凉,心底越发坚定,总有一日,他会带着家人洗清冤屈,踏过这千山万水,重回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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