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偏殿暗藏机 ...
-
竹影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墨汁晕开的黑点渐渐干涸,像一颗沉寂的棋子落在棋盘中央。宋屿徽见他应允,眼底瞬间迸出亮色,先前的局促不安一扫而空,踮着脚凑到案几旁,目光好奇地在那些卷边的书页上打转。
“大哥哥,你天天都在看书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雀跃,指尖下意识地想去碰书架上一本封皮泛黄的兵书,又在触及书页的前一刻缩回手,生怕惊扰了这份清静,也怕惹得眼前人不快。
李澜越侧身避开她探过来的身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无事可做,唯有读书解闷。”他抬眼时,目光掠过她发间沾着的草屑——那是方才钻狗洞时落下的,与她故作老成的小模样形成鲜明反差,让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被更深的沉寂掩盖。他清楚,这草屑、这不合宫女规制的衣料,都是她身份的佐证,也是他可以利用的破绽。
“那多无聊呀!”宋屿徽撇撇嘴,索性在案几旁的矮凳上坐下,裙摆铺开,粉桃绣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鲜活,“我有时在公主宫里待着,那有好多好玩的,下次我偷偷给你带来好不好?有蜜渍梅子、琉璃弹珠,还有贤妃娘娘给公主做的兔儿灯,夜里点起来可好看了!”她一股脑地说着自己珍视的宝贝,全然没注意到李澜越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贤妃。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他被软禁,虽明面上是因“牵涉长公主薨逝案”,实则与皇后、贤妃之间的后宫博弈脱不了干系。如今这小公主在贤妃膝下长大,皇后又是她生母,两边都护着她,这份天真烂漫,恰恰是她最大的保护伞,也是他最需要的“通行证”。
“不必。”李澜越淡淡拒绝,却在她垮起小脸的瞬间,补充道,“此处偏僻,带东西来太过惹眼,反倒不好。”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体恤,“你若想来,说说话便好。”
宋屿徽立刻多云转晴,拍着小手笑道:“好!那我以后天天来陪你说话!对了,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她睁着澄澈的眼眸望他,里面映着窗外的竹影,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李澜越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权衡什么。他不能用真名——那名字在宫中早已是禁忌,一旦泄露,不仅他的计划会落空,这小公主恐怕也会被卷入风波。可若是随口编一个名字,日后若有变故,反倒容易露馅。
“我姓苏。”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模糊,“单名一个越字。你唤我苏越便好。”
“苏越哥哥。”宋屿徽立刻乖巧地唤了一声,语气亲昵了许多,“我叫……阿徽。”她临时改口,把自己的真名咽了回去,只取了名字里的一个字,想着这样既不算撒谎,也能守住秘密。
李澜越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阿徽。”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份即将到手的筹码,“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免得你的主子找你。”
他刻意加重了“主子”二字,宋屿徽果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连忙站起身:“那我明天再来找苏越哥哥!”说着,她又像来时那样,踮着脚绕过屏风,跑到殿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眼底满是期待。
殿门被轻轻带上,偏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李澜越走到窗边,望着那道娇小的身影急匆匆地奔向假山方向,消失在竹林尽头。他抬手抚上案几上那团墨渍,指尖冰凉,眸底却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阿徽……宋屿徽。他低声念着她的真名,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长公主薨逝那日,皇后护着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这小公主却成了他脱困的唯一希望。这场以纯真为饵的棋局,既然已经开局,便由不得她反悔了。
竹影依旧在窗棂上摇晃,只是那风声里,仿佛都带上了几分算计的凉意。
偏殿闲趣
自那日定下约定,宋屿徽便日日寻着由头溜去那处偏僻偏殿。依旧是褪去公主规制的藕荷色常服,发间少了珠翠,只松松挽个小髻,偶尔还沾着些草木碎屑,活脱脱一副宫中小宫女的模样。她从不走正门,总绕着假山钻竹林,踩着晨露或伴着夕影,轻手轻脚推开门,先探个脑袋往殿里瞧,见李澜越伏案读书,便眉眼弯弯地喊一声:“苏越哥哥,我来啦!”
李澜越抬眼的动作依旧淡淡,却会在她进门时,不动声色地将案上那些关乎朝堂、兵略的书卷拢到一侧,只留些闲杂的志怪典籍摊开。宋屿徽也不扰他读书,自顾自地在殿里寻趣,有时蹲在窗边看竹影晃动,有时踮着脚翻书架上的闲书,手指划过泛黄的书页,连呼吸都放轻。待李澜越搁下笔,她便凑上去,叽叽喳喳讲宫里的新鲜事——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小太监们玩蹴鞠摔了跤,贤妃娘娘新做的桂花糕甜糯得很。
她从不敢带宫里的珍馐点心,只偶尔揣几颗用帕子包好的炒花生,偷偷塞到李澜越手边:“这个不惹眼,咸香的,解闷儿。”李澜越起初推拒,见她撅着嘴一脸委屈,便默默收下,偶尔会捏一颗剥开,花生的香混着墨香,在偏殿里漫开。
有时天阴,殿里光线暗,宋屿徽便会搬着矮凳凑到李澜越身旁,看他研墨写字。他的字笔锋凌厉,藏着股隐忍的劲,宋屿徽看得入神,指尖忍不住在案几上跟着比划。李澜越瞥见,竟会停下笔,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简单的字。她的手小巧柔软,被他微凉的掌心裹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竹香,便红了脸,心跳得飞快,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她也会缠着李澜越讲外面的事,说她长这么大,从未出过宫,想知道江南的水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般柔,塞北的雪是不是真的厚及膝盖。李澜越便挑些无关紧要的风土人情讲给她听,声音清冽,语速放缓,竟少了平日的疏离。他看着她睁着澄澈的眼眸,眼里盛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心底竟有一丝微澜——这般纯粹的期待,是他早已遗失的东西。
日头西斜时,宋屿徽便要匆匆离去,生怕被宫里的人寻到。走之前,她总会把偏殿收拾得整整齐齐,将花生壳收走,把摊开的书卷归位,像从未来过一般。她跑到殿门口,回头冲李澜越挥手:“苏越哥哥,我明天再来!”他便立在窗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藕荷色的裙摆扫过青草,带起细碎的声响。
待身影不见,李澜越才收回目光,看向案几上那半块没吃完的炒花生,指尖轻轻摩挲。他依旧清醒地知道,这日日的相伴,是他布下的局,她的天真与依赖,都是他脱困的筹码。可那些瞬间的温暖——她递来花生时的雀跃,听故事时的专注,被教写字时的羞涩,却像一缕微光,悄悄照进他冰冷的算计里,让他心底那片沉寂的地方,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会将她塞的炒花生收进锦盒,会在她来之前,提前将殿里的竹椅擦干净,会在她讲宫里趣事时,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只是这份柔软,他从不敢表露,只藏在眼底深处,被层层的隐忍与算计包裹着,像那颗干涸的墨点,看似沉寂,实则早已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牵念的子。
偶尔宋屿徽来晚了,他会下意识地抬眼望殿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直到那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心底的那丝焦躁,才会悄然散去。
竹影依旧晃动,墨香依旧萦绕,日日的相见,让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偏僻的偏殿里,酝酿着一场算计与真心的拉扯,而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在彼此心底,留下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