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珊录》绘年轮

7、偏殿暗流懂

　　御花园的喧嚣被青瓦灰墙隔在身后，偏殿里只剩竹影摇窗的轻响，还有砚台旁墨汁缓慢干涸的沉寂。李澜越握着狼毫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半年前被软禁于此之前长公主没的那日，他曾在皇后的身边远远见过这位小公主。彼时她被皇后护在怀里，穿着石榴红的小袄，揪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像颗被捧在掌心的暖玉。如今她褪去了些许稚气，裙摆沾着尘土，脸颊泛着跑出来的红晕，眼底却依旧藏着未被世事打磨的澄澈，只是那身绣着粉桃的衣料，虽不算最华贵，却也是宫中有品级的主子才穿得起的规制——她偏说自己是小宫女。
　　李澜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了然，想着她应该没认出来自己，指尖继续在宣纸上移动，笔锋凌厉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滞涩。他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寻常闯入的宫人，既无斥责，也无好奇，唯有拒人千里的冷淡。
　　宋屿徽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手指绞得裙摆起了褶皱。她怕这位看起来不好说话的大哥哥会喊人来，连忙压低声音补充：“我、我是公主宫里打杂的小宫女，今日轮休，想着这儿清静，就……就进来躲躲懒，绝没有要偷东西的意思！” 她说得急，脸颊更红了，眼神却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狡黠，偷偷打量着李澜越的神色，生怕被戳穿。
　　李澜越搁下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像他此刻心中悄然滋生的念头。软禁的日子如同困兽囚笼，皇后虽未赶尽杀绝，却也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庆国朝堂上的风声、昔日部下的境况，他一概不知。眼前这小公主，是皇后的亲女，贤妃的养女，身份尊贵却心性单纯，竟主动送上门来，还隐瞒了身份——这或许，是他打破僵局的唯一契机。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寒泉，没有半分起伏：“此处偏僻，不是宫女该来的地方。”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宋屿徽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要喊人的意思。
　　“我知道错了！” 她连忙认错，态度诚恳，眼底却闪着不甘，“只是宫里实在太闷了，大哥哥，你天天待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 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陈设，除了案几、书架和一张简陋的床榻，再无他物，书架上的书大多翻得卷了边，显然他平日里唯有以书为伴。
　　李澜越顺着她的话头，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回应的意味：“习惯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虽依旧疏离，却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拒人于千里，“你既怕被人发现，便早些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听似劝诫，实则是在试探。宋屿徽果然皱起小眉头，嘟囔道：“我才不呢，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清静地方。大哥哥，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会孤单吧？我以后能不能常来陪你说话？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也绝不会告诉别人我见过你！” 她拍着小胸脯保证，眼神亮晶晶的，全然没察觉眼前这位清冷的大哥哥，心中早已盘算好了一盘棋。
　　李澜越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缓缓点头，算是应允：“随意。”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意味着一场以单纯为饵、以自由为谋的接近，就此拉开序幕。偏殿的竹影依旧摇晃，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无声的暗流。